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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舊雨重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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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舊雨重逢(十)

血是賀衍舟的。

即便已經過去兩天,可姜霈閉上眼睛,仍能浮現當時的情形 ——

賀衍舟撥完報警電話,幾個男老師已經七手八腳把中年男人摁在地上。

賀衍舟先側頭去看姜霈,嘴唇有些發白:“你沒事吧?”

姜霈看著他,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你受傷了嗎?”

隨著這話,旁邊一位女老師才驚呼一聲,指著賀衍舟身體的另一側說:“流血了!”

賀衍舟又看一眼伏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確定他已經動彈不得才松了勁,手捂住自己的腰側。只輕輕一摁再擡起手,寬大的手掌上已滿是血痕。

姜霈著急過去,這才看見橄欖綠的軍裝上破了長長的一道口子,血洇出一灘濃重的濕痕。

再往後就是逐漸嘈雜的人聲和人影,學校的保安隊趕過來,警務室值班的警察也沖入辦公室,再然後是醫務室的醫生和呼嘯而至的警車救護車。

人影重重,因救人而負傷的賀衍舟被視作英雄人物,行動已經不由自己,被潮水一樣一波一波趕來的人簇擁著推上救護車。

嘈雜之中,他追著姜霈的眼睛,在擦身而過的片刻輕聲道:“霈霈,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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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衍舟住在武警總醫院,環境比市區的醫院好很多,院子裏綠樹濃蔭,隱約能看見掩蓋其中的幾幢病房大樓。

姜霈是自己開車來的。

學院裏一早已經來過,陳院長帶隊,還另有學校綜合處、工會的幾個領導。原本陳院長也叫了姜霈,可姜霈推脫有課,等下了課才自己開車過來。

姜霈把車停好,打開石韞玉的微信:「指導員,您好,麻煩問一下賀衍舟住哪間病房?」

石韞玉回的挺快:「要探望老賀嗎?」

姜霈:「我這會已經在停車場了」

石韞玉正倚在窗臺邊沿看醫生給賀衍舟換藥,低頭看見姜霈發來的微信忍不住‘喲’了一聲,擡頭沖賀衍舟不懷好意的笑兩聲:“我下去接個人。”

醫生護士好幾個人都在,賀衍舟也沒多想,石韞玉早已經邁腿出去。

姜霈繞到後座,把一小籃水果和兩個小盒子拿出來,石韞玉這時已經小跑過來:“姜老師。”

姜霈有些驚訝,頷首示意:“你正好在這裏嗎?”

石韞玉伸手接過東西:“上午有好幾撥人過來看老賀,我跟支隊領導一起過來,又多留了一會兒,正巧看見你的微信。我想你應該沒來過這裏,怕你找不清方向,幹脆下來接你。”

“謝謝,”姜霈鎖上車,跟著石韞玉朝前走,“他的傷怎麽樣?”

“皮外傷,只是刀口深,恢覆起來需要時間,別的不要緊,”石韞玉低頭看那兩盒禮品,很輕薄的盒子,掂在手裏輕輕的,包裝上不是英文,也沒有圖案,猜不到是什麽東西。

“這是什麽?”

“巧克力。”

“巧克力?”石韞玉又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有些詫異,“老賀喜歡吃這個?”

他跟賀衍舟相識快十年,壓根想不到賀衍舟會愛吃這種甜食。

石韞玉翹著唇角,頗有深意的看了姜霈一眼:“還是你最了解他。我幾乎天天吃住都跟他一起,從沒見過他吃巧克力。”

看來賀衍舟已經告知過石韞玉他們曾經的關系,姜霈淡淡的應了一聲:“他嘴刁,只愛吃這個意大利的牌子。不過很難買,需要找人專門從意大利帶回來。”

石韞玉領著她穿過彎曲的林蔭小道,病房樓入口已經在不遠處。

石韞玉感慨:“還是你有心,為了來看他大費周章專門買這個,一會兒老賀看見準要感動死。”

姜霈卻只雲淡風輕的說一句:“不是專門買的,我兒子也愛吃,這是他吃剩下的,快過期了。我出門的時候正好看見,扔了有點可惜,所以順手帶來。”

一句話把石韞玉噎的不知該說些什麽,張了張口,最後只指著樓梯說了句:“……慢點。”

姜霈跟著石韞玉進病房的時候房間內只有賀衍舟一個人,他坐在床沿,正擡胳膊穿上寬大的病號襯衣。

小麥色的皮膚緊實,隱約能看見勁瘦的腰,只是腰側那塊白色的紗布比身上流暢的肌肉更紮眼。

石韞玉還未開口,賀衍舟已經先聽見腳步聲回頭看,看見姜霈的身影之後明顯有些意外,手指飛速系上扣子,站起身子:“你怎麽過來了。”

姜霈說:“正好沒課,順路過來看看你。”

石韞玉把果籃和巧克力放在床頭櫃上,想說話,又止住嘴,擡手把巧克力往果籃裏側推了推:“你們聊,我正好抽空去趟醫務處,上次給我報銷的錢還沒打給我,我去問問。”

不過借口而已,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等石韞玉出了門,賀衍舟伸手把窗下的單人椅朝前拽了一把:“坐會吧。”

見姜霈坐了,賀衍舟才自己坐回床沿。他看她,略有些笑意:“順路來的?”

姜霈“嗯”了一聲。

“這裏跟梅大一南一北,你順路順的是不是有些離譜。”

姜霈瞪他:“都說你傷的重,我可一點沒看出來。”

“我是皮外傷,又不是傷了腦袋,”賀衍舟一眼瞥見果籃後面的巧克力,眼睛有些發亮,“給我的?”

姜霈嘴硬:“給狗的。”

賀衍舟也不惱,笑意更盛看姜霈一眼,又伸手去拿巧克力。

他把巧克力握在手裏低頭仔細看了一會兒,才仔仔細細沿著包裝紙的虛線慢慢撕開,似有唏噓:“好多年沒吃了。”

他樣貌英俊,從小就是。

高眉弓,高鼻梁,幹凈利落的下頜線和明亮潔白的牙齒,笑起來有些痞氣,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又特別沈穩嚴肅。

自從穿上軍裝,連那抹痞氣都蒙上一層讓人挪不開眼的獨特韻味,直到很多年後有個詞忽然流行,姜霈才知道該用什麽詞語去描述賀衍舟的笑容 —— 雅痞。

賀衍舟抿了一小塊巧克力放進嘴裏,又朝姜霈面前送了送:“吃嗎?”

姜霈有些嫌棄的別了臉:“不吃,牙疼。”

她小時候貪甜,乳牙爛出好幾個洞,即便後來換了恒牙,看起來白凈又堅硬,可到底是傷了牙根,後面的大牙一咬甜食,根管神經就鉆心刺骨的痛。

姜霈想起剛才一瞥而過的傷口,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畢竟是來探望傷員的,總這樣針尖對麥芒的說話,難免有些過分了。

“傷口恢覆的怎麽樣?”她難得對著賀衍舟軟了心腸,聲音聽著也軟下來。

賀衍舟說沒事:“皮肉傷,不住院也行。老石不放心,非讓我多留兩天。”

他又打趣:“原本左腰就有一道傷痕,如今右腰又添一道。”

姜霈說:“都說你是‘尖兵猛虎’,這樣也算作‘如虎添翼’了。是好兆頭。”

這詞只在梅大的公眾號上出現過一次,賀衍舟忽然覺得心裏有陣暖流,四肢百骸全都舒展起來。

巧克力早已經在嘴裏化成甜膩的氣息,賀衍舟看著姜霈:“這些年……還好嗎?”

姜霈眼前走馬觀花似的閃過無數的片段,酸甜苦辣也只有自己知道。

“挺好的,都挺好。”她平靜的說。

“我沒想到你會跟商禱結婚,”賀衍舟頓了頓,似是自嘲的輕笑一聲,“也沒想到你會跟他離婚。”

姜霈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無意識的絞在一起:“緣分到了就結了,緣分盡了就離了,這很正常。”

賀衍舟仔細端詳姜霈的神情,沒在她眼中看出什麽掙紮和哀傷,知道她確實已經把那段婚姻看做一段往事,不再糾纏回顧。

“你好就好,”他說,“孩子叫什麽名字?幾歲了?”

姜霈的手指絞的很緊,緊到皮肉泛起青白色。

她盡量讓聲音顯得平靜自然:“姜砥,石字旁的‘砥’,小名石頭…… 馬上五歲了。”

五歲。

賀衍舟心底沒由來的升起一絲悵然。上次見她是七年前,看來她壓根沒什麽留戀,回到美國之後就和商禱相愛,水到渠成的結婚生子。

痛苦的人只有自己。自始至終都只有自己。

嘴裏的巧克力褪去甜膩,略微苦澀的尾調讓他心底發酸。賀衍舟點點頭:“好名字,”他有些慘淡的笑了笑,“什麽時候帶來我見見,按輩分,還得叫我一聲舅舅。”

姜霈直白的有些刺人:“有血緣的才是舅舅。”

賀衍舟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姜霈,你現在倒是能直白的承認我跟你沒有血緣關系。”

姜霈不語,臉色有些發白。

賀衍舟薄唇輕啟,話語鋒利的駭人:“姜霈,先撩撥我的人是你。你撩撥我的時候能記得我們沒有血緣關系,為什麽等我動了心,你卻要用這個理由拒絕我?”

姜霈的臉繃得很緊,抓過一旁的手提包站起身就走,賀衍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又要走?”

姜霈掙紮兩下,可腕上的大手紋絲未動。“你放開,”她聲音低低的,隱含著怒意,“我今天就不該來。”

“你不來我也會去找你,”賀衍舟緩緩站起,高大的身軀壓過來,在她眼前投下一片陰影,“姜霈,從前的事我們一筆勾銷,當做從未發生過,怎麽樣?”

他的手仍舊緊緊握在她的手腕上,掌心幹爽滾燙的熱感源源不斷的從手腕湧入姜霈的身體。

姜霈擡臉看他,與他距離不過咫尺,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絲絲縷縷的包裹住她。

她忽的眼眶就酸了,低了頭,緩了緩自己有些紊亂的氣息。

“一筆勾銷?從未發生過?賀衍舟,這不像你的風格,”姜霈重新看向他,眼睛濕漉漉的像只鹿,“我們的過去,你真的能全部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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