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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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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看守所

莊顏一回來,立刻在莊家村引起了轟動。

剛走到村口,就有人通風報信。

村口大榕樹已經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不知誰喊了一嗓子:“莊顏回來了,莊顏回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七嘴八舌地叫著:“快,快,莊顏回來了,大家快出來啊!”

村支書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撥開人群沖上來,一把拉住莊顏的手,老淚縱橫。

“莊顏啊,我的好莊顏!你快跟叔公說說,公社那邊到底啥情況啊?叔公這心裏實在沒底啊!”

他回去粗略一數,發現全村幾乎被抓走了一半壯勞力,這村子都快空了,他還當個什麽支書?

莊顏板著小臉,沈重地搖搖頭:“叔公,情況實在不好。公社的幹部們都非常生氣。”

“國家一直在推行男女平等,婦女能頂半邊天的政策,可在咱們村,居然還有這麽多強迫婚姻,包辦婚姻的事,還一口一個賠錢貨,喪門星。趙書記聽了,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這話一出,旁邊一個嬸子尖聲反駁。

“這哪能一樣呢?男娃女娃本來就不一樣,女娃大了不嫁人,留在家裏成老姑娘,那才是丟人現眼!”

另一個人也幫腔:“就是,那什麽半邊天,不就是口號嘛?還能當真了?”

莊顏攤了攤手,一臉無奈:“各位叔伯嬸娘,不是我要拿這話壓你們。現在是公社的幹部覺得不能這麽幹。你們有啥意見,得去跟公社幹部說,去跟政府說。”

大家頓時傻眼了,讓他們去跟官老爺理論?

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他們看著莊顏,眼神像迷途的羔羊,充滿了無助。

“那咋辦?”

“該不會全都抓去農場勞改吧?”

“總不能槍斃吧!”

人群頓時恐慌。

“槍斃倒是不至於,”莊顏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輕點的呢,可能就是批評教育,關幾天就放回來。像我們家爺奶叔嬸……”

她話沒說完,立刻有人插嘴,語氣裏帶著看熱鬧的竊喜:“你家那是活該,誰讓你奶非要把莊春花嫁出去,這才鬧出這麽大亂子!”

莊顏鄭重地點頭:“我奶確實該受懲罰。但一來,莊春花這事沒真成,不算犯罪;二來,趙書記說我們老莊家知錯能改,不管男娃女娃都送去上學了,這就是大功勞,功過相抵,我爺奶他們估計很快就能出來,也就是被教育幾句。”

就是她三叔三嬸那可就倒大黴嘍!

“啥?!這麽快就能放出來?憑啥啊!”人群議論紛紛,滿是不服氣。

“就你們家惹出的禍事,憑啥就你們家沒事?”

“就是就是,那俺家是不是也能很出來?俺家都是被你家牽累!”

“憑啥?”莊顏冷笑一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就憑我們家響應國家號召,送所有孩子上學讀書!國家的話你們都不聽,現在知道著急了?聰明人,現在改還來得及!”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咋還能這樣算?”

“送女娃讀書還有這用處?”

“村支書,你快說,這丫頭是不是在騙咱們?”

村支書哪懂?但這時,卻也鄭重點頭,悲痛的說,“我早就和你們說了,要聽國家的話,你看看,現在後悔了吧?”

七大姑八大姨們拍著大腿懊悔。

“哎呦,咋早知道送女娃上學還能當保命符呢?”

“就是,現在送還來得及不?!”

但更多的人考慮實際問題。

“可家裏沒錢啊,兒子上學都緊巴巴的,總不可能只送女娃不送男娃?”

“就是,女娃上學了,家務誰做?地裏的活誰幹?”

“再要是讀一半嫁人了,不全賠手裏了?”

“不行不行,這賠錢生意,做不得。”

莊顏懶得跟他們長篇大論地講道理,對於這些人,現實往往比道理更有說服力。

這時,一個婦人擠上前,急切地問:“莊顏,我那白家老嬸子是不是也能很快放出來?”

莊顏一看,是那老白家的堂姑,如今她得一日三餐伺候那個傻侄子,都快崩潰了。

莊顏臉色一肅:“堂姑,你們老白家的情況,可跟我們老莊家不一樣。”

那堂姑立刻急了:“咋不一樣?不都是因為莊春花不肯結婚鬧的嗎?說起來還是你們家的錯,要是你們早早把莊春花嫁過來,哪還有這些事?憑啥放你家不放我家?”

莊顏一本正經地掰扯:“因為咱們犯的事不一樣,立的功也不一樣。我們老莊家立功了,你們老白家立了嗎?”

看那堂姑還不明白,莊顏壓低聲音,意有所指地說:“我記得白家那小傻子不是你們家唯一的男丁吧?之前生的那兩三個姑娘呢?”

這話像掐住了堂姑的命門,她臉色煞白,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周圍村民立刻想起了老白家那點不光彩的舊事。

前幾年老白家窮得揭不開鍋時,生下的女娃據說都沒留住。

這事在早些年不算稀奇,但近幾年光景好了,大家私下提起,都頗看不起老白家做得太絕。

甚至還有傳言,說他家怕女娃魂魄回來糾纏,還找神婆做過法,就用木釘釘在水底,這樣女娃就害怕不敢再托生。

“怪不得生個兒子是傻子,缺德事幹多了喲!”有人小聲嘀咕。

“當初想娶莊顏呢,就是想著莊顏和個傻子,能生出個聰明的崽。

“呸,幸虧沒成!就是糟蹋人!”

“要是莊顏生的女兒也得扔,哎呦,造孽啊!”

那堂姑在眾人指指點點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中,無地自容,掩面而逃。

莊顏被眾人堵在榕樹下問東問西,說得口幹舌燥,一邊往家走一邊繼續恐嚇他們。

“總之,要是情節輕的,比如不讓讀書,早婚,可能關一兩個月。但要是像那些……”

她瞥了一眼還沒走遠的堂姑背影,“或是溺死孩子,強迫幼女的,那就完了,估計得送去勞改農場好好改造了。”

這話把村民們嚇得不輕,臉色發白。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些他們習以為常的事,竟然是犯法的,人群中爆發出激烈的討論,驚慌失措者有之,懊悔不疊者有之,也有人暗自慶幸。

“幸虧幸虧,俺家閨女早就送去讀書了,這算立功了吧?”

“唉,這下可麻煩了,一個丫頭片子,不光要吃喝,還得上學,還不能早嫁換彩禮,越養越虧啊!”

村支書聽到這論調,第一次勃然動怒,厲聲道:“這種話以後可別說了!”

“咱們得跟黨走,國家說男女都一樣,那就是都一樣!再說這種話,下次全都得被抓進去!”

村民們噤若寒蟬,互相望望,頭一次發現,原來那些墻上的標語和口號,不是光說著玩的,是真的能讓他們掉層皮的真規矩。

莊顏卻搖頭失笑。

這種恐嚇,能嚇到多少人。

真正行之有效的是,男女都能繼承宅基地,都能進宗祠,才能動搖村民們那陳舊的觀念。

當然,等到真的開放,男女都出門打工,上學,看不上看得這宅基地,又是另一番光景。

眼看快走到家門口,莊顏揮揮手:“大家別送了,就到這吧。”

沒想到村民們的臉色怪異,支支吾吾,王婆子更是拉著她:“莊顏,要不你再逛逛?再給嬸子講講公社的事?”

其他三姑六婆也眼神閃爍地附和:“對啊對啊,聽說你在市一中又考了第一?真給咱村爭光,再聊聊唄?”

莊顏:???

這反應不對勁。

她狐疑地掃了他們一眼,快步走向自家院門。

系統已經忍不住笑了,【宿主,你,你家被潑糞了哈哈哈!】

它帶了那麽多宿主,就這個宿主的樂子多哈哈。

莊顏:……

擡頭一看,血氣瞬間上湧。

本就破舊的院門更加殘破,最誇張的是,門板上,牌匾處被人潑滿了黃綠相間的汙穢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我操!”一句國罵差點脫口而出。

“你們要扔,為什麽不扔雞蛋和菜葉?”

電視劇不是這麽演的嗎

村民們訕訕地笑,“那這雞蛋和菜葉多金貴啊,糟蹋東西!”

莊顏只有一個念頭:神啊,讓我穿回去吧,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這,這年頭糞也是好肥料呢。”有村民試圖緩解尷尬,小聲嘟囔了一句。

莊顏:“那我現在去你家潑?”

那人立刻縮脖子閉嘴了。

村支書也滿臉尷尬,人家剛給他們打探了消息,回來就面對這場景,確實太欺負人了。

但他也攔不住,村裏大半人家都有人被抓,這股邪火總得有個發洩的地方,老莊家自然成了靶子。

要不是看在莊顏為他們奔走的份上,恐怕就不只是潑糞這麽簡單了。

他們還特意沒潑莊顏房間呢。

莊顏氣過之後,只剩好笑。

是真沒法子了。

而系統,系統已經笑抽過去了。

立刻有村民殷勤地拿起掃帚瓦片,七手八腳地幫她清理門口,還有聰明的抱來幹稻草鋪了一條路,讓她能下腳。

莊顏硬著頭皮道了謝,發現幫忙最賣力的,竟是前幾天她發過糖的幾個半大孩子。

她直接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水果糖遞過去。

那群孩子高興得蹦起來,連連道謝,心裏打定主意,回頭撿些漂亮的鵝卵石,給莊顏姐姐從大門口鋪一條路到房門口。

莊顏踩著稻草走進院子,然後愕然發現。

一大群村民,也跟著她呼啦啦地湧了進來。

她緩緩回頭,用眼神詢問。

村民們臉上露出極其尷尬的神色,紛紛擺手:“沒有沒有,丫頭,俺們就看看裏面,俺們可沒動,絕對沒砸!”

莊顏:……

有種不詳的預感。

系統:【不是預感哈哈哈。】

莊顏推開虛掩的堂屋門。

好家夥,果然,院子裏一片狼藉,門窗破碎,雞飛狗跳。

聽到動靜,莊秋月第一個沖出來,一見莊顏,“哇”一聲就哭了,猛地紮進她懷裏,死死抱住不放。

石頭和柱子兩個平時號稱天下第一的皮小子,也嚇得躲在她身後,扯著她的衣角哭訴:“莊顏,你總算回來了,他們欺負我們!哇他們搶咱家的東西!”

“錢也搶了?”莊顏冷靜地問。

“那倒沒有,”一個村民趕緊澄清,“咱再混也不能搶錢啊,最多最多……就是拿了點廚房裏的土豆,蔬菜順手摸了幾個雞蛋……”

搶錢那是犯法,他們不敢。

莊顏簡直氣笑了,這莊家村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再過幾年,怕不是要上新聞頭條的那種典型?

她強壓著火氣,盡量平靜地對村民們說:“各位叔伯嬸娘,人,你們送到了;消息,我也打探了;現在,我家也砸了,看也看夠了,是不是能請各位先回去了?”

村民們摸著腦袋,嘿嘿幹笑著,臉上也難得浮現尷尬。

哎呦,當初一氣之下沖進來打砸搶,差點忘了,這老莊家雖然大人進去了,可還有個不好惹的莊顏呢。

於是眾人一邊保證莊顏你放心,門口我們馬上給你收拾幹凈,一邊忙不疊地作鳥獸散。

那糞還能拿回去肥田呢,好東西!

看著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把門口的汙穢物掃走,莊顏只覺得無比心累。臭死了。

她這才低頭摸了摸懷裏的莊秋月:“沒事了,姐回來了。”

然後又數了邊人頭,咦,少一個蘿蔔頭。

問石頭和柱子:“春花呢?”

莊秋月抽抽噎噎地說:“春花她,她……”

石頭幸災樂禍地搶答:“她可慘咯,老白家那堂姑沖進來,扇了她幾十個巴掌,臉都腫了。”

柱子也補充道:“還有族長太公,罵她不守婦道,不孝,拿剪刀把她頭發全絞了,哈哈哈,醜死了,衣服也全給劃破了,沒臉見人了!”

“你們不許說我姐姐,”莊秋月氣得沖他們大叫。

石頭和柱子哼了一聲:“不說她?要不是她,咱們能到這地步?要不是我們機靈提前把你抱走藏起來,你也被打了!”

莊秋月哽住了,低下頭,小手緊緊抓著莊顏的衣服。

她看著莊春花被圍毆,想求救,卻害怕得渾身發抖,最後被石頭一把拽走。現在想想,又害怕又愧疚。

莊顏沈默地聽著,竟不覺意外。

不如說,從莊春花決定去公安局那一刻,她就該做好承受一切的決定。

最好被抓去公社的那一批人,全都能回來。

否則,始作俑者莊春花只會更慘。

*

莊顏擡手敲了敲莊春花緊鎖的房門。

“春花,是我,莊顏。他們走了,現在很安全,開門。”

門內死寂,門板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死死抵住。

石頭本就因這場無妄之災憋了一肚子火,見狀更是怒氣上湧,沖上前猛捶房門:“莊春花,你個瘋丫頭,你到底開不開門?你自己惹出來的禍事,還要我們給你擦屁股是吧?!”

柱子也難得動了氣,這個平日最懶散的人竟也一腳踹在門上:“就是,趕緊開門!”

門內傳來一聲悶哼,抵門的力道一松,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

原來剛才竟是莊春花用自己瘦弱的身軀死死抵住了門。

莊顏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莊春花蜷縮在房間最陰暗的角落,雙臂緊緊抱著頭,渾身發抖。

她比石頭他們描述的還要淒慘得多。

頭發被剪得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一樣,斑禿的地方頭皮外露,甚至有一小塊像是被硬生生扯掉,滲著暗紅的血珠。

衣服被剪開好幾道口子,裸露的胳膊上布滿青紫的掐痕和棍棒印。她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躲在陰影裏,像只惶恐不安,傷痕累累的小獸。

莊顏沈默片刻,伸出手想拉她起來。

“別碰我,”莊春花猛地擡頭,一巴掌狠狠拍開莊顏的手,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抗拒,整個人更往墻角縮去。

“你現在知道裝可憐了?”石頭憤恨不平,沖上去粗暴地把她拽出來,“你看看,看看這個家被你害成什麽樣子了,吃的全被搶光了,門被砸了,糞潑得到處都是,爹娘爺奶全被抓去坐牢了,你開心了?!”

“他們做錯了事,”莊春花像是終於辨認出眼前不是那些施暴的村民,猛地擡起頭,眼中爆發出近乎絕望的兇狠,她一把推開石頭,指著他的鼻子尖聲反駁,“是他們自己犯了法,公社書記才抓他們,關我什麽事?你以為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嗎?!”

石頭氣笑了,“不是你的錯,難道還是我的錯嗎?”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難道不是嗎?”

“就因為你是個男的,就能理所當然地搶占家裏所有的資源!你當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責我,但我不就是比你少長了點東西嗎?憑什麽?憑什麽我就不能讀書?想爭取自己讀書的權利,有什麽錯?!”

“那你爭取到了嗎?”柱子嗤笑,“對,你是威風了。但現在爺奶叔嬸全進去了,村裏人見我們就打就砸,你還想讀什麽書?”

“你爹可是校長,他現在進去了,學校開不開都不知道,你不僅自己讀不成書,你還害得我們都讀不成了,莊春花,你就是個喪門星!”

“我不是,我不是,”莊春花尖聲否認,身體抖得更厲害了,“我只是做了正確的事,我只是做了正確的事……”

她顫抖著,下意識地望向她妹妹莊秋月,渴望得到一絲認同。

莊秋月看著眼前這個變得陌生而瘋狂的姐姐,又看了看被毀得一片狼藉的家,小臉上滿是怯意。

她不喜歡讀書,她就想抱莊顏大腿。

但莊秋月支持姐姐讀書,然而,所謂讀書的代價太大了,大得讓她害怕。

今天姐姐能為了讀書把全家送進監獄,那明天,如果自己礙了她的事,是不是也會被……

莊春花得不到回應,依舊固執地重覆:“我沒錯,我只是想讀書而已……”

她猛地轉向一直沈默的莊顏,眼神灼灼,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莊顏,莊顏,他們都說你是最聰明的人,那你告訴我,我到底有沒有錯?!”

“如果你是我,你也一定會像我這麽做,對嗎?”她執著追問。

莊顏:“你做的確實是正確的事,但用的不是正確的方法。”

莊春花:“什麽意思?你在嘲諷我對嗎?”

莊顏只是淡淡地說:“起來吧,快中午了,先吃飯。”

“吃飯?吃什麽飯?”石頭沒好氣地攔著,“家裏的飯菜早被搶光了!”

莊顏沒理他,目光掃過屋子:“去爺奶房間裏找找。他們肯定藏了好東西。”

這一句話瞬間點亮了幾個孩子的眼睛。

對啊,他們怎麽忘了,爺奶藏東西的本事可是一流的,據說當年打鬼子的時候,都能把八路軍藏得嚴嚴實實。

兩個男孩頓時來了精神,蹦跳著就沖去翻找。

莊顏拉起莊秋月也跟了過去

仍在默默流淚的莊春花看著莊顏的背影,反覆地問:“莊顏,你是不是在心裏笑話我?”

莊顏腳步一頓,很是不解,“為什麽要笑話你?”

莊春花自嘲地笑了笑,聲音低了下去:“當然是笑我自以為是。”

“笑我固執,笑我以為能跟你一樣聰明。以為你能讓家裏人送你去上學,我也可以跟你一樣聰明!”

莊顏能裝乖賣巧地求來讀書的機會,她就能用法律法規強壓著家裏人讓她讀書。

但結果怎麽會鬧成現在這樣?莊春花迷茫地想。

現在整個老莊家,甚至整個莊子村,都容不下她了。

莊顏卻說,“你確實很聰明。”

也有勇氣和決斷力。

莊春花不是第一個想到這個解決方法,但一定是第一個實施。

莊春花卻聽不進去。

“如果我當初拿了你給我的那十塊錢去還給老白家,是不是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莊春花的聲音裏帶上了濃濃的悔意。

她忽然意識到,當時莊顏或許不是在侮辱她。

而是給她指出一條更好走的路。

正在興奮翻找的莊秋月猛地擡頭:“啥?莊顏你要給莊春花出十塊錢彩禮?!”

莊顏和莊春花關系那麽差,莊顏都願意出這筆巨款?!

莊春花更加堅定了要緊緊抱住莊顏大腿的決心。

今天莊顏願意給莊春花十塊,那等她成為莊顏的狗腿子,莊顏就能給她花一百塊!

莊顏隨手塞了塊糖給莊秋月。

那雙眼睛也太閃亮了,跟狗看骨頭似的。

“謝謝莊顏姐。”

莊秋月美滋滋地剝開。

這不是給村民的那種便宜水果硬糖,而是軟糯的,帶著純粹麥芽香味的麥芽糖。

咬開裏面還有濃稠的流心餡!又甜又香!

幸福感襲來,沖刷了上午的恐懼,莊秋月瞇起眼,覺得有莊顏在,就沒什麽好怕的了。

莊顏這才看向莊春花,語氣平靜:“世界上沒有什麽路是完美無缺的。有所得,必有失。”

她微微一笑,很有傳道高人的氣派。

“既然你做下了決定,就絕不能再回頭。”

“人力有時盡,你能做的,就是朝著你的目標走下去。否則,所受的一切委屈,就全都白費了。”

莊顏興奮的對系統說,【統子,有沒有覺得我說得很有道理。】

系統:……

這不是現代的心靈雞湯嗎?有什麽好驕傲?

但沒聽過心靈雞湯的七十年代人,徹底被征服了。

莊春花第一次深深地看向莊顏。

她忽然發現自己試圖與莊顏相比,是多麽幼稚。

她總覺得自己年紀大,是姐姐,該比莊顏更聰明,更善於掌控人心。可現在她才明白,她遠不如莊顏。

莊春花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那我現在該怎麽做?”

她想過死,但現在,莊春花卻覺得,或許可以相信莊顏。

但想起那些沖進來打罵她的村民和族老,她依舊感到一陣恐慌。

莊顏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當法律和道德暫時都指望不上,豁出命去便成了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莊顏在她耳邊低語,“我相信,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莊春花瞳孔一縮。

系統:……

來了,它就說,這宿主喜歡看熱鬧吧!

“莊顏,快來看,咱們在奶房間裏找到了,還有臘肉,魚也有!”石頭興奮的喊聲從裏屋傳來。

莊顏一聽也笑了,拉著莊秋月就跑過去。

只有莊春花還留在房間裏,反覆咀嚼著那句話。

豁出命去。

去幹什麽?

她能相信莊顏嗎?還是說,莊春花深深看了莊顏一眼,她這是在害她?

一旦豁出去,莊春花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等莊顏跑到莊老太房間,好家夥!

地板屋頂都被那兩兄弟翻了個底朝天,堪稱挖地三尺。

然後她就看到了當初考了年級第一,紅星公社獎勵的豬肉——原來當時奶奶沒舍得全給他們吃,偷偷臘起來藏到了現在。

甚至還有半截腌魚尾。

莊顏簡直氣笑了:“咱這奶奶,真是饑荒來了也餓不著她。”

這藏東西的本事,那群打砸的村民楞是都沒發現。

“行,今天咱們就大吃一頓!”

孩子們頓時高聲歡呼,只有莊秋月悄悄擔心:“可是等奶回來,發現我們翻她房間會不會揍了咱們?”

一想到奶奶發火的樣子,連最皮的石頭柱子都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奶奶那巴掌扇過來,可是真能把頭都扇掉。

“要不咱還是別吃了?”石頭艱難地提議。

莊顏卻眨眨眼:“今天早上,不是有很多人串門,把咱家東西都搶走了嗎?這臘肉和魚大概也被搶走了吧?”

“這不就在這……”石頭脫口而出,立刻被柱子捂住了嘴。

柱子雙眼亮晶晶的,瞬間懂了。

“就是就是,那幫人太壞了,連地底下都挖穿了,把奶藏的東西全搶走了,等奶回來,咱們一定要告狀!”

莊秋月也立刻心領神會,用力點頭:“對,太過分了!咱們看著他們搶走的呢,可心疼了。”

除了還在“嗯嗯嗯”掙紮的石頭,莊秋月,柱子和莊顏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沒錯,他們家全被搶了。

都怪莊家村的人。

於是,雖然老莊家被抓走,還被村民洗劫一空,石頭幾人卻在莊顏指導下,從各種隱秘角落,譬如炕洞深處,房梁縫隙,甚至某塊松動的地磚下……

翻出了臘肉,臘魚,埋著的土豆,白面,各種腌菜!

他們頭一次發現,原來自家這麽有錢!

幾人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豐盛晚餐。

莊顏很是滿意,這幾乎是在她穿越以來,在老莊家吃過最滿足的一頓飯!

如果小時候天天這麽吃,她怎麽可能現在還沒有一米六!

莊秋月吃著白米飯,淚流滿面。

“好吃,嗚嗚嗚真好吃。”

“等等,這塊肉我還要,留一塊給我。”

這是她第一次坐主桌吃飯,第一次不用因為是最小的女孩而只分到最少的一份,第一次吃到撐。

她閉上眼,只有一個想法,太幸福了。

要不還是讓她爹娘在看守所待著吧,有莊顏在,他們就能活得很好。

就連石頭和柱子,也暫時忘卻了煩惱,沈浸在美食滿足感中。

莊顏幾人很是快樂了幾天。

直到國慶假期倒數第二天,紅星公社依舊沒有放人回來。被暫時安撫下去的村民們又開始躁動不安。

莊顏可不想觸這個黴頭,她真怕走在街上被當面潑糞。

於是她乖乖待在家裏學習,絕不外出。

村民們還是忍不住集體上門了,堵在老莊家門口要說法。

領頭的依舊是白家那堂姑,嘴裏不幹不凈地罵著:“都是莊春花那禍害,到現在人還沒放回來,我看那天還是打輕了!”

另一個族老也憤憤不平:“他爹也不是好東西,辦什麽學校掃什麽盲,搞得全村女孩心都野了!他家就是禍害,還有那莊春花,趕緊滾出我們村!”

一群人吵吵嚷嚷,眼看又要沖擊院門。

莊顏就靠在窗口,脖頸伸得長長,可開心看熱鬧了。

就在這時,那扇破敗的院門吱呀一聲,從裏面被拉開了。

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只見莊春花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和一塊磨刀石。

她面無表情,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吭哧,吭哧”地磨起刀來。

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緊張的空氣,聽得人頭皮發麻。

莊顏:!!!

【系統,我就說我沒看錯人吧!這姑娘,能處!】

有事她是真上啊!

系統沈重搖頭,又一個被莊顏蠱惑的女人啊。

就等著腥風血雨吧。

剛急急忙忙趕來的村支書,撥開人群還想勸:“哎呀呀,聽我一句,大夥別再鬧了!他們家都是孩子,有事等大人回來再……”

他的話卡在喉嚨裏,因為他看到了磨刀的莊春花,臉瞬間綠了,下意識地吞了吞喉嚨。

“娃,娃子你,你這是幹啥?”村支書的聲音發顫。

莊春花沒理他,依舊專註地磨著刀。

有村民被這氣氛弄得躁動不安,鼓噪道:“少管她,拿把破刀嚇唬誰呢?咱們可不是被嚇大的!”

說著就有人想往裏沖。

就在這時,莊春花停下了動作,擡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各位叔伯嬸娘,你們是看著我長大,也怪知道我打兩歲起就開始幫家裏幹活。”

“地裏插秧,拔花生,收豆子,我是一把手。”

她看向白家堂姑,“您應該知道,咱老莊家這年輕大小夥子姑娘幹農活,我莊春花認第二,沒幾個敢認第一。”

白家堂姑下意識點頭,當初同意結親,看中的就是莊春花這身好力氣和能幹,指望著她以後能操持整個白家。

要不然,咋養得起那小傻子呢?

但咋現在提這一茬子?

“除了幹農活,”莊春花繼續用那平鋪直敘,卻讓人脊背發涼的語調說,“家裏的雜活我也是一把好手。殺雞,剁豬草,砍柴我都幹慣了。我知道怎麽下刀更快,更狠,更準。”

村裏一片死寂,只剩下吞咽口水的聲音。

有人不自覺地悄悄往後挪了挪。

“蹭”的一聲輕響,磨利的菜刀被莊春花從磨刀石上提起。她掂了掂雪亮鋒利的刀鋒,似乎很滿意。

然後,她擡起頭,對著眾人露出一個極淡,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正如你們所知,我現在啥都沒有了。家裏嫌我,你們恨我,所有人都在罵我。你們說,我這樣活著還有啥意思?”

“春花娃子,你可別亂來啊,”村支書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大好人生啊,沒人怪你,真的!”

他趕緊看向白家堂姑和其他人,使著眼色。

白家堂姑也嚇住了,結結巴巴地勸:“就,就是春花啊,有話好說!”

“這死丫頭是有點邪性……”

“她啥都沒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這丫頭自己死了算,真要拉幾個墊背的,那可咋辦?”

“瞧著還真有一把子力氣,咱們一起上,只怕也攔不住。”

村民們竊竊私語,臉上露出了恐懼。

就在這時,莊顏從窗戶探出腦袋,仿佛自言自語般喊了一聲:“呀,秋月,你剛才是不是說,看清楚那天是誰帶頭打春花姐?”

“還看清楚誰偷摸進奶奶房間拿東西了?你要讓春花報覆他們?這,這不好吧?”

眾村民:!!!

“哎呦餵,鄉裏鄉親的,可不敢瞎指認啊!”

“莊顏丫頭你胡說啥呢!咱,咱們可沒幹那事。”

“誰,誰拿東西了?沒有到事。”

“鄉親鄉裏,咋能說報覆呢?”

村民們更慌了,眼神躲閃,互相看著,生怕被指認出來。

莊秋月在屋裏茫然地擡頭:“我說話了?”

但莊顏已經成功把恐慌的種子種下了。

“突然想起家裏雞還沒餵。”

“對對對,地裏的活還多著呢。”

“走了走了,同走同走。”

“就一小丫頭片子,咱們大人有大量,甭跟她計較!”

一群前幾天還兇神惡煞的大人,此刻卻像是被鬼攆著,比誰都快地撒丫子溜了,連滾帶爬,頭也不回。

莊春花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裏還提著那把菜刀。

她看著那群瞬間消失的背影,仿佛不敢相信。

原來嚇退他們,只要這麽簡單嗎?

莊秋月,石頭,柱子從屋裏跑出來,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看莊顏,眼裏充滿了敬佩。

“莊顏,你好厲害,一句話就把他們嚇跑了!”

莊顏就笑,“厲害的不是我。”

是敢拿起武器的每個人。

又過了一天。

老莊家門口,出現了一條用光滑鵝卵石精心鋪就的小路,直通莊顏的房門口,漂亮又整潔。

是村裏那些受過莊顏糖的孩子悄悄鋪的。

莊顏摸了摸口袋,有些遺憾:“沒有糖了。”

那群孩子卻笑嘻嘻地跑開了,邊跑邊喊:“莊顏姐姐,不用糖!等我們撿到漂亮的石頭,再給你鋪!”

莊顏看著他們的背影,也忍不住笑了。唉,雖然村裏大人不咋樣,但這些小崽子,倒還挺可愛。

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趙書記終於傳來消息,老莊家人可以接回來了。

莊顏還有些依依不舍在家裏挖寶藏的時光。

但也帶著家裏其他幾個孩子,早早等在了看守所門口。

當莊老太一行人蹣跚著從裏面走出來時,莊顏的眼淚說掉就掉,演技一秒上線。

猛地撲上去,抱住走在最前面的莊老太放聲大哭:“奶,您可算出來了,快擔心死我了!我想死你們了。”

莊秋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姐你這戲也太足了吧?家裏人不在的這幾天,明明是咱們最自在快活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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