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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Yest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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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Yesterday》

門外的許暮川沒有回答,時鶴絞盡腦汁想理由問為自己無理的要求找補,不料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順利得多,他貼著門,隱約聽見隔壁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響,一兩分鐘後許暮川平穩的嗓音從門口傳來:“好了。”

時鶴楞了楞,壓下門把手,慢吞吞拉開一條門縫,確認許暮川的確把眼鏡摘了,甚至放回自己的房間。

“你不問為什麽……”

“無所謂,速戰速決吧,我也想早點休息。”許暮川快言快語,借位迅速入了屋,看了他一眼,“頭發弄幹再睡。”

“沒事,擦過了。”

“最好吹幹一點,這邊比較潮濕,會感冒。”

時鶴沒有接話,許暮川也很自覺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打開平板,平板上是一個地圖,他湊近屏幕圈畫幾處,認真端看的模樣仿佛中學生做課堂筆記,時鶴註視眼前的中學生,心裏有些遺憾。

其實許暮川很適合戴眼鏡,時鶴也很愛看。

戴眼鏡的許暮川氣質一下子能變得很溫和,還有一點木訥,恰恰這兩個詞絕對不是可以形容許暮川的,可眼鏡就是有一種令他切換人格的魔力。時鶴喜歡,尤其是情愛時,時鶴會要求許暮川把眼鏡戴上,理由是這樣學長才能把他看清楚。但現在時鶴沒辦法要求許暮川戴上眼鏡了,甚至希望他就這樣睜眼瞎到旅途結束。

許暮川講了一些,時鶴只聽見次日要起早,微微嘆息。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我選的地方不多,比較寬松,你想去的地方我也會陪你。”許暮川把平板遞給他。

時鶴搖搖頭:“沒有,但我想看日落和夜景……哦,我到一個地方一定要去當地的寺廟。”

“日落和夜景我會添加,寺廟是指哪一種?”許暮川問,“你信佛還是信神?”

“都信。”

許暮川似是不解:“什麽時候開始的。”

“不,不是你想的那種程度的虔誠——我是覺得今年太倒黴了,工作很不順利,覺也睡不好,家裏的貓也生了兩次病,還……”碰到了你,時鶴吞了吞唾沫,“總之我要去,我要去求個簽。”

求簽問問老天爺,能不能別整他了。

時鶴滿面愁容,他知道今晚又睡不著了。

此刻他只想摸一下琴尋求安慰。

許暮川弓著身子,提筆往平板上寫,“我知道了,我會選一個合適的。”

“謝謝,但我想好了,我要去這裏。”時鶴翻出手機一張截圖,那是他現居重慶的大學同學告訴他的、最適合去求簽解惑的一處好地方,“老君洞。”

許暮川對照地圖查看,“有點遠,應該需要預留一天的時間。”

“可以嗎?”時鶴問,眼睛一錯不錯地註視他。

許暮川只看了他一眼就避開了視線,點頭:“這是你的權利。”

許暮川修改完行程表,讓時鶴檢查確認,態度與交付工作一樣嚴謹。

這種時刻,時鶴便容易忘記許暮川是許暮川,與以前背著貝斯上臺玩樂隊的許暮川判若兩人。盡管他知道許暮川對待一切都很認真……在舞臺上的酷酷貝斯手也是他認真的一部分。

許暮川認真表演觀眾想看到的熱辣滾燙搖滾樂,正如認真扮演時鶴想要的戀人。

時鶴又走神,聽見許暮川問:“行程最後一天,我沒有寫,但我有安排一個特別的節目,你感興趣嗎?”

時鶴撐著頭嘀咕:“不是把我載到荒郊野嶺賣掉就行。”

許暮川解釋:“在車上我開玩笑說的,你不放心,我可以提前告訴你位置,但旅途保持一點驚喜可能會更好。”

驚喜,時鶴已經夠驚喜了。

許暮川又講了一些行程表的安排,並為他的安排給出詳細的理由。

“你想聽我彈吉他嗎?”時鶴一直在走神,於是脫口而出,自己也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嚇一跳。他只是想起以前給許暮川彈琴的時刻,至於許暮川那張嘴一閉一合說了什麽東西,一點兒沒進他的腦。

時鶴問完,便在許暮川臉上看見了片刻猶豫。

也是,還是別彈了,萬一許暮川認出他就完蛋了。

“啊,算了算了,我隨便說的,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時鶴訕笑,“不然明天都起不來了,已經好晚——”

“你彈,我聽一會。”許暮川打斷他,“如果耽誤休息,以休息為主,明天早上睡夠了我們再出發就好。”

不用早起的誘惑是很大的。

時鶴從琴盒裏取出一把雅馬哈SLG200s,這是一把便攜式的民謠吉他,琴身鏤空只留下簡單的吉他外形。時鶴從一開始學的是電吉他,一直到前年才開始練習木吉他指彈,現在出門都喜歡帶雅馬哈,不用擔心琴體磕碰還不會找不到撥片,十分方便。

時鶴盤腿坐在床尾,許暮川坐在床尾前的椅子裏聽。他戴上耳機將琴抱在懷中,低著頭調音,頭發還未幹,水滴三三兩兩滴落在酒店統一潔白床單上,時鶴一邊聽弦音,一邊問著:“你想聽什麽?正常來說我演出是要收費的……但我木彈得不是特別好。”

“我點什麽你都能彈?”許暮川目光落在他的琴上,時鶴嘀咕一句“當然不是”,調好了琴,摘下耳機遞過去:“你過來一點,線不是很長。”

許暮川往前靠近半個身位,脖子稍稍放低,意思是讓時鶴幫他戴。

時鶴小心地把耳機扣在許暮川頭上,手指盡量不去碰到他的頭發和耳朵,但收回手的時候,指尖還是不小心擦過許暮川的臉頰。

耳機遞出去,時鶴有些不自在。便攜吉他和普通木吉他不一樣,沒有琴體自帶的共振,直接彈便和電吉他不插電發出的聲音一樣微弱,演奏者自己能聽見,可不好聽,與彈棉花無異,只是有音調罷了,因而需要戴上耳機才能聽見經由拾音器發出的類似木吉他的聲音。

而他把耳機戴到了許暮川頭上,自己無法聽見吉他調節後的琴聲,彈的什麽效果他沒底。要是面對門外漢,他彈也就彈了,面對許暮川,他知道許暮川很懂行,貝斯手的樂理知識一般都很豐富,耳朵也很靈敏,許暮川也一樣。以前時鶴經常認為許暮川不戴眼鏡就是為了更好地用他的耳朵。

不過,許暮川這些年還有在玩音樂嗎?

“彈你最熟悉的吧。”許暮川說。

時鶴松了口氣,像是被老師檢查作業的學生被抽到了為數不多寫完的那一本。

《Yesterday》是披頭士一首偏流行風格的搖滾曲,也是他學的第一首全曲指彈,自然也是最熟悉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同時撥彈起兩根弦,一首三四分鐘的歌曲便幾乎靠他的手指肌肉記憶被緩緩彈奏。

因為摸琴摸了十多年,很熟悉指板位置,再加上這首曲子節奏不快,彈奏起來並不難,左手按的都是他熟悉的和弦,時鶴不太需要看琴頸把位,只不過這把琴一段時間沒彈,他需要習慣一下琴的手感。

低下頭彈了半曲,手感上來,職業習慣使然,時鶴下意識擡頭朝“觀眾席”望過去,直勾勾對上許暮川的目光。

許暮川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禮貌,沒有把對演奏水平的認可或否定表露出來,只是聽。

時鶴本能地低下頭避開視線,漸漸有了歌曲以外的雜念湧入大腦,令他再一次擡頭快速瞥了一眼許暮川,許暮川微微歪著頭,聽得很認真,坐著的姿勢沒有動過,仿佛是不願幹擾時鶴的演奏。

但時鶴能從餘光感知到,許暮川不像剛才那般對這把琴能發出什麽聲音而好奇,只顧著欣賞雅馬哈流暢簡潔的琴體設計、沒有看他。

許暮川的視線此刻絲毫不錯地留在時鶴的臉上,這般近的距離——膝蓋幾乎都要碰上,即便許暮川是近視、眼神不太聚焦,時鶴也不會產生錯覺。

時鶴不知道《Yesterday》在他手中節奏漸漸提高了。

他腦子裏只有一個聲音,許暮川千萬、千萬不要認出他來。

他於是將頭低的更深,潮濕的發絲垂落,遮住眉眼,噠噠噠朝地板和床單滴水。

他的手指也逐漸不受控制,“嗞”一聲鈍響,左手勾弦瞬間無名指不可控地抖了一下,緊接著半秒不到,時鶴的大腦突然開始介入肌肉記憶、控制雙手,對琴弦的手感瞬間消失,他接二連三地彈錯了幾個音。

曲子簡單且耳熟能詳,彈錯了能一下子聽出來,時鶴只好停了下來。

沒有共振,手指不再碰弦後,琴也安靜了。

暖氣在穩定一段時間後開始運行,發出呼呼的微弱聲響。許暮川摘下耳機。時鶴把房間暖氣溫度調得很高,監聽耳機悶了一點水汽,他抽出幾張紙擦幹凈,還給時鶴。

時鶴尷尬地接過,“有點忘記了,不好意思啊,耳朵還好吧?”

許暮川站起來,沒有立即回話,他不露聲色地吸了一口氣,在時鶴看來像是想要點評但又忍住,說了一句與彈奏毫無關聯的話:“你是不是找不到吹風機?”

詢問間,許暮川走到了衛生間,蹲下身在洗漱臺的底層抽屜裏取出一個黑色絲絨袋,拆掉袋子,將吹風機插好,放在冰涼的瓷磚臺面。

時鶴在床上沒有動彈。

他意識到許暮川方才不是在看他,只是在意他濕掉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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