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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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去的時候浮華已靠在椅背上,宋熙白在一旁不知是焦灼還是悲哀。只見浮華在昏迷的時候也是雙眉緊蹙。其實他的眉毛挺好看的,但是自從那個人走後,他的眉毛就再也沒有舒展開過。

老王急得跳腳,半晌憋出一句話:“上醫院吶!”

老王站在病床旁,床上的男子正在熟睡,仿佛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兀自在夢裏香甜。

老王只是覺得喝了十杯大紅袍一樣的苦。

他孤身佇立在落地窗前,窗外陽光溫熱,醫院裏種了一排的楓樹,此時闊大的葉子簌簌的響,陽光透過然後斑駁的灑在地上。

有一對老夫妻相偕著走過,踏著陽光更踏著斑駁的流金歲月。相饞相扶,歲月靜好。

他竟然悲哀到極致想笑,他笑有那麽多人在不停的錯過——在這個繁華的都市裏,在這個被霓虹裏灌醉了的時代,愛過哭過笑過鬧過——然後,各奔東西?

世界上有幾個人像方浮華這樣,這樣癡情的等一個人…這樣的傻?

宋熙白推門進來了,看到屋內的情景也只是無奈的聳聳肩,傻,他們都很傻,在窗前的那個人傻,在床上熟睡著的那個人也很傻,他,對,他也很傻,只是他沒有在病床上的那個人傻,他不會表露出來——雖然浮華也不會。但是總有個人在逼他。

“老王。”

老王回過頭來,想擠出一個笑,卻發現太難。只好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掰著嘴,露出一口大牙:“嘿,這小子。”

宋熙白也強迫著笑:“嗯,沒大事兒。住幾天院就可以放出去了。”

“我倒是不希望他出去。”

熙白坐在床側,低低的聲音也只是嘆氣:“他太會裝。”

“呵。”老王凝視著病床上的男子,哧哧的笑:“可不是?秦瀾把他弄成這樣,果然鐵腕。”

“是啊,秦瀾的確厲害。他也真的能忍。”

“那得看對象是誰。”老王松開手,無奈的指指自己:“這樣笑真累,他比我們更累。可惜啊可惜,原本該來的現在不曉得在哪裏,不該來的倒是一窩蜂。弟妹欠我的這一回,以後去敲詐她。”

宋熙白只是一笑,不再說話。

未央瞧了眼熟睡的阿九嬸,她伏在阿九叔身旁,緊緊抓著他的手,只是不願意松開。

她也朝窗外望,楓葉簌簌。她又回到了這個城市,她回頭去看阿九叔,這是怎麽一個人,微微上翹的嘴唇是倔強於不肯妥協嗎,像他。

因為傷勢有些重,H城與S城不遠,在H城的小醫院做了處理,便趕來這邊。

現在已經好了很多,右腿骨折,兼身上擦傷了多處,右手因為被壓在身下所以暫時不能移動。她也不知怎麽醉酒可以摔到這個地步,還是他自己故意而為之?

她無言,正沈思間,儀棠推門進來,手裏提著排骨湯,放在病床邊的桌子上,神情有些恍惚不定。

“我剛才看見老宋了,好像他,不知道是不是。”

未央心念一動,按捺著微微起伏的心緒:“他來幹什麽了?”

雖然知道可能會遇見他,她只是希望宋熙白只是來探望病人,與他無幹——他不能倒!

“不知道。他往二樓去了。”

就在…她們樓下嗎?

她莫名的有些害怕。

她怕什麽呢?

明明說要忘了啊!明明說要沒有關系了的啊!

“你要不要去看看?”未央遲疑著,卻還是忍不住。

“該去看的是你。”

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地上,因為葉子的擺動而發出忽明忽滅的光——正如她忽明忽滅的心情,與儀棠忽明忽暗的話語。

“我跟著他到了二樓的病房,病床上躺著的不是別人。”她頓了頓:“你知道是誰。”

未央的心驀的沈了沈。她知道她沒法平覆,他的眉眼,他的話語他的動作——可是她怎麽能!

他和她本來就不能在一起的啊!

“我不能去。”未央低下頭,如同一只短暫燃燒的蠟燭,燭淚順著燭身一顆顆的落下,燭焰昏昏。

“陳未央!”儀棠低喝。

“你苦,我苦,你就當方浮華不苦?我知道我們不可以,但是現在我心疼!”她低著聲音,卻是又喝又嘆。

“未央,”她抓起她的手撫向心口,沈沈而鄭重:“我不信你這裏不痛。”

她終於還是去了,在老王和老宋相繼離去的時候,她只覺得一步一步都走在刀刃上,她每走一步都是剜心的疼。

她太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

病床上的男子依舊在沈沈的睡。

陽光透過樹影依舊的斑駁。

未央站在離病床半米的距離——就好似跨過這個距離,下一秒便是地老天荒。

她悄悄的走近,不想打攪他難得的安靜。未央靠在床頭,攬過他,用臉頰摩挲著他的發絲,未央的眼淚不爭氣的落,落在他的眼上,落在她的心上。

未央撫平他緊蹙的眉頭,兩對的沈默下,她拿起他的手,放在她的心口,她把耳朵貼近他的心口,可以聽見呼吸平穩,心跳聲聲。

未央的歌聲蕩漾在室內,樓下那對老夫妻還在那慢悠悠的走,恍惚間阿九叔握上了阿九嬸的手,歲月流金一閃悠悠。

她低低的唱,他的嘴角緩緩的上揚。

可是他們總要告別,告別過去的他們。告別那脆弱的,卻又足以回念一生的幸福。

人們總要學會告別,告別沿途的風景,哪怕那有桃花似錦,紛繁綺麗,可是還是要走,也許前方風雨淒迷。

情淺情深,也不過如此吧。

輾輾轉轉,一滴淚水落在他的衣上,開出了一朵淒艷的花。

雖然她知道秦瀾的目的,但是她不得不承認,秦瀾是對的。

心在絞痛,她把他們的愛情送上了斷頭臺,她就是兇手。

他們不都是這樣,孤單而又孤單,堅守著自己微薄的溫暖——而且她太不勇敢。

未央緩緩閉上眼睛,靠著他,他總有令人心安的力量,哪怕這只是暫時的溫暖,以後還是蕭瑟荒涼,漂泊他方。

浮華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夕陽為天際抹上一層淡淡的金黃,楓葉颯颯,唯一不應景的就是兩個大男人在面前唧唧歪歪。

“這人是受了多大的打擊吶?睡著了還哭是怎麽的?”

“什麽時候我們的金剛不壞方大律師這麽脆弱了?”

“誒老宋別說了,他醒了!”

宋熙白下意識的捂住了嘴…然後求饒的看著好整以暇的方大律師。

他斜靠在病床上,雖在病中,卻依舊不失風采。病中的臉有些蒼白,卻更凸顯出風姿卓然的眉宇,瘦下一些,卻顯得目光灼灼,清澈明朗。

“你們在誹謗我?”方大律師開始琢磨著扣罪名。

“沒有!絕對沒有!”老王諂媚的笑:“我們只是在演福爾摩斯和華生。”

“對。”熙白忍俊不禁的笑。

“好吧。”方大律師眨一眨眼睛,“你們想查什麽?不如問我本人更方便。”

“你衣服上的淚漬怎麽回事?”老王發問了,頗有你不招供我不罷工的味道。

浮華這才註意到自己身上的淚漬。斑斑駁駁的灑在西服上,洇染出一朵又一朵瑰麗的花。

“有人哭過。”他篤定,但絕對不是他。

“笨蛋!”要不是他病著老王恨不得給他來一記:“還用你說嗎!”

浮華沈思著低下頭,瞥見桌上留著一張便簽,隨手拿來,卻只是一震,攥緊了不肯放開。

那熟悉的筆跡,寫“此去無逢期”的那一張小箋,他看了不知幾遍。

只見那上頭這樣寫著,

求你不要讓我傷心。

他只覺得滿心滿肺都在震顫,不知是欣喜還算是懊喪。

她還是有情的,她絕對來過。

是啊,他倒了,讓她擔心。

只是這字裏行間,句句透著疏離。

是那種欲要疏離卻又不願的猶豫嗎?

她來過,她哭過——她在附近?

還是…和三年一樣,就在隔壁?

輾轉的回思在他面上不過一瞬便恢覆平靜。

若不是病著他恨不得立時就出去找她。

那種不顧一切,他覺得太需要為她一次。

只是未央,不論你在哪裏,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你傷心。

浮華出院的那天陽光和煦,毫不吝嗇的照向大地。已經可以聞到夏的味道,是那種活潑的、清新的,有生命的色彩——一如浮華健碩的步伐。

身後兩個人已經把他鄙視過千萬遍了。

長得這麽帥,至於來搶廣大善良樸實的人民群眾的鏡頭嗎?

“餵餵!急著見老婆去啊!你老婆不是跑了嗎,誒!你慢一點我腿短啊!方浮華!方浮華!”

一行人漸漸遠去。

今天也是阿九叔出院的日子,他已經好了許多,拄著拐杖,阿九嬸幾次想攙,卻只是縮回手去,幹嘆氣。

阿九嬸總說,阿九太倔!

是啊,他太倔。

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好了,還是已經出院了。

她不知道,她只曉得,現在,她要離開了。

半是慨嘆吧,這座記載了她悲歡離合的城市,她也曾這樣說過,一個人就有一個故事,一座城市就有著許多許多故事。

是啊,她與他,也曾在這個城市,有著他們的故事。

只是結局以她的懦弱散場,不了了之。

林小糖招呼著上了車,南北兩邊,消失在洶湧的人潮裏。

“哎呦呦!阿九回來了,我真是茶飯不思十分的擔心!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說話的是一個未央從來沒有見過的中年男人。微微翹起的八字胡,臃腫的身材,就好像玩具商店裏滑稽的不倒翁。

身後跟著一個富態的中年女子,挽著個小發髻,手上帶著三個銀鐲子,金耳環垂在耳垂上,隨著說話一動一動的。

阿九嬸笑著倒茶,阿九叔自顧著坐下。未央站在一旁,只聽著他們說話。

阿九嬸把茶放下,彎了彎嘴角:“勞累你們了,還趕著來看。”

那人搓搓手,也是呵呵的笑:“我和阿九也是老交情了。那天老九出事的時候可沒把我嚇死!啊呀呀,老九,你也該體諒你家老婆些。”

阿九叔只是不作聲。

那女人笑著說:“我們家老賈聽見出事了直接就跑出去了,害得著了涼,這回也多虧未央姑娘,到底比我們反應得快些。我們只是笨,幹著急的。”

她說罷朝未央點了點頭,未央也陪著笑。

未央方知這是賈善和賈嬸子。

阿九嬸也只是疏風淡月的笑笑,“哦。驚擾了老賈睡覺,是我們的罪過。誰不知道老賈忙,忙著做生意忙著應酬?這回能夠百忙之中來瞧瞧我們老九,我們就很知足了。”

他倆臉上只是青紅一片。

賈嬸子忙陪笑道:“再難再忙也要來看看啊,鄰裏情分,鄰裏情分。”

阿九叔又是一陣冷笑:“是啊!鄰裏情分!”

寒暄一陣,他們便也散了。

阿九叔待他們走遠了只是冷笑。阿九嬸收了殘茶,一面也坐下,只是不說話。

阿九嬸說,那天阿九摔倒的時候,就是賈家夫妻慢慢悠悠還在睡夢裏。

後來幾天,陸陸續續有村民過來送禮問候,就賈家夫妻再沒來過。

未央終於明白阿芙為什麽這樣說了,只是作飯後談資與儀棠,她倒笑了半日。

作者有話要說: 國慶快樂哦~

一稿修改完畢~秋日漸涼,註意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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