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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光風霽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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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光風霽月(四)

話語簡短而令人絕望,連田迦葉都覺得瞬間呼吸停滯,眼前發黑。

她想安慰姜霈兩句,剛張口又旋即意識到,現在這些話語安慰是姜霈最不需要的東西。

姜霈不需要沒有意義的安慰,她只需要快點帶石頭趕到雲州,等待賀衍舟的下落。

田迦葉沒有遲疑,立馬推門進次臥。怕嚇到石頭,只擰開床頭夜燈。

姜霈坐到床邊,低下頭去,先親吻石頭的臉頰一下,才輕輕開口喚石頭的名字:“石頭……石頭……”

石頭迷迷糊糊被姜霈叫醒,一睜眼,還以為在做夢。

他迷蒙的先看一眼姜霈,又錯開眼神看見一身睡衣的田迦葉站在姜霈身後,隔了幾息才意識到這不是夢境。

石頭揉揉眼睛:“媽咪,你怎麽來了?你來接我回家嗎?”

姜霈擡手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淚痕,輕拍石頭的胳膊兩下:“媽咪是來接你的,但不是接你回家。”

石頭摸不著頭腦:“嗯?”

姜霈想張口,身後的田迦葉擡手摁住姜霈的肩膀。

姜霈回頭看她,對上田迦葉擔憂的眼神 —— 真的要對石頭講真話嗎?

田迦葉覺得這對一個不到七歲的孩子來講實在太過殘忍,更何況他才剛剛接受了賀衍舟是他親生父親這件事實。

姜霈別開視線,自己沈靜幾息。擡眼再看向田迦葉時,眼神中的慌亂與驚懼已經被堅定與鎮靜所替代。

為母則剛。她不止是賀衍舟的伴侶,更是石頭的母親。

田迦葉明白了她的意思,默默松開手掌。

姜霈回頭對上石頭懵懂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告訴他:“我們現在要去雲州,那是一個很遠的地方,”她的聲音平和而堅定有力,“你爸爸在雲州執行任務的時候失蹤,我們要去離他最近的地方等他平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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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堆疊在天邊,烏沈沈的令人感到窒息。

姜霈帶石頭從雲州機場出來,坐上等候多時的軍車。

軍車一路疾馳,窗外風景逐漸變得荒涼陰寒。

搖搖晃晃的車上,前路遙遙。

姜霈正看著窗外景色出神,身旁的石頭貼過來,抱緊她的胳膊。

“媽咪,”石頭輕輕喚她,將一個東西塞進姜霈的手裏,“爸爸會沒事的。”

姜霈怔住。

不止因為手裏的東西,更因為石頭的稱呼。

“你說什麽?”她眨了眨泛酸的眼睛,看身邊小小的男孩。

在那張跟賀衍舟輪廓相似的臉上,姜霈看見了跟賀衍舟相似的神情,還有那道一樣溫和卻堅定的目光。

石頭唇角繃緊,看著姜霈的眼睛又說一遍:“爸爸會沒事的。”

姜霈的眼眶忽然發燙,她急忙低頭,不想被石頭看見她漲紅的雙眼。

手掌心中靜靜躺著一枚穿了繩的彈殼,金棕色的金屬殼子已經有了歲月的劃痕。

姜霈將那枚彈殼握的很緊,上面還殘留著石頭身上溫熱的體溫。

“會沒事的,”她低聲呢喃,“你爸爸一定會平安。”

路上又顛簸接近四個小時。石頭起得早,沒吃早飯,有些暈車。可他再難受也沒開口抱怨,只安靜坐在姜霈身邊,一張小臉繃的很緊。

臨時指揮部搭建在秦山半山腰處,開車沿盤山公路上行,在山中轉圈轉到人頭暈眼花才終於抵達。

指揮部中間一根旗桿高聳,原本鮮紅的旗幟在陰沈的烏雲映襯下也顯得顏色有些灰暗。

部隊裏的領導已經等候多時。

車子停穩,一群人圍上來。石韞玉先過來抱石頭,跟姜霈點頭頷首。

石韞玉沒好到哪裏去,臉上胡茬隱約,眼底烏青,瞳仁周圍布滿血絲。

領導中為首一人先開口,向姜霈伸出手:“我是淮東武警總隊特勤支隊隊長姚遠,也是專案組副組長。”

“姚隊,”姜霈聲音微啞,“請把所有經過都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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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簡易會議室裏,幾個人跟姜霈對面而坐。

石韞玉想要開口,可又看一看姜霈身邊的石頭,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姜霈伸出胳膊將石頭攬進懷中,與自己緊緊貼在一起:“指導員,你說吧,石頭長大了,他應該知道這些事情。”

石韞玉跟姚遠對視一眼,在得到後者允諾的眼神後,石韞玉才重新開口:“四十個小時前,我們徹底失去衍舟的位置信息。”

當時賀衍舟只身追捕逃竄的兩人,留其他戰士消滅對面武裝。

賀衍舟離開的第十一分鐘,離他們最近的二組根據槍聲判斷和信號位置趕到支援,徹底剿滅對面歹徒。

清點戰場,共擊斃歹徒5人,打傷3人,活捉1人。

經過辨認,這9個人中,唯獨缺少裴肇春和他的貼身保鏢。

山上立即向山下專案組匯報情況,然後除留下善後的幾個戰士之外,其餘所有人立即沿賀衍舟行進的方向追蹤,前往支援。

賀衍舟身上佩戴有定位裝置,只是因為信號不佳,一直斷斷續續。

他們一路追過去,在一截懸崖邊發現了裴肇春保鏢的屍體。

屍體傷痕累累,遍地血跡,痕跡淩亂。從現場情形幾乎可以直接斷定,賀衍舟不僅在這裏與他們發生過槍戰,還與走投無路的兩人進行了一場十分激烈的近距離搏殺。

而賀衍舟的定位裝置和一把手槍就掉落在一旁的草叢中。

賀衍舟和裴肇春一起失蹤的第五個小時,屋漏偏逢連夜雨,秦山中突降暴雨。猛烈的雨水徹底沖刷掉所有痕跡與氣味,正在山中搜索的軍犬和警犬偃旗息鼓,全都束手無策。

第八個小時,暴雨暫緩,所有武警官兵和公安幹警以賀衍舟消失的位置為原點向外擴散展開搜索,可是始終沒能發現他跟裴肇春的下落。

第十一個小時,專案組發動當地所有可以調度的公安力量和駐地兵力進山支援搜索。

第十五個小時,雲州市各機關事業單位工作人員全員進山,協助搜索。

第二十個小時,熟悉秦山地貌特征的當地百姓組成民間搜索力量,跟隨武裝力量協助搜索。

第三十個小時,賀衍舟蹤跡全無,專案組按照規定通知近親屬趕赴雲州。

第四十個小時,也就是現在,山上仍舊沒有任何有希望的消息傳回。

姜霈已經臉色青白,目光呆滯,毫無生氣。

石韞玉安慰姜霈:“秦山不是咱們常規觀念中的那種孤山,這是一座面積有兩千多平方千米的群山山脈,雖然人力眾多,但一進山就如同水滴入海,十分渺小,”他頓一頓,“姜老師,老賀會沒事的。”

姜霈點點頭:“我知道,指導員,”她嘴唇微微顫抖著,“現在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姚遠在姜霈趕到之前剛剛知道石頭的身世,他看著石頭,心中愈發疼痛。

饒是錚錚鐵骨,看著眼前的孤兒寡母也於心不忍。

更何況賀衍舟是姚遠從軍生涯中最最得意的兵,姚遠怎麽能不心痛。

姚遠開口:“姜老師,從梅州過來路上顛簸了接近一天,你先帶孩子去吃點飯,好好休息。”

姜霈聞言點點頭,拉著石頭的手緩緩站起來。

會議室內其他人也都站起來,神情肅穆。

有戰士過來帶他們母子去休息,姜霈和石頭跟著走了兩步,她忽然頓住身子,又轉回身體,眼神中滿是渴求的看向姚遠:“姚隊,你也相信衍舟會沒事的,對嗎?”

姚遠不遲疑的點頭,聲如洪鐘,堅定有力:“衍舟是全軍最高水準的特種兵,單兵作戰能力極強,以他的能力,在山林中生存一個月不成問題。”

姜霈輕輕說一聲“謝謝”,然後帶著石頭離開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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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山中的天空好似離地面格外近。

只是烏雲仍舊厚重,層層堆疊,好似要在下一秒頃刻間掉落砸下,悶埋住地上的人。

柳芳萍剛剛從寧北趕到雲州。

她哭了一路,姜霈見到她時,那雙年輕時漂亮的眼睛已經哭腫成桃子,整個人形容枯槁,甚至已經無法站立。

兩個女警扶她下車,一左一右架住柳芳萍的身體,將她安穩放在休息室內的一張圈椅中。

柳芳萍看見姜霈在這裏,沒有什麽額外的反應,或許她已經沒有再去反應的精力。

姜霈沈默的看著柳芳萍,十幾秒後,她輕輕撫住石頭的後腦勺,將孩子朝柳芳萍的位置緩緩推了一下。

“石頭,這是奶奶。”她說慢慢。

柳芳萍的哭泣瞬間停止,那雙哭到泣血的眼睛看向前方安靜的男孩子。

“奶奶。”石頭開口喊她,主動向柳芳萍走近。

石頭在柳芳萍身前停住腳步,忽然伸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眼淚,“爸爸很快就會回來,您別擔心。”

柳芳萍先是恍惚的看著石頭,而後猛的將他抱進懷中,放聲大哭。

姜霈別過臉去,悄悄拭掉眼角垂淚。

兩個女警也受不了這樣難過的氣氛,站在一旁跟著紅了眼眶。

柳芳萍的哭泣終於緩和下來,姜霈取了飯菜拿來給她。

“吃點吧,柳姨。”姜霈說。

柳芳萍看姜霈將飯盒中的飯菜一一擺在自己面前,忽然開口對她說:“小姜,對不起。”

姜霈把筷子遞給柳芳萍,擡手喚石頭先過來:“讓奶奶吃飯。”

石頭回到姜霈身邊,安靜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

姜霈這才回答:“沒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柳姨,我們都只希望衍舟好,不是嗎?”

柳芳萍點點頭:“是,我只希望衍舟好,”說著她的聲音又顫抖起來,“我現在明白,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快樂,其他都不重要。”

“他會回來的,”姜霈篤定的說,“他知道我們都在等他,所以他一定會回來。”

柳芳萍再說不出什麽話來,眼淚又簌簌落下。她低下頭,含著淚吃下那些飯菜。

柳芳萍沒胃口,可還是強撐著吃了三分之一。看她實在吃不下,姜霈麻煩女警幫忙將剩下的飯菜送回,又讓石頭坐到柳芳萍身邊陪她說話。

屋裏氣氛好容易緩和一些,門忽然被推開,姚遠和石韞玉一同走進來。

石韞玉手裏捏著一封泛黃的信封。

姜霈心裏惴惴。

石韞玉環視一圈屋內三人,艱難開口:“特戰一中隊隊長賀衍舟在執行任務時失蹤已超48小時,按照隊內規定,現將賀衍舟同志遺書轉交親屬。”

柳芳萍差點暈倒,幸好石頭在旁扶住了她。

姜霈聲音嘶啞:“這……這是什麽意思?不找了?”

石韞玉忙擺手:“搜索工作仍在繼續。”

姜霈這才略略放心。

柳芳萍已經近乎暈厥,於是石韞玉將手中遺書向姜霈遞過去:“弟妹,這是他的遺書,現在轉交給你。”

姜霈接過那封單薄的信封。

信封中大概只有一張紙,輕飄飄的停在手掌,卻似乎又重似千斤,沈甸甸的壓住姜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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