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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舊雨重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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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舊雨重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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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怎麽愛

可惜書裏從沒記載

終於摸出來

但歲月卻不回來

——陳奕迅《葡萄成熟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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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州多雨,一入秋細雨連綿,路邊有些七零八落的枯黃樹葉垂頭喪氣沾在地面。

賀衍舟跟著校領導往操場走,聽校領導簡單介紹梅州大學校園。

雨不大,甚至不能稱為雨,只是厚重綿密的一團水霧,可人在其中穿行,細細密密的水霧仍舊浸濕了軍裝肩頭,逐漸氤氳開一片深綠色的痕。

勤務兵李喬從後面悄然靠近,將手裏的黑骨雨傘往賀衍舟眼前湊了湊。

他輕一搖頭,李喬又迅速後撤,拉開距離。

賀衍舟不打傘,幾個校領導也不好意思興師動眾,只能陪這位特戰隊長在細雨中繼續前行。

前面轉過去就是操場入口,這會兒已經能看見那團龐大的迷彩影子發出此起彼伏的呼號聲。

“特戰部隊標準高、作風實、要求嚴,今年能請到你們過來軍訓,是我們的榮幸。”

很官方的客套話,賀衍舟剛要客氣應對,“哢嗒”一聲關門聲驟然打斷他的思緒。

他下意識擡眸看過去,斜對面銀色轎車上下來一道纖麗的身影。

白色雨傘幹凈的像一層雲,遮住傘下人一半的身體。

“謝謝你繞路送我,等你出差回來跟我聯系。”

聲音夾雜在淅瀝的雨滴聲中裊裊飄來,其實聽不太真切,卻依然讓賀衍舟要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身體瞬間變僵硬,心臟猛的一跳,繼而泛起隱秘細碎的疼痛。

女人轉身走進樓廳,只在側身時露出轉瞬即逝的一抹輪廓。

校領導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指著這棟緊鄰操場的樓介紹:“這是心理與社會學院的教學樓。”

心理與社會學院。

剛才似乎只是迷蒙水霧中的一抹幻影,來無影去無蹤。

賀衍舟盯著空蕩的門廳看了幾秒,旋即收回視線,久久未置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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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霈低著頭收傘上樓,一轉彎,差點撞到人。

她忙側身避讓,將沾了水霧的雨傘下意識換到另一側的手上。

“抱歉。”她說。

下樓的是個男學生,穿一身暗紅色襯衣,眉頭緊鎖,愁容滿面,整張臉蒼白而又悲愴。

他似乎根本沒有看見姜霈,也不理會她的致歉,徑自垂著頭快速走下去。

姜霈站在樓梯拐角看他的身影下行,想要說些什麽,最終卻只咬了咬唇,轉身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幾個沒課的老師都沒在座位上,東西兩扇窗戶前各站兩個人。

侯文娜先聽見姜霈的腳步聲,轉身招呼她:“姜老師,快來,這裏看的清楚。”

姜霈不愛湊熱鬧,只低頭收拾自己桌上的東西,隨口問一句:“在看什麽?”

侯文娜咕噥:“今天有梅州特戰一中隊的人過來做軍訓動員。尋常難見,我們還真的好奇,想看看特種兵跟其他軍人有什麽不一樣,是不是各個都三頭六臂。”

姜霈聞言輕笑。

“欸?”侯文娜轉頭看她,“他們剛從樓下經過,你沒看見?”

“沒註意。”姜霈聲音淡淡。

頓了頓,姜霈又問她:“剛才有沒有學生過來?”

共事一個多月,難得聽姜霈主動開口搭話,侯文娜有些驚奇的跟身邊人對視一眼,挑一挑眉道:“是有一個男生,想來做心理咨詢,王教授接待的。”

“怎麽沒做?”姜霈微微皺眉。

男生的表情並不輕松,不像是結束一場專業的心理咨詢後應該有的神情。

王琴四十多歲,站在侯文娜身旁顯得表情不太耐煩,撩一撩頭發說:“站了半天支支吾吾的,也不說具體有什麽事情。咱們是心理學院的老師不假,可幫學生做心理咨詢不是我們的本職工作,不過公益性服務。他呆站了幾分鐘說不個所以然來,我就讓他先回去,等想好了再來。”

姜霈微不可聞的嘆出一口氣。

侯文娜聽見,跟王琴對視一眼又轉頭看姜霈,張口還想再說什麽,被王琴拽了一把袖口。

於是侯文娜閉上嘴巴,轉頭繼續看窗外。

姜霈坐下,慣性打開電腦查看通告,果然看見內網上有昨晚發布的活動通知簡訊。

粗略看下去,只看見“梅州市特戰部隊”、“特戰一中隊”幾個醒目的名號。後面還有配圖,但她懶得再翻,直接點了右上角的紅色叉號。

姜霈伸手拿教材,翻了幾頁,餘光一瞥,在辦公室大開的門扉中看見剛才那個男學生又沿著樓梯上行。

只不過這一次,他步履飛快匆忙,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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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州軍訓並不艱苦難熬,40天的軍訓已經過去一周,但這一周中太陽一共只露頭兩次。

賀衍舟陪著校領導做動員講話,甫一登上主席臺,四面八方便傳來陣陣騷動和竊竊私語。

他向來是人群中的焦點。

北方人有高大挺拔的身軀和寬闊平直的肩膀,軍裝熨帖,穿在身上板板正正,讓賀衍舟在一眾亮眼的軍人中仍舊顯得卓爾不群。

校領導握著話筒做介紹,“特戰部隊”、“隊長”、“尖兵猛虎”幾個詞被學生從冗長的話語中摘出,引發潮水般的驚呼與敬慕。

賀衍舟站在主席臺一側,有一瞬間失神。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落在旁邊那座白色的教學樓上,明窗鱗次櫛比,不知她在哪一扇窗之後。

姜霈。

一想起她的名字,心臟又忍不住的抽痛一下。

灰暗迷蒙的水霧中,賀衍舟的眼前又浮現出姜霈沈默又倔強的臉。記憶中的臉那樣年輕生動,紅唇輕啟,輕輕喚出一聲:“哥哥。”

軍裝被雨霧氤濕,惹出後背潮熱的汗珠。

賀衍舟猛然回神。

領導終於盡興,話筒轉遞到賀衍舟手中。

他握著話筒,看向那一張張稚嫩青春的面龐。

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印象中的自己仍舊青蔥年少,訓練間隙站在操場迎著夕陽遠眺,對班長老生常談的教誨聽得心不在焉,想象著也許三十歲時自己正在熱血的土地上戎馬倥傯。

可似乎只是一瞬,燦爛的夕陽蒙上一層水汽,意氣風發的少年已然蛻變成為身經百戰的特戰隊長,從凜冽的北國一路向南,紮根在這片多雨的南陲之地。

少年時幻想的金戈鐵馬也曾經歷過,但最多的是日覆一日的辛苦和隨時出現的危險。可初心仍在,並歷久彌新,所以賀衍舟才決定今天親自過來,來為同樣心懷夢想的年輕人送上人生勸告。

賀衍舟的眼神清明又銳利,還未開口說話,操場上的竊竊閑談便已經消散無影蹤。

他的話比校領導的簡單很多,卻有力量,只寥寥數句,說的操場上所有人熱血沸騰。

“他日臥龍終得雨,今朝放鶴且沖天,”賀衍舟的聲音低沈有力,像在烈火中淬煉過的鋼鐵,“無論今後你們從事什麽職業,生活在什麽地方,都不要忘記年少時候自己的夢想和初心,要永遠記得,你們自己的人生要由你們自己書寫。”

操場上掌聲雷動。

校領導接回話筒,滿面笑意,等操場上的掌聲平息之後才開口:“你們是初升的太陽,是正在汲取養分的小樹,今天……”

一句話還沒說完,操場南邊的人群出現一陣騷動。

騷動自小範圍迅速擴大,南邊的人群已經開始亂起來。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波蕩,引得場面逐漸失控混亂。

賀衍舟銳利的目光隨著騷動的人群順勢看過去 —— 渺渺茫茫中,有一道暗紅色的身影正在教學樓樓頂的最邊緣搖搖晃晃。

“快看!有人要跳樓了!”

一聲驚呼尚未落音,賀衍舟和所有一中隊的軍人們已經像離弦的箭一般沖著南邊的教學樓飛奔而去。

“快撥119!”賀衍舟聲音仍有餘音,人已經沖出去很遠。

教學樓有6層,賀衍舟帶著一眾軍人自一樓飛速向上,在3樓拐角撞上一群正探頭探腦朝上看的老師。

賀衍舟餘光粗略掃過幾個人,沒看見想要尋找的身影,心頭湧上悵然若失,不過只一瞬便消散無蹤。

李喬眼疾手快,拽住一個女老師問:“天臺入口在哪。”

“啊?”侯文娜反應不及。

“快說!”李喬幾乎在吼。

“呃……就在最上面,有個鐵梯子上去。”

十幾個人身形矯健,十多級臺階三兩步就已經跨越。不過眨眼之間,綠色的風自眼前席卷而過,快的仿佛只剩眼前殘餘的掠影。

侯文娜驚魂未定看王琴:“王教授,他……不會真跳吧……”

一旁的王琴早已經面如紙白。

幾人沖到頂層,通往天臺的厚重鐵蓋打開了半人的空隙,有水霧正杳杳落下來,把墻壁上的鐵梯子沾濕。

賀衍舟剛要上去,梁亭松攔住他:“隊長,我打頭陣。”

賀衍舟低頭看自己身上穿的制服,快速點頭,利落安排分工:“好,梁亭松為主,李喬掩護,其餘人後方待命。”

幾個人應一聲“是”,依次手抓鐵架,作戰靴左右一蹬,悄無聲息躍上天臺。

男學生站在天臺最邊上,側身站著,低頭看不見表情。

賀衍舟借助凸起的通風口作掩護,帶人悄然靠近。

轉過通風口,賀衍舟猛然頓住腳步。

梁亭松不解,順著賀衍舟的視線看過去。

離男生不遠處還站著一個人,剛才正好被通風口遮擋,這才剛剛看清。

那是個女人,身形纖瘦清麗,米白色的風衣幾乎與灰白的天幕融為一體。

“發生了什麽事?你可以告訴我,我還沒有聽過你的故事。”

聲音溫柔,倒比身形更秾麗。

梁亭松悄聲:“隊長,這個女人已經吸引了學生註意,我可以從側面包抄,迅速完成救援。”

李喬湊頭過來做分析,不讚成梁亭松的計劃:“這個女人離學生太近了,不過一臂的距離,你萬一驚擾了學生,我真怕他會下意識反手拉住她。”

人在下意識時都會選擇向生,等到應激反應褪去,求死之心會再次占據頂峰。

在救援時因為處理不當,導致求死者下意識反手拉住身邊最近的人,然後再拖著他們一起墜入深淵 —— 這樣的事例不是沒有發生過。

賀衍舟看著那道身影不語,後槽牙咬的很緊,在臉頰邊側隆起骨骼的形狀。

終於,他擡手摁住梁亭松的肩膀。

“我去,”賀衍舟仍舊看著那道身影,“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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