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六個世界18 第十八章

南苑此刻死寂得異乎尋常。

不僅沒有丫鬟婆子走動, 連一絲燈火都無，唯有清冷的月光灑在庭院中，把這一方院子照的慘白一片。

秋初染與明禦華踏入院中, 一眼便看見江婉知獨自一人坐在石凳上。

僅僅一個白天，這位曾經雍容華貴的明府夫人, 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精氣神, 整個人透著滄桑，好似老了十幾歲。

聽到腳步聲，江婉知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秋初染身上。

“我倒是, 小看你了。”江婉知扯了扯嘴角, 聲音帶著嘶啞。

秋初染發現，江婉知的臉色蒼白的幾乎透明, 整個唇色淡的快要沒有了, 寬大衣服下的瘦削的身體有些搖搖欲墜。

江婉知看秋初染站定在面前，也不介意剛才秋初染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垂著頭冷哼，“你也趕緊走吧, 否則遲了, 就什麽也得不到了！”

秋初染聽到了江婉知的話，絲毫沒有著急，更沒有惱怒, 反而極其平靜。

“我知道，夫人一直對我惡語相向, 都是為了我好。”

江婉知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講視線投向虛無, “臉皮倒是厚，明府都成這樣了，我也只是一個空架子夫人了，別想著討好我了，沒用的，不如趁早滾蛋。”

秋初染卻突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她向前走了幾步，直視著江婉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夫人，別裝了，你罵我，趕我，從一開始，就不是真的討厭我，對吧？你是想讓我離開明府，離這攤渾水遠一點，最好永遠別再回來，這樣我或許能保住一條命。”

江婉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驟然收縮，猛地看向秋初染。

秋初染繼續道，語氣篤定，“甚至，你早早的把阿文打發離開，也是為了能保住阿文的性命。”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我知道，你是個好人，至少，你心裏還存著善意。”

不僅是夫人江婉知，大小姐明懷珍她也是個好人。

秋初染還記得，那日在西苑小花園，明禦暗喝醉酒出言不遜意圖不軌，就是明懷珍特意趕到替她解了圍。

江婉知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怔怔地看著秋初染，眼中的震驚，最終化成了釋然。

“你是誰？”江婉知低低出聲，像是在喃喃自語。

她知道，身為農女的原身毫無見識，性格怎麽可能會像秋初染那樣落落大方，怎麽可能會像秋初染那樣聰明，更別說秋初染似乎會玄術。

她沒有理會秋初染有沒有回答，又獨自輕笑了起來，“不管你是誰，只要好好對她就行了。”

秋初染挑眉，“你知道她在我身邊？”

她是真的驚訝了，江婉知竟然知道明禦華在她旁邊。

江婉知擡頭看了看秋初染周圍，“看不到，只能有所感覺。”

秋初染想了想，伸手畫了個符，可以讓明禦華短時間顯出人前。

隨著她行雲流水的動作落下，明禦華那幾乎與生前無異的鬼體，緩緩在月光下顯形，面容清晰。

“姨母……” 明禦華看著江婉知，心中酸楚，低聲喚道。

江婉知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清晰無比的明禦華。

她看看明禦華，又看看秋初染，臉上的震驚無以覆加，她萬萬沒想到，秋初染竟有如此神通。

這份震撼，似乎終於擊碎了她最後強撐的硬殼。

江婉知肩膀微微一塌，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仿佛一下子松弛下來，她看向明禦華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愧疚，但更多的似乎在透過明禦華，在看另一個人。

最終，她低聲懇求，“秋姑娘，我求您，日後希望您能好好待她…”

“我會的。” 秋初染的回答簡短而堅定。

明禦華看著姨母這般模樣，心中萬千話語翻湧，卻不知從何說起，只是紅著眼眶，欲言又止。

在她的印象裏，姨母一直雍容華貴，高高在上，且對她一直很淡漠，她沒想到，姨母竟然為了她會這麽低聲下氣懇求人。

江婉知揮了揮手，神情疲憊，“我已把明府下人們解散，你們也離開吧。”

秋初染和明禦華卻沒走。

秋初染將目光轉向庭院中角落的一處黑影，眉頭微蹙，“夫人，以自身壽命強行去飼養控制厲鬼，此法陰毒損己，而你現在…”已經命不久矣。

江婉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卻又隱隱帶著滿足與幸福的弧度，“我知道，可是……我心甘情願。”

她話音方落，對著那猙獰無比，黑乎乎一團的厲鬼招了招手。

厲鬼飄到了江婉知身邊，周身散發著狂暴的怨氣，對著在場二人低吼，卻又似乎因為什麽限制住了行動。

明禦華看著那只厲鬼，不知為何，鬼體深處陡然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悲傷。

秋初染看了看厲鬼，心中猜測已然成型。

“這是禦華的母親，你的姐姐，對吧。”

明禦華猛然轉頭看向秋初染，又驚愕的快速看向那已經早就分不清模樣的厲鬼。

厲鬼之所以叫厲鬼，已經毫無理智，渾身縈繞著濃厚的陰氣和怨氣，只能憑借本能去弒殺吞噬。

江婉知並沒有否認，她眼中滿是痛楚與眷戀。

明禦華看江婉知這個神情，心裏一個咯噔，悲涼和心疼籠罩全身。

“娘，娘親？”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母親，竟然變成了這個模樣。

江婉知溫柔而哀傷地望向那只面目猙獰的厲鬼，仿佛透過那層怨氣與扭曲，看到了姐姐生前的溫婉模樣。

她伸出手，虛虛地撫摸著厲鬼，眼中溢滿了深入骨髓的依戀與深情。

“姐姐……” 她輕聲喚道，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

秋初染卻冷靜地開口，“她已成厲鬼，怨氣深重，只剩吞噬與殺戮的本能，如此存在，無法逆轉，終有一日會徹底失控，為禍人間，夫人應當明白的吧。”

她的話很犀利，也表示這厲鬼，必須除掉。

明禦華緊張的抓住秋初染手腕，眼底都是抗拒。

她失去母親太久太久了，好不容易見到了自己生母，難不成又要…

江婉知聞言，卻並未動怒，只是將目光從厲鬼身上收回，重新看向秋初染，臉上露出一個平靜甚至帶著解脫的笑容，“秋姑娘放心，我不會讓她為禍人間的。”

秋初染聽出話中含義。

江婉知這話是這是承諾，也是訣別。

明禦華有些難以接受，“娘親，為什麽會成這個樣子！”

江婉知看出了她的疑惑與痛苦，緩緩開口，道出了真相。

江府大小姐江婉珍，和明府少爺明權聯姻，兩家在縣城家世相當，被人稱作天作之合。

但江婉珍嫁進明府六年，突然離世。

江婉珍的妹妹江婉知總覺得事有蹊蹺，為了能名正言順進入明府查明真相，江婉知續弦身份嫁進明府。

起初，江婉知因著姐姐的緣故，想好好照顧姐姐留下的唯一孩子明禦華。

可很快她便發現，這明府看似光鮮，內裏卻暗流洶湧。

江婉知越是親近照顧明禦華，暗中關註明禦華的眼睛就越多，導致明禦華的處境反而更危險。

無奈之下，江婉知只得對明禦華疏遠冷淡，甚至刻意嚴厲，好以為江婉知不過是個刻薄的繼母，這樣就可以護住明禦華。

可是沒想到，明禦華還是被害死了。

那天，江婉知去城外寺廟禮佛為姐姐祈福，明禦暗和柳姨娘因明權意圖把明家產業交給明禦華打理而生恨，竟將明禦華推入水中。

幸好家丁來的及時，把明禦華救了上來，只是染了風寒。

可正是這次落水，讓明權發現了明禦華是女子的秘密。

明禦華的生辰，是罕見的陰年陰月陰日陰時。

這個生辰，若是男子，是富貴命格，可以讓家族興旺。

但這個生辰，若是女子，便是至陰之體，若以特定邪法煉化魂魄，可成厲害的大鬼。

江家和明家都是沒落的玄術家族，所以江婉珍從小接觸，也略懂一些。

她為了保護明禦華，花錢買通穩婆，讓明禦華從小女扮男裝。

明權很有野心，一直不甘心明家沒落，他早就想讓明家玄術再次發揚光大。

他最愛鼓搗那些玄術玩意，特意喜愛煉就丹藥，導致自己身體早早地垮了。

於是，他不知道從哪裏得到了借壽數的惡毒手法，只能用最為親近的妻子和子女來借壽數。

第一次借壽數，沒有把控好，才導致明權的妻子明懷珍死去。

對於明權來說，自己嫡子是富貴命，可以讓家族興旺，明府還得明禦華來繼承。

所以他開始借自己庶子明禦暗的命。

這一次他用準了方法，每次都借到了壽命，明禦暗也沒有死。

但明禦華那次落水，讓明權發現了明禦華的女子身份，於是他開始動了心思。

只要明禦華死了，魂魄就能輕易煉成大鬼，供明府驅使，那明家玄術發揚光大指日可待。

但怎麽說明禦華也是他明權的兒子，他還得保全明家的面子。

於是，明權的妾室蘇姨娘，這個精通藥理的女人，開始為明權分憂。

蘇姨娘把一種和風寒藥能相克成毒的補藥，派人給明禦華送去。

而那時候，明禦華寒氣入體正發熱中，和明禦華關系最好的明懷珍匆匆過去探望，聽說父親那送來了補藥，很有奇效，便親自餵給了明禦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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