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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枕槐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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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枕槐安(三)

商禱自然認得賀衍舟,嚇了一跳,暗搓搓在姜霈後腰處掐一把。

安娜看見商禱的車,眼睛亮了亮,沖商禱吹一聲口哨:“弟弟要跑嗎,帶我兜一圈?”她笑瞥一眼賀衍舟,“他只帶我繞了不到半圈。”

下一秒,姜霈把頭盔扣在自己頭上,擡腿邁上摩托車後座,朝商禱肩膀重重一拍:“要騎趕緊騎。”

商禱覺得姜霈好像在吃醋,有些得意的吹一聲口哨,在引擎的轟鳴聲中載著姜霈絕塵而去。

賀衍舟把頭盔扔回給邢同念,長腿邁下摩托車,往休息區走過去,擰了瓶礦泉水昂頭灌下。

視線邊緣,姜霈的身影隨著快速疾馳的摩托車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一個細小的點在眼眶中跳躍。

一口氣喝掉大半瓶,賀衍舟才看見邢同念有些不懷好意的表情。

“怎麽?”

“姜霈,你早就認識?”他做怪似的捶了賀衍舟的胳膊一拳,“我就說昨天怎麽頭也不回的就沖上去了,還以為你是見義勇為,沒想到是英雄救美。”

賀衍舟不理他,隨意坐到躺椅上,胳膊撐住膝蓋,瞇著眼睛看遠處細小的身影又逐漸變得清晰。

“還看!”邢同念大咧咧坐到躺椅的扶手上,“要追嗎?我幫你?”他有些犯難,“不過我看人家兩個人好像交情比跟你深。”

賀衍舟截住邢同念的喋喋不休:“別胡說八道,那是我妹妹。”

邢同念嘴巴微張,顯然很吃驚,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姜霈是你繼父的女兒?”

賀衍舟沒出聲,顯然是默認了他的回答。

“靠,世界還真小。”邢同念感嘆。

“以後你的人你自己帶著玩,”賀衍舟沈聲警告邢同念,“還有,不許把我的聯系方式給任何人。”

看著那輛紅色摩托車越來越近,賀衍舟站起身。邢同念沒有防備,差點失去平衡歪倒在地上。

邢同念看一眼正在一旁忙著自拍的安娜,撇撇嘴:“要不是昨天傷了手腕,你以為我願意讓你帶,”他又放低聲,“放假回來才在酒吧認識的,你覺得怎麽樣?”

“這個要認真談嗎?”

邢同念仿佛聽見笑話:“我哪個不認真?”

“嗯,每個都認真。”

邢同念看摩托車上貼在一起的身體若有所思:“你確定你妹跟商禱真的只是發小,是吧?”

賀衍舟薄唇抿得很緊,沒有回答。

轉眼間商禱已經帶著姜霈回來,姜霈從摩托車上跳下,雙頰因為興奮而泛出一層淡薄的粉色。

她摘了頭盔甩甩頭發,一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在陽光下像米粒一樣晶瑩剔透:“我剛才看那邊還有山地跑道,你一會兒再帶我去兜一圈?”

商禱還沒說話,賀衍舟先從旁邊開口:“不行。”

商禱和姜霈同時看向賀衍舟。

邢同念輕咳一聲過來打圓場:“這是新車,還沒過磨合期,騎這輛帶你跑山地實在太危險。你哥擔心你嘛。”

“誰是我哥?”姜霈覺得荒唐又可笑,直接頂回去,“我媽就生我一個,我沒哥哥也沒弟弟。”

她像顆嗆口辣椒,把邢同念嗆的說不出話。

賀衍舟擡眼看一眼商禱,目光沈沈,帶著一絲敵意,像在醞釀一場狂風驟雨。

商禱不由自主的別開視線,心虛的縮了縮脖子,覺得今天約姜霈來騎車實在不是上策。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家?”賀衍舟問姜霈。

姜霈無所謂的搖搖頭:“玩夠了再回。”

安娜聽見他們講話也跟著湊過來,身子往賀衍舟身上越貼越近:“你不要這麽兇嘛,妹妹想多玩一會不是很正常?”

KTV,摩托車,金發辣妹。

賀衍舟這兩天帶給她的沖擊遠比前九年加起來的總和還要多。

天下烏鴉一般黑,就連賀衍舟也不可免俗。

姜霈忍不住開口:“我都不知道你還會騎摩托車,看不出來,三好學生也愛玩這種東西。”

邢同念替賀衍舟解釋:“他哪算什麽‘會’,只是我今天手腕不舒服才讓他臨時代勞。”

姜霈把玩著手裏的頭盔,漫不經心問賀衍舟:“你想讓我現在回家?”

賀衍舟說是。

姜霈沖那輛黑色摩托努努嘴:“你跟商禱比一圈山地,你要是能贏他,我立馬就回家。”

商禱只覺得平地一聲雷:“啊?”

姜霈瞪他一眼,商禱把想要拒絕的話硬生生咽回去,默默接受這場莫名其妙的比賽。

關鍵時刻邢同念站在賀衍舟這邊。他輕輕搖頭,示意賀衍舟拒絕:“沒勝算。”

姜霈大度:“半圈也行。”

賀衍舟不理會邢同念暗示的眼神:“你說話算話?”

“當然,”她回答的篤定,看賀衍舟毫不猶豫拿了頭盔邁腿上車,姜霈忽的有些發虛,“你怎麽不問問如果你輸了我要做什麽?”

他扣好頭盔,腳底一蹬,引擎的轟鳴聲瞬間掀起一陣音浪。

“我不會輸,”賀衍舟看她一眼,聲音在頭盔下激蕩出一些餘音的共鳴,“一會兒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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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摩托車絕塵而去,邢同念又把賀衍舟拋到腦後,忙不疊的去拿水遞給姜霈:“喝點水吧妹妹。”

姜霈接過水:“你跟賀衍舟是高中同學?”

邢同念點頭:“三年同桌,”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是體育生,他是尖子生,難為他不覺得我是累贅,高三也每天抽時間講題。沒衍舟我考不上大學。”

安娜正在一旁跟人講電話,笑聲咯咯的像脆鈴。

姜霈昂昂下巴:“這是你女朋友還是賀衍舟的?”

邢同念擺手:“都不是。我們上周才在酒吧認識,只是朋友。”

好像年輕又不谙世事的女性總能激起男人好為人師的隱藏屬性,邢同念還沒張嘴,姜霈已經預設出他的說辭。

“別總跟你哥劍拔弩張,有些事情你是當局者迷,但我看衍舟是真的想幫你,”邢同念遠眺那條山地賽道,目光有艷羨,“國防大學,能進這裏面的,哪個不是十全十美的棟梁?”

看高高在上不染纖塵的完美男人落進令人不齒的倫理困頓中,會不會很有意思?

太陽逐漸西沈,兩輛摩托車一前一後順著賽道出現在眼前。

逆著光,姜霈直到很近才發現前面那輛居然真的是賀衍舟。

姜霈願賭服輸,幹脆利索拿了包:“回家。”

賀衍舟摘了頭盔,額上浸了一層薄汗,嘴唇有些發白:“我開車來的。”

他擡腿下車,腰側一小塊洇濕的痕跡落進姜霈眼中。

深灰色的短袖上顏色並不明顯,周圍人都沒有發現什麽異樣,可那片濕痕尖利無比,只狠狠刺中姜霈。

姜霈一腳踢在商禱的新摩托上:“快點。”

商禱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乖乖下車跟著姜霈離開場地。

商禱送姜霈到小區門口,蔫蔫開口:“往後我得在家寫作業了。”

“行,”姜霈幹脆利索,“拜拜。”

別墅區遠離鬧市,生活配套一應俱全。姜霈進門的時候路過醫務室,腳下一頓轉身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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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霈進家門,保姆拎著塊百潔布正蹲在玄關打掃衛生。見她這時候回來,只簡單喊一聲小霈,接著朝她皺眉做幾個表情。

保姆在姜家多年,當初還是姜霈的母親聘請了她,即便後來柳芳萍三番五次想要辭退她也沒能成功。

姜忠禮還不算良心全無,知道相較於柳芳萍來說,也許保姆對姜霈的真心更多一些。

這也許是所有半路夫妻的悲哀。

看見保姆的神情,姜霈升騰起不太好的預感。沒等她轉身離開,姜忠禮已經鐵青著臉從書房走出:“又幹什麽去了?”

姜霈連編謊話的興致也沒有:“跟商禱去騎摩托車了。”

姜忠禮把文件袋重重摔在餐邊櫃的臺面上:“要不是我臨時回來取文件,還不知道你又出去野。姜霈,你現在翅膀硬了,昨晚我說的話全都當耳旁風是嗎?”

姜霈滿不在乎:“商禱約我在先,我只是去履約,難道你要我言而無信?”說到這兒她輕笑一聲,“我忘了,言而無信是你的基本操作,作為你的女兒,我也應該學的爐火純青才是。”

姜忠禮暴跳如雷:“你這是什麽態度?!”

姜霈不甘示弱:“我應該什麽態度?你難不成還指望父慈子孝?那也得父先慈,子才能孝!”

保姆用來打掃衛生的雞毛撣子就放在旁邊,姜忠禮順手抄起往姜霈劈頭蓋臉打過去。

保姆早先看見父女兩個起齟齬已經悄悄躲開,這會兒聽見外面動了手,再往外趕著護姜霈已經來不及。

雞毛撣子細長的桿抽在皮膚上,先泛起一陣刺骨的癢,而後是腫脹的熱感,最後才是尖銳的泛痛。

姜忠禮的本意只想嚇嚇姜霈,但她不躲,只梗著脖子站在原地,真的結結實實挨了兩下,讓姜忠禮又氣又心疼。

他就這麽一個獨生女兒,雖然父女不親睦,可他也還沒鐵石心腸到這種地步。

“你出去瘋玩玩傻了?不知道躲?”

姜霈眼裏盡是譏諷和冰冷:“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嗎 —— 你要我做什麽我都得心甘情願的接受。我照做了,怎麽你還是不滿意?”

透過姜霈倔強的臉,姜忠禮好像依稀看見發妻年輕時的輪廓。他開始心虛慌亂,下意識壯起聲勢為自己壯膽。

雞毛撣子又被高高揚起來:“再嘴硬試試,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育你。”

撣子帶著劃破空氣的聲音疾馳而來,可想象中尖銳的劇痛卻沒有如約而至,撣子在半空被一只大手猛然攥住,動彈不得。

“姜叔,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氣打人。”

賀衍舟回來了。

賀衍舟的出現給了姜忠禮臺階。他扔了雞毛撣子,沈默著拿起文件袋離開家門。

賀衍舟皺眉看姜霈胳膊上明顯的紅腫印記:“賭氣也不能搭上自己的身體。”

姜霈一言不發轉身上樓。

夏日天黑的晚,外面已華燈初上。保姆怯生生過來同賀衍舟打招呼,問他:“今晚煮幾人份的晚餐?”

賀衍舟說兩份:“我媽小夜班,在醫院吃。”

他上樓,看見姜霈臥室房門緊閉,不由自主在最後一級臺階上頓住腳步。

賀衍舟盯著那扇門出神,幻想房門後的姜霈現在會是什麽神情。過了很久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些什麽,身上猛然泛出一層潮熱的汗珠。

他急忙回房,把汗液裹挾著灰塵的衣服脫下來扔進臟衣簍,順手在醫藥箱裏拿一片酒精棉片和防水藥布到浴室去沖澡。

等他清爽出來,發現書桌有一瓶幫助傷口快速愈合的藥膏憑空出現。

是姜霈。

賀衍舟覺得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意充斥在整個胸腔內,似熱又酸,脹得厲害。

他有了些莫名的沖動。

也許姜霈現在需要人的安慰。

賀衍舟憑本能打開門,等他走到姜霈門前,發現房門並未掩緊。

鬼使神差的推開那道縫隙,屋內未點燈,夜色籠住整間臥室,房中安安靜靜,並沒有姜霈的身影。

難道又出去了?

賀衍舟的沖動洩了一多半。

幸好她不在,沒看見他這樣貿然的姿態。

賀衍舟轉身要走,卻忽然聽見一陣細碎斷續的嗚咽聲在房間的最深處飄過來。

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能進,可那一聲聲時斷時續的細小嗚咽聲卻像鉤子,勾住他的三魂六魄,讓賀衍舟借口夜色朦朧做掩飾,輕而易舉的理智全無。

賀衍舟循聲而去,在離衣櫃兩米的地方停住腳步。

櫃門沒有關好,晦暗中能看見一截灰藍色的衣角悄悄從縫隙伸出。

躲在衣櫃中哭泣的人只能是姜霈。

賀衍舟像一個撞破巨大秘密的無恥小偷,鬼祟撕開姜霈喬裝堅硬的外殼,偷窺到姜霈的脆弱。

他口幹舌燥,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才勉強支撐起一絲僅剩的清明逼迫自己離開。

衣櫃裏,姜霈擡起臉透過衣櫃的縫隙朝外看。

雙眸清澈平靜,沒見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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