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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錦書難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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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錦書難托(二)

“這就要走?”

姜霈快速低下頭調整情緒,過一兩秒又重新擡起,臉上一貫的淡然模樣:“嗯,該走了,下午還有節課要提前準備。”

賀衍舟看她眼眶一圈未來得及褪去的淡紅,心裏‘突’的一跳:“他們兩個跟你說了什麽?”

“沒什麽,”姜霈搖頭敷衍,“閑聊幾句。”她覺得應該關心他一下,“檢查結束了?醫生怎麽說?”

“還沒出結果,問題不大,”賀衍舟眼裏有些笑意,“這麽關心我?”

姜霈無語:“……客套一下,不要當真。”

秋風微擺,從兩人之間的空隙中穿梭過去。姜霈屏息片刻,再開口聲有不悅:“為什麽要告訴別人我們曾經是兄妹關系?”

“我沒有說錯。”

“你確實沒有說錯,但,”姜霈憋一口氣,感覺到心中一陣燥意,“但那都是老黃歷,我覺得沒有必要再提起。況且,告訴別人我們曾經是兄妹,別人會怎麽看待我們之間的關系?”

賀衍舟定定看她幾秒,一針見血:“姜霈,十幾年過去,你仍舊在逃避我們之間曾經是‘兄妹’這件事實。”

她張口想要辯駁,可沒發出任何聲音。

自己在逃避嗎?

姜霈陷入沈默。

在賀衍舟點破這件事之前,姜霈甚至連這種逃避的感覺都在逃避。

賀衍舟靠近一步:“姜霈,‘兄妹’這層關系已經變成一道無形的枷鎖。我不明白你為何如此在意這一點。”

“我們不是長到成年才忽然成為一家人的。賀衍舟,我八歲開始跟你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我所有的親戚、朋友、同學、老師,我在寧北的一切都知道你是我的哥哥,”姜霈皺起眉頭,“雖然我們實際上確實是沒有血緣的繼兄妹,但在其他所有人眼中,我們與親生兄妹沒有任何區別。”

賀衍舟搖搖頭:“你只是在自欺欺人。姜霈,你不妨算算我與你做兄妹的時間有多長,再算一算我們分開又已經有多久。”

他無奈:“兄妹只做了十年。可姜霈,我們的父母都已經離婚有十幾年了。”

姜霈不想跟他繼續在這件事情上糾纏,她轉身去拉車門,賀衍舟又將大掌摁在車門上,阻擋住她的動作。

姜霈有些生氣:“還要做什麽?”

“姜霈,我一共才見你幾面,怎麽每次都急著走?”賀衍舟饒有趣味看她氣鼓鼓生悶氣的模樣,感覺姜霈在他眼前逐漸鮮活起來,“我話還沒說完。”

姜霈瞪他一眼:“要說就快說,”她又嘀咕,“也不知道怎麽會變得有這麽多話要講。”

風吹過來,姜霈鬢邊的碎發被吹動,在臉龐上起起落落,頑皮的很。賀衍舟忍了又忍才抑制住想要擡手替她掖在耳後的念頭。

賀衍舟頓了頓,神情逐漸端肅起來,沈聲說:“不要管他們剛才同你說過什麽,即便曾經發生過一些不好的事情,也都已經是過去。姜霈,你說的對,人應該向前看,我很久之前就已經在這麽做了。”

他確實已經向前看了。姜霈想起商場裏那個小小的孩子,情緒逐漸冷靜下來。

姜霈對上他烏沈沈的眼眸,斟酌幾番才開口道:“我研究了十幾年心理學,有很多事情看似已經成為過去,但有可能永遠停留在人的潛意識層面。如果你有需要,或許我可以幫到你。”

她這樣講,賀衍舟便可以確認剛才李喬和梁亭松確實同她講了追捕肥春的事情。

那是一段對於賀衍舟來說最痛苦不堪的過去,那時候的狼狽和崩潰他不願被姜霈看見。賀衍舟說不必:“我對自己有把握。”

“你這是諱疾忌醫,”姜霈說,“不能總是一個人排解苦難和困惑,這會讓人陷入偏執和執拗的怪圈。賀衍舟,這是曾經你教會我的。”

他欺身靠近:“我也曾以身作則,教過你對待感情要坦誠,你學了嗎?”

“學了,我很坦誠,”姜霈面無表情轉身拉開車門,“不坦誠也不會告訴你我當年只是為了報覆你媽所以才勾引你。”

這次賀衍舟沒再攔她,姜霈關上車門。車子發動,窗戶降下一寸縫隙,姜霈那雙光鮮瑰麗的眼睛在門窗框中輕而易舉勾住賀衍舟。

“怎麽?”賀衍舟知道她還有話要講。

“心理問卷的事情後續我會直接跟指導員對接,不勞煩賀隊操心。還有,”她透過縫隙看著他,“過去的事我只當做一場年少輕狂的游戲,僅此而已。”

賀衍舟的薄唇抿的很緊,姜霈覺得他也許下一秒就會生氣,可賀衍舟仍舊溫和,只說:“如果在梅州遇到困難或是需要幫助的事,隨時可以同我聯系。”

話音落,車裏的藍牙電話響起鈴聲,姜霈借勢關上車窗,腳踩油門,手指摁下接聽鍵。

“餵?”車子躥出停車場,那人高大的身影在後視鏡中逐漸變得模糊。

是侯文娜的電話:“姜老師,你今天是請假了嗎?”

姜霈說沒有:“出來辦點事,下午還有課要上。侯老師有事?”

侯文娜說:“剛下通知,下午4點在院會議室開會,我看你的位子空著,所以給你打電話講一聲。”

“好,謝謝,我會按時過去。”

學生家長來鬧事時侯文娜毫不遲疑的出賣王琴,這陣子已經在辦公室裏外不是人。

王琴同她徹底決裂,剩下的同事有些不願意攪這攤渾水,有的人站幹岸看熱鬧,也有人真的對侯文娜嗤之以鼻,總之侯文娜最近水深火熱,不太好過。

會議通知即便她不給姜霈打電話,也自然會有綜合科的行政人員轉達。侯文娜不過借一通電話向姜霈賣好。

姜霈有些疲倦的捏一捏鼻梁。

國內環境如此,回來前早就有心理準備,可真的遇上,仍舊會從心底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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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通知的不是什麽大事,只是一則活動通知。十月秋高氣爽,心理學院聯合文學院與教育學院共建一次擁軍活動。

乍一聽見這則消息,姜霈有些不太好的預感。等正式通知從內網發下來,她的預感真正變成現實 —— 活動地點定在淮東省武警總隊特戰一中隊。

好在活動不過一天,賀衍舟應該還在醫院。

姜霈坐在學校大巴車上進入營區,這是一片連綿很遠的大型軍隊駐地,樓房簡單整潔,中央一張五星紅旗高昂的飄揚在藍天之下。

大巴車只能停在訪客區,老師們魚貫下車,石韞玉帶著幾個人迎接。

除去有課的老師,這一批只有三十多個人參加活動,石韞玉先跟帶隊老師打了招呼,而後示意老師們安靜。

他臉上的神情嚴肅起來,與從前的溫和儒雅判若兩人:“下面講幾點註意事項。一、在營區內不得隨意走動,如需離開隊伍,必須由我們這幾位班長陪同。二、營區部分區域屬於涉密區域,各位的拍攝範圍僅限於活動地點內部。三、遇見任何情況,都不允許各位自行處置,要第一時間呼叫我們的班長。以上三點,聽明白了嗎?”

被他嚴肅的神情影響,老師們也不自覺噤聲,挺直身板,應一聲“聽明白了”。

石韞玉又掛上笑,一下子溫和許多:“咱們是軍民共建單位,我們很歡迎各位蒞臨指導,我代表特戰一中隊全體官兵歡迎各位老師的到來。希望老師們今天能在一中隊度過充實的一天。”

掌聲雷動。石韞玉在人群中看見姜霈,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三十多個人兩人一排站成長隊,由軍人們帶領著一路往裏去。翻一翻工作群中的活動議程,赫然在列的“打靶射擊”讓所有人都漫上一層興奮,摩拳擦掌。

人數是奇數,姜霈在最後落單。她跟在隊伍後面緩步而行,眼神掃過濃密樹蔭後的一樁樁低矮建築。

正是上午好時節,秋日陽光燦爛,林蔭道下有士兵三五一隊擦肩而過。微風輕拂,樹葉飄搖,順著風的方向遠眺,有戰士在操場上操練,有戰士手捧文件步履匆匆,遠處高樓玻璃明亮,橄欖綠色的身影在窗後穿梭而過。

一切都是那麽生動而鮮活。

姜霈有些恍惚。也許直到此刻她才切實感受到賀衍舟的存在。

他鮮活的存在著,就在腳下這方土地上認真生活著。

“緣分”二字難言其中奇妙。原本相交後漸行漸遠的直線,竟然也會有重逢的這一天。

姜霈忽的有些感慨。她腳下踩住的土地,是賀衍舟走過千百萬次的路。她眼前看見的茂密樹冠,也曾為賀衍舟遮擋住一片驕陽。而他們也真真正正的錯過了十二年,人生中最美好的十二年。

人生不過一場幻境。

躺在同一張床上的那個暴雨夜,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猝不及防的分離。

紐約大學校園裏的姜霈和綠色軍營中的賀衍舟也未想過他們有一天還會重逢 —— 像分離一樣重逢的猝不及防。

石韞玉放緩腳步走到姜霈身邊,輕輕喚她:“姜老師。”

姜霈飄遠的思緒被他拉回來,頷首勾勾唇角:“指導員有事?”

“關於心理問卷,”石韞玉說,“前期的草稿我看過一遍,感覺題目設計的不錯,只是有個問題,就是題目的數量是不是有點多?”

姜霈說:“我們做研究的都知道,問題設計的越多,分支越細,就越能準確快速的判斷答題者有何問題。不過這也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您的建議是……?”

石韞玉笑一笑:“我們這裏的戰士都是粗人,特戰隊平時的訓練任務又重,如果題目太多,我怕他們答到最後會失去興趣。如果敷衍作答,又會違背咱們的初衷。所以我想,可不可以適當壓減部分題目,最好能夠控制在五分鐘內完成。”

姜霈沈吟:“確實是我考慮不周,沒考慮到你們這邊的客觀因素。這樣,我回去再對題目進行一個評估,盡量兼顧效率和準確度。”

“那就麻煩姜老師了。”石韞玉笑嘻嘻的,說完了正事也不走,明顯還有事。

姜霈疑惑,想要開口詢問,可沒等她將話說出口,答案就已經揭曉 ——

前方拐彎處,一抹高大身影自林蔭道下闊步而來。寬闊帽檐下是能與軍帽上國徽交相輝映的劍眉星目。

姜霈看他走近自己,忍不住訝然發問:“你怎麽回來了?”

他笑著看她,帽檐上金色的花紋泛起耀眼的光芒:“知道你來,所以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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