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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舊雨重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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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舊雨重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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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心酸過

哪個沒有

——陳奕迅《葡萄成熟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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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無可避免的談論起今天跳樓的事情,安全處的人表情不太樂觀:“學生搶救之後一直沒醒,目前還是昏迷狀態。醫生說內傷嚴重,他們也沒把握一定能挺過這一關。”

陳院長皺眉:“學生跳樓的時候,盡管操場上已經開始疏散學生離開,但還是有不少同學親眼看見了跳樓的那一幕。現在社會上輿論反響很激烈,校園內的討論和猜測也不少。”

石韞玉做的是政治工作,對這樣突發情況的處置平時也沒少參與,他提了建議:“我建議學校首先還是得盡快公布對學生跳樓原因的調查結果,而後同步報道學生的救治情況。另外,最重要的是對校內學生加強心理疏導,尤其是親眼目睹的那些同學。”

姜霈今晚第一次主動開口:“我同意指導員的意見。心理問題不是小問題,精神的緊張和驚懼足以壓垮一個成年人,更遑論是剛剛步入大學校園的學生。”

陳院長拍板:“不如先用問卷的形式做一次調查,篩查出有風險的學生再逐個談話。這件事我明天會跟書記匯報,如果領導同意,調查問卷的設置就交給姜老師負責。”

姜霈點頭:“沒問題。”

談過嚴肅的話題,桌上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招待辦的人自然掀過話題,張羅著眾人喝酒吃飯。

姜霈興致缺缺,桌上只一份糖漬番茄合她的口味。她剛要起筷,包廂門從外面推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來的是不是有些晚了。”

桌上人先是一驚,而後趕忙都起身迎接。

竟是賀衍舟來了。

姜霈也跟著站起身,隔著人影默默打量他。

他一身軍裝,身量高昂,軍帽下的面龐輪廓分明,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銳利的眼神直直向姜霈刺過來。

石韞玉驚訝不已:“你不是說歸隊?”

賀衍舟脫了軍帽掛在衣架上:“事情處理的差不多,過了食堂開飯的點,冷鍋冷竈的,來跟你們蹭口飯。”

屋內比外面溫度高,賀衍舟又順手脫了軍裝外套掛起來。外套幹凈整潔,沒有一絲水汽。

這件軍裝上午的時候曾經披在她的肩頭。

姜霈眼熱,有些心虛的別過視線。

一眾人請賀衍舟上坐,可剛才已經吃過一陣,各人的位置早已固定,若重新調換,又要重新挪動碗筷。

賀衍舟擡擡手,一邊松著墨綠色的領帶一邊看似隨意的走向姜霈:“不用麻煩,隨意一些,我在這邊坐就行。”

姜霈坐在圓桌下側,身旁正好有個空位,是為了方便服務生上菜特意留出的位置。

眾人連聲說不合適,但賀衍舟看起來是真的毫不在意,安安穩穩在那裏坐下,其他人也便不再勉強,紛紛落座。

姜霈緩緩坐回自己的位置。

兩個人挨得很近,賀衍舟身上若有似無的皂角氣味一陣一陣鉆進她的鼻腔,勾起許多她以為自己早已經遺忘的回憶。

轉盤上那盤糖漬番茄又轉到姜霈面前,她拿了公筷去夾,不知是手抖還是心抖,連夾兩次都沒能夾起。

她沒了耐心,幹脆放了公筷不想再吃。

姜霈的挫敗無人在意,另一側有人一邊說話一邊又轉動轉盤。賀衍舟忽的擡手摁住,接著用左手拿了公勺,舀了兩顆放進姜霈的餐盤。

那邊的人抱歉:“我沒註意姜老師在夾菜。”

姜霈尷尬,不知道該回答什麽,賀衍舟開口:“姜老師今天受了驚嚇,也受了傷,動作不大利索。”

桌上的人打趣說賀衍舟是姜霈的救命恩人。行政處的人笑道:“姜老師,人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賀隊今天救了你,不說湧泉相報,至少你得親自敬賀隊一杯酒。”

陳院長照顧她,只讓服務生給她到了三分之一杯的紅酒。

姜霈不願意一直被人當做焦點,從她看見賀衍舟進來的那一刻開始,就知道今晚一定會有這樣一個環節。

於是她沒推拒,拿起酒杯,稍微側身對賀衍舟舉了一下算作示意:“敬你,賀隊,今天多謝。”

其實她酒量不錯,也沒猶豫,仰脖就要喝,卻被賀衍舟一把摁住手腕。

只是短暫一握便松開,賀衍舟目光沈沈,對上姜霈有些驚愕的視線:“我不喝酒,”他轉頭對桌上其他人解釋,“我不喝反倒讓姜老師一個人喝,顯得有些欺負人了。”

他拿過桌上的熱米漿給姜霈和自己倒上:“心意到了就可以。”

不喝酒?姜霈感覺一口悶氣正朝頭上湧。

還真以為變成陌生人了?

賀衍舟喝光杯裏的熱米漿,所有人的視線又投在姜霈身上。

姜霈唇角有一抹冷冷的笑意:“救命之恩,不是其他什麽隨便的舉手之勞,只一杯熱米漿哪裏能表達我的感激。既然賀隊不能喝酒那就算了,不用勉強,我自己喝。”

說罷姜霈把杯中紅酒一飲而盡。

氣氛有些尷尬,尤其是沒人能想到,剛經歷過生死營救的兩人,彼此之間竟會有些微妙的敵意。

賀衍舟深深看了姜霈一眼,正好手邊的電話震動起來,他拿起手機起身:“我出去接個電話。”

賀衍舟離席,身旁的緊迫感瞬間消失,姜霈自己輕輕垮下肩膀,吐出一口氣。

石韞玉笑著活絡氣氛,歪頭跟身旁的陳院長閑聊:“賀隊是真的不喝酒,我們隊裏對他也是無可奈何。”

陳院長好奇:“是酒精過敏?”

石韞玉搖頭:“原先是喝的,不過七年前隊裏出了點事,他就從此戒了酒,不再喝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裏聽不出來其中關竅。想來並不是什麽值得談論的好事,於是都不再問,很有默契的一同轉了話題。

陳院長招呼姜霈:“姜老師,你跟指導員加個微信吧。學校跟特勤一大隊是軍民共建友好單位,特戰一中隊是咱們心理學院的實踐基地之一,你們以後加強聯系,有些課題的開展還需要指導員多支持。”

姜霈還未反應,石韞玉已經笑著開了手機:“來,姜老師,我掃你。”

姜霈聞言只能打開二維碼隔桌遞過去,讓石韞玉掃上。

行政處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大:“指導員,姜老師剛回國,又不是梅州人,你們年齡相仿,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出去轉轉,就當交個朋友。”

姜霈卻說:“我今年帶了一個研究生,應該沒時間出門閑逛。”

她的拒絕之意明晃晃露出來,惹得別人有些下不來臺。還是石韞玉開口緩和場面:“哈哈,還是姜老師不愧出身心理系,真的善解人意,知道我在部隊出入不自由,身不由己,這才把問題都攬在自己身上,”他晃晃手機,笑得並不惹人厭煩,“現在年輕人都流行‘雲交友’,我跟姜老師也趕一趕潮流。”

桌上氣氛被盤活,哄堂大笑。姜霈摁下心中不快,起身說要去一趟衛生間。

她離席,陳院長側頭看正在改備註的石韞玉,低聲說:“那就這麽說準了,往後指導員可要跟我們姜老師多聯系。”

石韞玉只是唇角一勾,似乎若有所思道:“姜老師優秀,依我看,想跟姜老師多聯絡的應該還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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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政治處打來的,今天學生跳樓事件鬧得沸沸揚揚,賀衍舟作為隊長,又是事件的親歷者,一下午已經被不同的部門事無巨細的盤問過三四次。

他摁一摁鼻梁,眼眶有些疲倦的發酸。

依舊是同樣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詳細又密集。賀衍舟打起精神,讓自己的描述盡量客觀中立,不遺漏一絲一毫,一點一點說給電話那頭的人聽。

等結束冗長的電話,賀衍舟擡手推開面前的窗戶,深深吸一口外面潮濕的空氣。

細密的水霧還在簌簌的安靜墜落,遠處城市中心燈火輝煌,在水霧中依然熠熠生輝。

這是一座繁榮的城市,一座偉大的城市,無數的年輕人對她趨之若鶩,源源不斷的湧入這座繁華之城,可從前賀衍舟從來沒對梅州有過歸屬感。

他不過一個外鄉客,被命運裹挾著推到這裏,像水面上的一株浮萍。

也許他會在這裏生根發芽,也許他明天就會離開,誰都無法預測命運下一步的安排 —— 就像在今天之前,他甚至從未奢望過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姜霈,一個鮮活生動的姜霈。

細想想,賀衍舟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跟石韞玉介紹自己與姜霈之間的關系。他曾經是她的哥哥,但這個‘哥哥’只做了十年。

後來呢?賀衍舟陷入沈思。

後來他們……是朋友?賀衍舟搖搖頭,怎麽會是朋友。在那十年間的絕大部分時間裏,姜霈都與他水火不容 —— 她恨他的媽媽,恨之入骨。

那……是戀人?賀衍舟甚至被自己這個念頭給嚇了一跳。

多麽荒誕滑稽又可笑,他們之間從未挑破過,那些洶湧的感情只在暗夜裏滋生,最後又悄無聲息的消散無影。

賀衍舟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

拐過一道長緩的弧形環廊,他看見姜霈正站在窗邊。

她好像在跟人開視頻,卻很久沒被接通。

賀衍舟看她有些郁悶的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不過很快視頻被重新打回來,姜霈立馬接起,賀衍舟清晰聽見手機裏傳來一聲清脆的童聲:“Hi,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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