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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舊雨重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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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舊雨重逢(八)

午飯時間,食堂裏烏泱泱坐滿了人。人雖多但安靜,所有人都在低頭快速吃飯,除了碗筷碰撞之外沒有交談聲。

賀衍舟最後進來,先左右環視一圈,才解了作訓服的腰帶準備坐下。

還沒等他坐穩,旁邊伸過來一只手,一拽他的袖口:“走,咱去二樓吃。”

是石韞玉。

賀衍舟不解,擰眉看他:“在哪吃不一樣?”

一樓是平常戰士們吃飯的地方,都是圓桌,二樓有專門的卡座和包間,理論上是幹部吃飯的區域。但在賀衍舟治下,隊裏風氣好,幹部和戰士向來都是同吃同住。

石韞玉已經拉著他轉身上了拐角樓梯,笑瞇瞇的很殷勤:“桃子來這兒兩周,多虧了有你給我幫忙,我請客上去開頓小竈。”

提起桃子,香香軟軟的小娃娃讓賀衍舟的面龐柔和了很多。“可不是看你的面子,”他強調,“小桃子可愛,我願意帶著她玩。”

石韞玉頭如搗蒜:“所有事都趕在一起,桃子來的這兩周隊裏總找我去處理梅大那件事,要沒有你陪著她,我還真不放心。別的不多說,替我姑娘謝謝賀伯伯。”

賀衍舟終於繃不住笑出聲,伸手錘一拳石韞玉的肩膀:“‘賀伯伯’三個字從你嘴裏說出來,好像我已經是個三百歲的老妖怪。”

卡座已經上了菜,石韞玉讓他坐:“都是你常吃的。”

賀衍舟坐下問他:“桃子送走了?”

石韞玉有些不舍:“送走了,上午的高鐵,她媽媽過來接的。”

賀衍舟打量石韞玉的表情:“你應該把人留下來住一天。來回兩趟連軸坐車,還帶著桃子,估計身體吃不消。”

石韞玉搖搖頭,只有些蕭索的扯了扯唇角,擠出個笑:“她明天還上班呢,早回去早休息。”

賀衍舟無奈:“你們兩個啊……”

“不說我了,”石韞玉打斷賀衍舟的話,“我前幾天就想找你,只是桃子快走了,我請假陪她出去玩,沒顧上跟你聊。”

賀衍舟吃一口麻婆豆腐又扒一口米飯,辣椒香氣的火辣直沖天靈蓋。炊事班班長是四川人,在隊裏待幾年,人人都被他調理成地道的四川嘴。

“你說。”

石韞玉挺正經:“梅大後天開軍訓結訓大會,學校行政處前陣子轉過來一份心理調查的問卷,我仔細看過,問題簡潔,邏輯嚴密,整張問卷設計的非常自然但很有針對性,應該是姜老師的手筆。”

賀衍舟沒說話,只是吃飯的速度明顯變慢。

石韞玉說:“咱們中隊是淮東的尖刀中隊,再嚴峻的任務都能碰到。我想,不如請姜老師給戰士們也設計一套問卷,便於更好的發現一些不易被察覺的心情波動或是消極情緒。”

賀衍舟吃飯的動作頓了頓,擡眸看一眼石韞玉:“中隊和大隊都有專門的軍醫負責心理疏導,我覺得沒這個必要。”

石韞玉堅持己見:“是有軍醫負責心理疏導,但你看看隊裏,都是一群大老粗,有誰能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出現了問題,又有誰願意主動去找醫生解決問題?心理上的問題容易被忽視,可一旦崩盤,對咱們來說是能要命的。”

賀衍舟還想說什麽,石韞玉用筷子輕敲一下盤子沿,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你自己不就是個例子?要是當年英偉受傷之後你能快些走出來,不至於到現在還只是個一杠三。老賀,我說句實話,你很幸運,本事過硬,學歷又高,出了問題隊裏願意拉你一把,但戰士們呢?他們都是拿槍上一線的人,若是真出了問題,輕則覆員回家,重則能丟性命。”

賀衍舟半晌無言,最後只說了一句:“那就照你說的做。”

石韞玉這才眉開眼笑:“那就這麽說定了,下午你辛苦去趟梅大找陳院長和姜老師。”

賀衍舟瞥他一眼:“你怎麽不去?”

行政事務向來是指導員的分內工作,讓賀衍舟出面,突兀的太過明顯。

石韞玉往賀衍舟碗裏夾了一大塊雙椒牛肉:“我前幾天陪桃子出去玩,攢了一堆事呢,你是活菩薩,送佛送到西,再說你不是跟姜老師有舊麽,肯定比我面子大。”

他說著拿起手機,接著賀衍舟的手機在桌上震動兩聲。

石韞玉努努嘴:“姜老師的手機號發你微信了。去了跟人說話溫柔點兒,別跟訓這幫猴崽子一樣總板著臉。”

賀衍舟唇角微微翹了翹,又很快平下去,低頭吃飯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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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結束,賀衍舟換了常服準備出門。

李喬正好下樓,看他要出門,忙一溜小跑追上去:“賀隊,要出去?我去取車。”

賀衍舟擺擺手:“不用軍車,我開自己的。”

李喬也不多問,點頭應了一聲。

賀衍舟走了兩步,忽的頓住腳步轉身看李喬:“你去過隊裏的心理咨詢室嗎?”

李喬一怔,旋即搖頭:“沒去過,”他有些訕訕的,“去那兒幹嘛呀,我又沒毛病。”

“那去過醫務室嗎?”

李喬摸不著頭腦:“除了宿舍去的最多的就是醫務室,比去食堂次數還多。”

他想問問賀衍舟是什麽意思,還沒張口,賀衍舟已經撂下句“去忙吧”,轉身大步流星朝停車場走去。

李喬莫名其妙。

一轉身,正好梁亭松抱著盆下樓要去洗衣服,李喬剛揚了笑臉要打招呼,梁亭松卻面無表情的側身過去,還有三個字隱約落進李喬的耳朵裏 —— “馬屁精。”

賀衍舟的黑色越野駛出部隊大門,門口輪哨站崗的衛兵擡桿放行,向他敬禮。

馬路平直寬闊,不是高峰期,幾乎一路暢通。賀衍舟又想起剛才李喬的話 —— “去那兒幹嘛呀,我又沒毛病。”

這樣的觀念不止李喬有,甚至連賀衍舟自己都不得不承認,他亦如此。

那些無法入睡的夜晚漫長而又枯燥,混沌中的姜霈像一劑毒藥,令他著迷又恐懼。即便受如此折磨,賀衍舟也只敢匿名給心理醫生打去電話,語焉不詳的傾吐心中煩憂。

賀衍舟的眉頭擰的很緊。部隊生活封閉單調,但外面的世界比從前變得精彩太多,這種愈發明顯的強烈反差下,心理問題絕不能繼續被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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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梅大東門被保安攔下。賀衍舟按照保安的要求,給姜霈撥去電話。

“嘟……嘟……嘟……”

賀衍舟的手指有些發麻,不自覺的攥了攥拳。

電話仍未接通,每一聲等待音都好像在鈍鋸磨骨,扯的他皮肉作痛。

“餵,您好。”姜霈的聲音隔著電波傳來,蒙上一層朦朧的模糊。

“您好?是誰?”姜霈聽不見這邊的聲音,以為是騷擾電話。

“是我,賀衍舟。”

電話那頭明顯怔住,再出聲,姜霈的聲音已經變得有些急促和生硬:“哦,有什麽事?”

賀衍舟簡短說明來意,像是怕被她拒絕,甚至不敢停頓,接著又說:“請你給東門保安室來通電話,讓我把車開進去。”

梅大占地廣袤,步行進來不是明智之舉。姜霈輕微的呼吸像直接燙在賀衍舟的耳廓上,隔了幾息她開口說好。

保安室裏的座機很快響起,保安一邊接電話一邊低頭在桌上登記。簡短的電話結束,保安遞給賀衍舟一張臨時通行證,示意他在校園內要保持低速慢行。

賀衍舟憑借記憶將車開到心理學院樓下。似乎正是下課的間隙,樓內湧出很多學生,各個意氣風發,有騎車有步行,笑著鬧著結伴離開。

喧囂褪去,校園再次變得靜謐,賀衍舟這才開門下車。

沿樓梯上三樓,從走廊一拐過去,正好碰見姜霈捏著兩本書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賀衍舟反應過來:“抱歉,我不知道你剛剛在上課。”

姜霈看他一眼,伸手去擰辦公室的門把手卻沒擰開。

“沒事,”她低頭從裙子側兜裏摸出鑰匙開門,側身請賀衍舟進去,“坐吧。”

賀衍舟走進辦公室,寬大的空間裏錯落擺放幾張辦公桌,中間都用綠植隔開,兩側墻邊是整面的書櫃,書卷氣息濃厚。

姜霈把書放在自己的桌上,心中有些發慌發亂,不知還該做些什麽,更不想跟他兩兩相望,只將手指無意識的在一摞文件中挑挑揀揀。

賀衍舟定定看她,忽的走近兩步。

姜霈下意識擡眸,撞上他的視線。

他的瞳仁烏沈沈的,視線相交的一刻迅速占據上峰,濃重的壓迫感讓姜霈有些喘不上氣。

“我今天是代表隊裏過來,”賀衍舟先開口,“你設計的那份心理問卷我們覺得很好,想要跟你合作,看看能不能為我們部隊官兵有針對性的也設計一份問卷。”

話說的正式又客氣,沒摻雜什麽別的情愫。姜霈別過視線:“我個人是沒問題的,不過這件事還得聽院裏安排。你最好去找一下陳院長,只要院裏點頭就OK。”

賀衍舟點頭:“我明白,不過還是想先來聽聽你的意見。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必再去找陳院長。”

姜霈看他:“賀隊,心理學院的的每一位教授和講師不說是世界一流,最起碼也都是國內頂尖水準,即便我不願意,也仍有人能夠勝任這項工作。”

賀衍舟搖頭:“他們都不是你。”

一口氣凝滯在胸口,姜霈瞬間感到一團火猛然沿著脖頸燒上面頰。

“什麽?”

明明聽清楚了可還是控制不住反問一句,這是大腦的直覺反應,因為姜霈已經被這句話擊退到無路可退的境地。

姜霈意識到,即便她做了再充分的準備,可依舊抵擋不住賀衍舟輕飄飄的一句話。

賀衍舟靠近她:“我說,姜霈,他們都不是你。”

她安靜看著賀衍舟的眼睛,可心中已經卷起驚濤駭浪。最後她輕輕笑一聲,似有些輕蔑:“賀衍舟,你這是做什麽,要同我打感情牌嗎?”

“感情牌,”這三個字賀衍舟念的很慢,從他的薄唇中輕輕吐納出來,竟生出些糾纏旖旎的味況,“姜霈,你不能否認我們之間是有感情的,對嗎?”

姜霈暗暗咬住舌尖,後悔自己的失言。

賀衍舟就像一株正在攀爬的藤蔓,隱秘而又迅速的向她席卷,姜霈退一步他便要進兩步,一寸也不會讓。

姜霈恍然間又想起商場裏的場景。賀衍舟坐在小小的卡丁車上,笑容俊朗明亮,身旁小小一團的娃娃捂著眼睛,咯咯的笑聲能傳出很遠。

她跟賀衍舟早就已經有了各自的人生。

交叉線只會相交一次,頭也不回的奔向各自遙遠的未來才符合事物發展的基本邏輯規律。

姜霈是最頂尖的心理學者,即便內裏百骸已經在劇烈震動,可眼睛依舊能夠平靜如一潭深淵。

“‘過去’之所以被稱之為‘過去’,是因為再也不可能重新來過,”姜霈說,“賀衍舟,我們之間無論有過什麽,也早就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她微微嘆息:“賀隊,不是每個人的過去都是美好的,譬如我 —— 我只想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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