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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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起了個大早,又攛掇浮華和熙白起床,理由是要去呼吸新鮮空氣。

於是三個人大清早在山溝溝裏蹓跶。

不得不說老王是明智的,夏季的山裏野薔薇開放得尤為動人,它不似那種被仔細培植過的名貴花種,小小的一朵,卻又成堆的開在枝頭,顏色不繁覆,簡單的玫紅與雪白,沾染上早晨未晞的白露,偶有花香淡淡,清新而不襲人,仿佛一天的生活,一世的生活都不必轟轟烈烈,各自奔忙,只需要一把野薔薇,是方才初摘;一杯清茶,是親手所沏;一個人,是內心所愛。也就夠了。

還有雪白的梔子,怎麽能忘了它?白色永遠是世間最柔和平淡的顏色,與什麽相襯都不落俗套。此時盈盈的碧葉,初綻的嬌花,嫻靜的點綴在石子路旁,花瓣飄落在地上,花香縈繞在鼻尖恍若思念,一點點沁入心上。

一樹不知名的花彎著腰開在湖上,密密匝匝的紫,生機勃勃的綠,再加上水光中的白蓮,朦朦的霧讓這一切都若隱若現。

浮華佇立良久,方才緩緩蹲下,折了野薔薇與梔子,細細理好,小心翼翼的挖了捧梔子,將根小心的護著。

老王十分好笑:“看來這家夥要改行學林業?”

熙白只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又開始不務正業的打趣:“我家的要是出現在這裏,顏值再低我也要了。”

“嘿!”老王興致勃勃的接口:“我倒想這裏出現個林翠花來,要是更神了,讓你們邂逅一個香草美人,杜若姑娘。”

“嘿喲!那裏有個郵局!”老王一陣感慨的怪叫:“現在的人哪裏還走郵政?一個電話叫了快遞三四天到了,等郵政還要七八天。”他有些感傷了,“不過還是挺懷念從前的,信件來往,覺得生活也慢了些,人也不風風火火的。”

他自言自語的說:“我得去給我老婆寄點什麽。”

老王買了一個信封,兩張郵票,借了一張紙在亂寫亂畫,然後飄逸瀟灑的標註了一個署名,用膠水封好交給櫃臺前的老鐘。

熙白偶有所觸不免有些無奈,他拿過信紙卻無從下筆,想說的太多,一張紙怎麽夠。

他側頭想了想,嘴角凝聚著微笑,筆落行雲。

浮華不免惘然些許,給她寄,又要寄往哪裏?可笑世界這麽大,一封薄薄的信件,竟然沒有歸宿。

思緒的輾轉間,繞過那人的眉眼。下筆的時候更多有幾分鄭重與希望,筆尖慢慢流淌出暖意,迤邐的寫過一句話,仔細放入信封封存,牛皮紙特殊的質感在指間摩挲——它要代他去完成一場漫長的旅行,經過很多城市,游弋過多少人群,分花拂柳,踏過歲月綿長。目的地,是她家的信箱。

浮華堅信無論在外面漂泊多久她終是會回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這樣堅定不移的相信。兩顆心冥冥之中的默契使然?他不知道,他只曉得,她會回來,他們會在一起。

無論山水迢迢,還是風雨飄搖。

臨走的時候老王殷切的與秦姐道別,連連說了幾個叨擾感謝。

浮華站在老王身後,悄悄的招手,喚來阿芙。浮華蹲下身,含著笑拿出一捧野薔薇與梔子,遞給阿芙,說:“把這個,送給你們隔壁的央姐姐。”

雖然他知道或許不是是她,知道同名同姓的人在這個偌大的世界上屢見不鮮,但是他仍然願意孤註一擲。

因為兩心相契嗎?他笑了笑,不知道。

“然後你對她說,陌上山花無數開。”

未央有些恍然,癡癡的望著桌上開得絢爛的山花。

阿芙睜大眼睛不解其意,只是問:“為什麽那個叔叔要給你這個?”

“他走了嗎?”未央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波瀾,雖然她仍然發現聲音在顫抖。

“沒有,阿媽在和王叔叔道別,他們在吃茶,等會就走。”

未央可笑的發現命運總是這般喜歡捉弄人,明明是要分開的兩個人,突然之間又變成隔壁的距離。

一堵墻之間,也是歲月的鴻溝。

“'陌上山花無數開。'央姐姐,這到底是什麽意思。”阿芙扯過她的袖子搖晃。

是什麽意思呢,她知道,又不知道。

這是一個關於愛情的美好故事啊,“錢武肅王目不知書,然寄其夫人雲'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不過數言,然姿致無限,雖覆文人操筆,無以過之。”

“含思婉轉,聽之淒然。”後來,一個叫子瞻的人,還為它作了首詩。

然後他們的故事在吳人的歌聲裏,在陌上開了又敗的山花裏。年覆一年,日覆一日。

她怎麽會不懂得他的意思?

該回來了,該回來了。

可是《陌上花》送給的是王妃,她不是他的妻。

他們只是一對飄零著的有情人,過去有情,如今有情,未來麽,飄忽不定。

她沈吟許久,拉過儀棠,跑了出去。

熟悉的身影,他瘦了。

未央已經感覺到旁邊的儀棠有些動搖,她死死的攥住了她的手,痛苦的搖了搖頭。

若是她沒有認識他,或者不選擇離開。就不會像如今這樣,四個人,一起受著煎熬折磨。

情,真是這個世界上最甜,也是最苦的東西。

他突然回頭,猝不及防之間,與她遙遠的四目相對。

未央不想躲避,他是看不清她的,她就像一只烏龜,躲在殼裏,窺探著外面的世界,保護著自己。

他的目光停滯了幾秒,於未央卻好像幾年一般的漫長。沈默片刻,他與熙白接連上了車。

車緩緩的消失在視線裏。

未央只是覺得心下難受,剪不斷理還亂的難受,心裏翻江倒海,很想痛哭一場,卻沒有肩膀可以托付。

她緩緩的蹲下,靠著一棵碩大的楓樹,風嗚嗚的吹,四周靜得只能聽見抽噎。

倦鳥歸了巢,拍著翅膀,打下幾片落葉,簌簌的響。

城市的繁華總是會沖淡田舍農家的平靜。時光一晃又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偷走了記憶。

今天正元加班到深夜,老王浮華還有熙白三個人晚上開會討論一個比較棘手而且重要的案子。老王看畢長嘆:“天哪天,這是要把腦細胞趕盡殺絕的節奏!”

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華燈初上,衣香鬢影交錯之間是繁忙的都市不眠的夜。人在裏面走著,一個人顯得太突兀,太單薄。

浮華臂彎裏掛著外套,一面微微笑著和熙白談天。燈火輝煌的夜晚,漆黑的夜空有一輪明月懸掛在天際,星星像珍珠似的撒了一地。昏黃的路燈下,有一個女子孤身而立,影影綽綽雖然看不明晰,卻有那麽幾分莫名的熟悉。

浮華下意識的止住了步子。

正侃侃而談的熙白隨著他停步,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片來來往往的人潮裏,背對著他們的身影,他慢慢知道了原因。

如果是陳未央回來了,那麽林儀棠絕對也回來了。

心裏慢慢升起期望,他好笑的發現這種時候他竟然比浮華還不淡定。

只不過太想見她。這個傻瓜,偏偏不會照顧自己,沒有他的嚴格督促要求,估計又得拋棄肥肉幾斤。還有,這個大晚上樂於寫文孜孜不倦的蜜蜂,一天天的熬夜,一定又會犯脊椎病,告訴過她睡覺前不要喝茶,她總是不聽。還有,飯菜估計也是草草了結,偏偏又挑食。

這個人…

想到這裏,熙白嘴角的笑意不免溫柔些許。

比起飄泊他方,回來了,在身邊,總是好的。

那女子驀的擡起頭來,含笑著向他們走來,熙白明顯感覺到旁邊的人有些沈不住氣了。

隨著女子的漸漸走近,熙白悲哀的發現所謂的期待與希望正一點一點的消失殆盡。

她們哪裏回來了,可笑世間總有這麽多相像的人。

浮華眼角眉梢的笑意淺淡了些許,就好似一場大雨過後殘紅消瘦,頓減幾分顏色。恢覆了原本的漠然與平靜,眼角藏著失落,甚至有幾分嘲諷。

熙白不忍去深究他的表情。

那女子小心翼翼的笑,打了聲招呼:“你好,冒昧問一下,你知道汀洲酒店哪邊走嗎?”她半是尷尬的笑笑:“我剛剛到這,人生地不熟的…”

熙白見浮華未出聲,心中有了計較,只是說:“這樣,你沿著這條路走大概一百米有個車站,等63路車,坐到第三站下,往前走一百三十米轉19路車……”

宋熙白一口氣講完,那女子卻還是懵懂的睜著大眼睛,然後微微搖搖頭:“呃…好似還是沒有聽明白。”

浮華反倒微微笑了起來,仿佛剛剛從回憶裏醒來,他輕聲說:“你若是相信我們,就坐我們的車,汀洲酒店離我家不遠,我們可以順路帶你。”

“嗯?”女子低頭想了想,輾轉給出一個明媚的笑,明月下的幾分恍然,霓虹絢爛的光讓她的笑靨更加璀璨:“那謝謝了。”

“你為什麽這麽相信我們?”路上熙白卻忍不住好奇地問,他實在是想不通,一個女子孤身在外,不怕遇見什麽歹人?

“因為我不值錢呀。”女子半是好笑的回答:“就算你們把我騙了,我也不值幾個錢的,保不定會鬧得得不償失。”

浮華彎了彎嘴角。

那女子又想了想,問:“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這回挺謝謝你們的。要不是你們,我估計今晚只能露宿街頭了。”

“宋熙白,這位方浮華。”

“宋熙白,方浮華…”女子偏頭多念了幾遍,抿著嘴:“我記住了!還有,我叫丁杜若。”

“那你以後輕易不要哭。”

杜若有些莫名其妙,於是問:“為什麽?”

熙白微微一笑,側身似又是對著浮華:“丁字加上三點水成汀,汀洲生杜若,料移舟岸曲,人在天角。那真是解連環了。”

送杜若到酒店後,浮華把車駛入車庫,他看了一眼熙白,半是戲謔:“怎麽還不回去?”

“不回去了。”宋熙白一臉無所謂的故作輕松:“兩個傷心人,今晚去喝一杯吧?”

“還有,”他頓了頓,接著說:“看看你家的梔子,是不是開了花。”

浮華淡淡的笑,馬上糾正他的錯誤:“哪裏有兩個傷心人?”

“你上心,我上心,人在心上,卻把心來傷,到最後,四個人,上心於是傷心,你說有沒有道理?”

他眸色明明黯淡了些許,提步離開,只拋下一句:“你的傷心我不上心。”

熙白呵呵的笑,拿著外套跟上,只說:“是,是,你上心的,你傷心的,不只有一個人嗎。”

聽得這句,原本疾步的男子腳下一頓,一些無奈有些惘然,偏偏停車場裏極靜,熙白的聲音充斥在身邊,竟然是無可逃避。他緩緩低下頭,光滑的地板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那般陌生又那般的熟悉,浮華努力使自己的心情保持平靜,可惜他悲哀的發現一提到那個字眼,那個女子總能破壞他精心營造的故作淡定——這是事實,他逃不掉,也忘不了。

然而他們總在歲月的洪流裏,眼見自己手中的時光一點點流逝,苦澀的計算著他們又錯過了多少時間。

悲哀而又無力,悲哀於命運的捉弄與人生無常,卻發現無力改變只能依舊迎接日升日落,讓思念徘徊不絕。

良久,熙白才聽見他的聲音,蕭瑟而又淒涼,仿佛一字字都凝化為早秋的白霜。

他說:“'汀洲漸生杜若,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你看,汀洲都生杜若了,她怎麽還不回來?”

解連環

周邦彥

怨懷無托,嗟情人斷絕,信音遼邈。縱妙手、能解連環,似風散雨收,霧收雲薄。燕子樓空,暗塵鎖、一床弦索。想移根換葉,盡是舊時,手種紅藥。

汀洲漸生杜若,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漫記得,當日音書,把閑語閑言,待總燒卻。水驛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拼念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

作者有話要說: 十月份為數不多的幾發了

眼睛好痛

金秋的問候,請給我一捧桂花。?°°?(>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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