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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錦書難托(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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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錦書難托(九)

秋雨纏綿,窗外是氤氳的烏雲。姜霈泡一杯姜湯紅茶窩進沙發裏看老電影。

熒幕上陽光明媚,在故事結尾,嫩綠草坪上少年男女正一同種下一株無花果樹。

是那部《怦然心動》,過去十幾年,姜霈大概已經看過三四十遍。

結尾熟悉的旋律響起,姜霈的手機也隨著震動起來。

是田迦葉的電話:“在家?”

“嗯,”她懶懶應一聲,“有事?”

田迦葉語速快的像子彈,沒什麽前後邏輯,雜亂無章的劈裏啪啦順著電波射進來:“我要去相親,但怕尷尬,所以說要帶個朋友。對方也說正好帶朋友一起認識一下,姜老師你能不能江湖救急?”

姜霈坐直身子,反問道:“你媽媽介紹給你的那位軍官?”

“對對對,”田迦葉顯然已經火燒眉毛,“對方說臨時確定五點後有空,正好他在市裏,所以問可不可以見一面,如果不願意的話就再另約時間。我想擇日不如撞日,你可不可以幫幫忙?”

姜霈轉頭看一眼墻上掛鐘,時針指在“四”的下緣。

她眉心微皺:“你不是不願意相親?”

田迦葉無奈:“我確實不願意,不如當面同他解釋清楚,早早了斷這樁麻煩事。省的總半懸未決,讓我媽整日催促。”

“你可以直接在電話裏跟他講明,”姜霈說,“不一定非要見面。”

田迦葉無奈:“原本我是想要在電話裏直說的,但對方說話非常客氣,上來就先跟我道歉之前一直沒有時間同我聯絡,姿態放的很低。我被他說的不好意思,怎麽也開不了口直接拒絕。我想,畢竟抗拒的一方是我,總歸要見個面講清楚吧,也算是體面一些,不要被人說太沒禮貌。”

她哀求:“姜老師,姜教授,你行行好,一定幫我。我在梅州除了你之外沒有別的朋友,你就當做日行一善,OK?”

姜霈喉嚨幹澀,好似一團爛棉花堵在嘴裏。

屏幕漸黑,姜霈在那塊黑暗的屏幕上看見自己模糊的臉。

那張三十歲的,成熟的臉。

田迦葉說的對,總歸要體面講清楚。半懸未決不是長久之計。

“好,”姜霈聲音微微嘶啞,好似幹涸到布滿裂紋的土地,“你等我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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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約在一條胡同小巷的最深處,是田迦葉選的地方。

姜霈下了出租車,田迦葉正在巷口便利店的門檐下等她。

她舉傘踩過低窪處的水漬走到田迦葉身邊,示意她來傘下:“怎麽選了這裏,”姜霈擡眼向巷內張望,雨滴淅瀝,只朦朧看見深巷處一團模糊的光暈,“這裏面真的有飯店?”

田迦葉接過傘柄,身子朝姜霈貼了貼:“同事帶我來過一次。這裏清凈,人又少,我可不想被人看見我在相親,”她有些緊張,“畢竟我要來拒絕人家,還不知道對方會是什麽反應,約在人多的商場有些尷尬。”

姜霈下意識接話:“他很溫和,會尊重你的選擇。”

田迦葉猛然轉臉看她,訝異道:“你怎麽知道?”

姜霈這才頓覺失言,遮掩說:“你說對方跟你講電話的時候十分客氣,並且姿態放的很低,我想,應該是個溫和的人。”

田迦葉不疑有他,點頭笑起來:“是了,忘了你是做什麽的。姜教授是心理學教授,推測這種事情不在話下。”

兩人進院子,外面看著不過是普通民宅,裏面竟別有洞天。

院內一幢兩層小樓古樸別致,鬥拱飛檐下的燈籠被雨霧籠罩,將周圍一團正斜斜刺下的細雨映照出破碎明亮的光點。

廊下收傘,服務生推門出來照應。田迦葉說了房間號,服務生領兩人從環形樓梯拾級上二層。

姜霈邊走邊看,粗略數數整座樓裏不過四五間房,檀香幽靜,倒真是個能避人耳目的好地方。

田迦葉定的房間在東側盡頭,還未開門就已經聽見門內隱隱有談話聲傳出來。朦朦朧朧,聽不真切。

服務生擡手示意她們進去:“已經有客人先到了。”

田迦葉來過一次,直接跟服務生說按標準上菜,沒有需要不用進來。

服務生應一聲轉身離開,田迦葉對著緊閉的門扉自己深呼吸兩口氣。

姜霈面孔平淡,可手掌已經無意識的握緊提包包帶,圓潤的指甲摳住掌心嫩肉,頓頓的刺痛隨著心跳有規律的蔓延四散。

“嘩啦”,推拉門被田迦葉推開,賀衍舟略顯不耐的眉眼隨著門縫的寬敞逐漸在眼前明晰。

靠門一側的男人先站起身,是石韞玉。

“是田小姐吧?”他先笑著伸手,“我是石……姜老師?!”

石韞玉顯然驚訝,下意識側頭看賀衍舟,又轉過臉來驚喜難掩:“姜老師跟田小姐是朋友?可真是巧,”他又重新向田迦葉介紹,“我是石韞玉,淮東武警總隊特戰一中隊的指導員,跟姜老師也認識。”

田迦葉剛才的緊張被突如其來的意外擊退,她視線在兩邊轉了一圈,咧嘴對著石韞玉直樂:“早說都是熟人,我也不至於緊張兮兮大半天。”

賀衍舟定定看她,眉宇俊朗舒展,剛才還尚存一絲的不耐煩已被驚訝和歡喜徹底取代。

“姜老師,好巧。”他頷首示意。

姜霈有些發楞。

她臉上的怔忡不是裝出來的,因為她忽然發覺這場相親宴的主角更像是石韞玉。

姜霈還未有反應,田迦葉已經拉她落座。座位臨窗,正好跟賀衍舟相對。

石韞玉熱絡替兩人斟上茶水,向田迦葉簡短介紹自己如何會跟姜霈相識。

他又撓撓頭,頗覺不好意思:“早就說要見面,只是我這邊一直沒有找到合適機會。今天其實也很匆忙,因為正好在市裏公幹,結束的早,便臨時起意想約你一起坐一坐。打電話之前沒考慮那麽多,掛了電話才覺得唐突,實在是抱歉。”

田迦葉的相親對象果真是石韞玉。姜霈這會兒有些摸不著頭腦,若離異帶一個女兒的是石韞玉,那她在商場看見的那個女孩是誰?還是說石韞玉和賀衍舟都是離異,並且都有一個女兒?

看她楞神,賀衍舟從桌上拿枚橘子剝了皮遞到她面前:“還以為姜老師事忙,沒想到有空出來赴宴。”

姜霈接了橘子,語氣淡淡:“再忙也得吃飯。”

橘子是新橘,汁水在口腔迸裂,略帶一絲酸澀與苦意。

“有空吃飯卻沒空回微信?”他的語氣倒是比橘子還酸一些,惹得田迦葉和石韞玉側目。尤其是石韞玉,臉上揶揄的笑容就快要繃不住。

“忘了,”她有些無語,“給我發微信的人太多,我沒空一一回覆。”

“商禱走了?”賀衍舟突然換了話題。

“嗯,”姜霈擡眸看他一眼,“走了。”

這下輪到田迦葉驚訝:“你也認得商禱?!”她又一臉震驚轉向姜霈,“商禱來過?怎麽沒聽你說。”

“他前些天到梅州有公事。”姜霈顯然不願多談,瞥一眼賀衍舟,眼中有警告的意味。

田迦葉原以為賀衍舟跟石韞玉一樣,也是因為學生跳樓那件事才剛剛認識姜霈,眼下聽見賀衍舟說起商禱,心中疑惑,不知道賀衍舟跟姜霈到底是什麽關系。

想要張口發問,正好服務生推門進來上菜,還未出口的話堪堪停在嗓中,沒能繼續問下去。

田迦葉看著對面兩個男人,問要不要點些酒。

石韞玉擺手:“我酒量不行,老賀又從不喝酒,況且我們晚上還得回部隊,也不讓飲酒。”

從不喝酒。

姜霈敏銳捕捉到這四個字,擡眼看對面的人,視線卻跟他在半空相撞。她匆忙移開視線,低頭繼續吃橘子。

田迦葉性格直率,既然都是熟人,話便更容易說出口。等服務生退出去,田迦葉朝石韞玉開口:“指導員,我這個人性格大大咧咧,不太喜歡拐彎抹角,有什麽話我幹脆直說。”

石韞玉點頭:“應該的,你說。”

“這場相親是我媽撮合的,但我本意並非如此。雖然我確實年紀不小,但我也確實還沒做好走進婚姻的準備,”她略感抱歉,“在這件事情上抗拒的一方是我,所以你可以直接把問題都推到我身上,我完全同意。”

石韞玉顯然松一口氣:“既然你坦誠,那我也可以直說。當初離婚並非是我主張,所以我也沒有重新開始下一段婚姻的念頭。跟你一樣,答應這次相親也是因為我媽催的緊,再加上我媽媽跟你媽媽是老同學,有幾十年的老感情,直接回絕不太禮貌,這才同意跟你見一面。”

“太好了,”田迦葉神情輕松,跟見面前的苦大仇深形成鮮明對比。她端起面前茶杯,“以茶代酒,祝你今後一切順利。”

她大方直率,石韞玉也樂意交這個朋友:“謝謝,也祝你一切順利。”

今晚最大的麻煩解決,屋內氣氛一下變得松快起來。

四個人年紀相仿,又都是外鄉人,田迦葉一一掃過對面兩人的二維碼,笑說今天這趟不虧,又能結識兩個新朋友。

姜霈心中的疑團依然未解,只沈默的坐在一旁,跟屋內氣氛格格不入。

賀衍舟知道她仍有心事,於是挑挑眉直接開口:“姜老師在想什麽?”

他的目光銳利明亮,好似有刺穿一切的魔力。

屋裏另外兩個人也齊刷刷看向姜霈,姜霈想不出什麽借口,只能硬著頭皮回答:“上個月,我在商場看見過你。你那時帶一個大概四五歲的小姑娘,正在玩卡丁車。那是……”

賀衍舟只看著她卻不回答,眼底的笑意逐漸濃重。

石韞玉從一旁接過話:“那應該是小桃子,我女兒。上次她媽媽送她來探親,正趕上我事情忙,便拜托老賀帶著桃子玩了幾天。她最喜歡坐卡丁車,每次出門都要玩。”

賀衍舟漆黑的眸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他眼睛望著她,唇角含笑:“姜老師以為那是誰?我的女兒嗎?”

石韞玉哈哈笑起來:“從我認識他到現在,他可連戀愛都沒談過。”

原來是這樣。

姜霈的心忽然輕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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