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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進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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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進祠堂?

莊家村沈浸在上省報的狂喜中。

對於這閉塞貧困的小村來說,不啻於中了頭彩,村民們自發張羅,要辦村流水席。

各家各戶搬出了破舊的桌椅板凳,拿出壓箱底的好東西。

一把蔫了的青菜,幾個攢了許久的雞蛋,一小捧珍藏的白面……七拼八湊,倒也開了席面。

莊老太深知這是露臉的關鍵時刻,絕不能讓人小瞧。

咬咬牙,把家裏糧缸底珍藏白面全舀了出來,煮了一大鍋稠稠的白面疙瘩湯。

這在平日裏只有過年才能嘗到的細糧,瞬間成了席面上搶手貨,引來嘖嘖稱讚。

要不是這年頭酒稀罕,恐怕早有人端著碗來給莊顏敬酒了。

饒是如此,幾位自詡為莊氏宗族耆老的長輩,也端著架子踱到莊顏面前

渾濁的老眼上下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尖兒的女娃,眼神覆雜,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不滿。

能給莊家村人帶來榮耀,那當然好。

但咋就是個女娃呢?

這不就顯著,他們莊家村的男娃沒用嗎?

“莊顏啊,”一個拄著拐杖,蓄著山羊胡的老者率先開口,聲音拖得老長,“上了報紙,是給咱老莊家長臉了。但要繼續用功,莫要辜負了你爺奶的期望,珍惜這來之不易的讀書機會。女娃子讀書,更得懂分寸。”

“是啊是啊!”另一個附和道,“讀出來了,可得記著把本事用在正道上,別那麽快嫁人,早點給家裏掙錢貼補,報答養育之恩。”

“你有出息了,也不能忘記家裏,尤其是你那兩個堂哥,以後就是給你撐腰的人。”

話裏話外,讀書是為了更好地賣個好價錢。

莊顏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仿佛沒聽見這些陳詞濫調。

心裏卻在冷笑:【老不死。】

也就在莊家村,要是在縣城,她能請人套他們麻包袋。

系統幸災樂禍:【嘻嘻,莊顏,你感不感動呢?是不是覺得光宗耀祖,激動得快哭啦?】

【閉嘴,】莊顏很是不滿,【要不是你這破模擬器給我選這麽個好出身,我需要跟這些老古董虛與委蛇?完美的天才人生,起點怎麽能是一灘爛泥?】

咦,不對。

莊顏突然想,難道我拿的是廢柴逆襲升級劇本?

【也是,淤泥裏開出的花,才更顯高潔,不是嗎?】

這麽一想,心態就平和了。

看莊顏沒反駁,很是乖巧的模樣。這時,一個輩分極高,據說是莊顏爺爺那輩堂叔公的老者,撚著幾根稀疏的胡須,用施舍般的口吻,慢悠悠地開口。

“嗯,莊顏啊,這次你給咱老莊家掙了臉面。族裏幾位長輩商議了,念你年幼有慧根,又上了省報,算是有功於宗族。”

“這樣吧,只要你在接下來的全縣初中聯考裏,再考個前三……嗯,不,前五回來,祖宗就破例,給你開祠堂!把你的名字添在族譜你爹莊衛國後面!”

“女娃子能上族譜,可是咱們老莊家幾百年來頭一遭,這是天大的恩典”他下巴微擡,眼裏是矜持的得意,仿佛等著莊顏感激涕零,當場跪謝。

此言一出,莊顏身邊的莊老太,三嬸等人眼睛瞬亮了。

尤其是三嬸,激動得渾身發抖,拼命推搡莊顏:“丫頭,快,快答應啊!能上族譜,這是多大的臉面,以後你就是老莊家的人了!”

對她這個生不出兒子,自覺矮人一頭的女人來說,能上族譜是終極夢想,死後就算不是孤魂野鬼了。

周圍的村民也騷動起來。

“哎呦餵,聽見沒?莊顏能上族譜了!”

“我就說嘛,咱莊家村現在是真的開明了,連女娃都能上譜。”

“還得是族老們深明大義啊,要不這福氣哪能落到莊顏頭上?”

但也有人小聲嘀咕。

“這能行嗎?祖宗規矩能允許嗎?”

“就是,一個女娃,考個試就上譜?太輕飄了吧?”

“嘖,這下老莊家這一房可算熬出頭了。莊老大沒兒子,有個這麽出息的閨女,也算對得起祖宗。”

系統笑得快瘋了。

【哈哈哈,莊顏,快謝恩啊!這可是至高榮譽,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莊顏:……

這系統,是該重置了。

莊顏臉上的微笑絲毫未變,無視身邊女人們羨慕的眼神,以及男人們挑剔審視的目光,更無視那些讓她見好就收,珍惜機會的聒噪。

她平靜地直視幾位族老。

“敢問各位叔公,太公,”她頓了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這上族譜的恩典是只給我莊顏一人?還是這莊家村裏所有的姐姐妹妹們,只要她們願意,都能上?”

先是寂靜,繼而人群轟動。

“嘩!”

莊顏,知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族老們的臉色沈了下來,像佛龕上被自矜神像。

旁邊的三嬸,二叔等人急得脫口而出。

“這咋可能!”

“傻丫頭,胡說什麽,族譜是隨便上的嗎?”

“當然只有你這樣的才行,”莊春花語氣急促,“別的女人咋能和咱們比?”

她是想著,既然莊顏能因為成績優秀上族譜。

那是不是,有一天,她也能?

所以,莊顏何苦要拒絕,還冒著惹怒大人們的風險呢?

莊顏看著眼前一張張或驚愕,或憤怒,或覺得她不識擡的臉,只覺好笑。

所謂的宗族,就靠著不知真假的族譜,就能控制了這片土地上不知道多少代人?

莊顏,不稀罕。

“既然只有我一個人能上,”她淡淡地應了一聲,“而這片土地上,別的姐姐妹妹們,無論她們多麽努力,多麽優秀,僅僅因為她們是女孩,就永遠沒有這個機會……”

莊顏微微搖頭,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那這族譜,我莊顏不敢上,也不屑上。”

說罷,她利落地吞下手裏那個啃了一半的雜糧菜團子,看也不看那些臉色鐵青的族老們,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老莊家的方向走去。

那裏有她的書桌,有她通向廣闊世界的知識階梯。

跟這群腦滿腸肥,思想腐朽的長輩多待一秒,都是對她寶貴時間的浪費。

**

莊顏走得幹脆利落,留下身後一片死寂,繼而爆發出更大的喧囂。

“她……她說什麽?!”

“莊顏拒絕了?她敢拒絕上族譜?”

“反了,反了天了,一個賠錢貨,給她臉了!”

“不知好歹,不識擡舉!祖宗恩典都敢推!”

族老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莊大爺的手指都在哆嗦。

“老大,你,你看看你養的好孫女!還有沒有點規矩?還有沒有點孝道?頂撞尊長,藐視宗祠!”

“你們老莊家一天天的在村裏不安分就算了,連最基本的家教都餵了狗嗎?”

村民們也跟著指指點點。

他們看不慣老莊家人很久了!哦豁,終於輪到你們倒黴了吧,大家幸災樂禍看著他們。

還有人出主意,“對呀,老大家的,趕緊跟叔祖認個錯!”

“要我說,莊顏這丫頭也是心大了,索性下學期就別讓她讀書了,給她個教訓。”

花嬸子立刻說,“那不行!莊顏可是上了報紙的!到時咱怎麽向書記交待?”

有幾個女孩也小聲地說,“說的你好像能讓莊顏不讀書,人家市一中開車來接莊顏上學!”

想到前不久老莊家那盛況,村人們不禁啞口。

這莊顏是真成氣候嘍。

“那就讓老大教訓教訓這反骨女!”

“說的是,還怕家裏娃子不聽話?打就是了!一頓不行,就兩頓,這女娃娃,還能打不怕?”

莊大爺在最初的震驚後,看著孫女決絕的背影,聽著族老們氣急敗壞的咆哮,莫名的情緒在胸腔裏激蕩。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彎腰認錯,反而下意識地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含糊地應道。

“叔公息怒,孩子小,不懂事!我,我回去說說她……”

語氣裏,竟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地帶上了幾分敷衍。

隱隱約約的,他心底有個聲音在回蕩。

莊顏說得難道沒有道理?

為什麽只有她行,別的女娃就不行?

現在是族裏求著莊顏上譜給族裏添光,不是莊顏求著族裏。

這譜,上不上,真重要嗎?

面對族老們咄咄逼人的目光,莊大爺生平第一次沒有唯唯諾諾,而是咬緊了牙關,硬是說了句——

“老哥哥們,我家莊顏讀過書,有見識,我可做不了她主。”

“既然她說不想上族譜,那就……不上了吧!”

斬釘截鐵的一句話,讓本就安靜的席上悄無聲息。

村人驚愕看向莊大爺。

莊顏瘋了,老莊家這一家也要跟著她瘋嗎?

“你敢忤逆祖宗?你是不是想被剔除族譜?”

村民集體抽氣。

就連村支書也來勸莊大爺認錯。

一旦被剔除族譜,老莊家就沒了根了!

但莊大爺挺直了彎曲的腰,在幾百個村民沈默無聲的註視下,一字一句地說。

“好。”

“嘩!”

不知多少人摔了杯盤,大聲咒罵。

“老大家,你們是瘋了嗎?”

“連族譜都不想上,你們還是咱莊家人嗎?”

“反了天了,這一家都反了天了!”

莊大爺沒退縮,梗著脖子。

“如果族老們認為我莊守義這一株沒出息,對不起祖宗,要把我們剔除族譜……那就剔除吧!”

村民們:……

有莊顏在,誰他娘的敢說莊大爺這家沒出息?!

“好,莊守義,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一株到底能混成啥模樣,連祖宗都不認了!”

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直接把幾位自視甚高的族老氣得一甩袖子,憤然離場。

好好一場喜慶的慶功宴,氣氛跌至冰點。

村民們面面相覷,桌上的飯菜似乎也失去了滋味。

不少人信誓旦旦。

“這老莊家不認祖宗,咱祖宗肯定不會保佑老莊家!”

“就是,這莊顏還甩臉面,等上了初中,她還能考第一?不可能!”

“呵呵,要是到時連高中都考不上,就丟大發了。”

“老頭子,你咋搞的?”莊老太忍不住埋怨老頭子:“孩子不懂事,你這當爺的也不懂事?該低頭就低頭啊,先把這臺階下了再說!”

莊大爺沈默地抽著旱煙袋。

半晌,他吐出一口濃煙,“老婆子,你看莊顏那丫頭,是能聽人勸的主兒嗎?”

那皮囊底下,就是頭犟驢。

“咱要是逼她,你信不信,她有的是法子讓咱們吃不著國營飯店的肉,戴不上供銷社的帽,甚至……把咱們算計得骨頭渣都不剩?”

莊大爺早就看出來了,他們老莊家的種,能是什麽善良的人物?

莊顏讓他們好吃好喝地待著,能吃這個虧?

他頓了頓,在家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壓低了聲音,帶著破釜沈舟的狠勁兒。

“咱現在硬頂著族裏的壓力,不逼莊顏上譜,是打了族老的臉,咱在莊家村可能更難立足。”

“可萬一莊顏還真有那個運道呢?能帶咱去北京呢?”

“等成了北京人,誰還在乎這小小的莊家村?誰還在乎那本破族譜?那才是真正的改換門庭,光宗耀祖!”

北京兩個字,猛地劈開了老莊家人心頭的陰霾。

眾人呼吸都粗重了。

對啊,那可是北京!

所謂的祠堂,所謂的族譜,跟北京戶口相比了,算個屁!

何況,莊顏用一次又一次的成績,向他們證明,莊顏有這個能耐!

向族老低頭,還是堅定站在莊顏這邊,需要猶豫嗎?

老莊家幾人咬牙,面面相覷,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

“好,老頭子,我聽你的,咱選莊顏!”

“莊顏是咱家命根子,咱不聽莊顏,還能聽那些老頑固?”

“呸!那群人就是嫉妒咱過上好日子了。”

這破族譜,誰愛上誰上。

他們老莊家,不稀罕!

老莊家懷揣著對未來的夢想,在村人一言難盡的表情中,雄赳赳氣昂昂地回到自家小院。

夜色已深,村裏靜悄悄,只有蟲鳴蛙叫。

剛踏進院門,莊大爺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爬上。

只見莊顏那間小屋的窗戶紙上,竟清晰地映著兩個身影。

一個是自家孫女瘦小的輪廓,另一個高大,魁梧,分明是個男人,

剎那間,各種可怕的念頭像毒蛇鉆進老莊家每個人的腦子。

強盜?劫匪?還是起了歹心的光棍惡漢,趁著夜色摸進來,想強占了莊顏當媳婦?!

“天殺的,”莊大爺嘴唇哆嗦得說不出完整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哪個膽大包天?不要命了!”

莊顏真出事了,那他們可咋辦喲!

莊老大目眥欲裂,拖著瘸腿,不顧一切地朝著屋門撞去。

“砰!”

破舊的木門應聲而開,莊老大收勢不住,整個人像滾地葫蘆般“咕嚕”一下摔了進去,狼狽不堪。

他顧不得疼,慌忙擡頭嘶喊:“莊顏,你咋樣了?爹來救你……咦?”

緊隨其後的老莊家人瘋了,莊老三抄起門邊的鋤頭,莊老二掄起頂門的木杠,三嬸抄起掃帚,莊老太甚至把剛買的搪瓷盆舉過了頭頂,一群人紅著眼,帶著拼命的架勢就要往裏沖。

“住手,各位同志,你們這是幹啥呢?”千鈞一發,一個帶著驚愕的男聲響起,澆滅了滿屋的殺氣。

眾人定睛一看,哪裏是什麽兇神惡煞的歹徒?

昏黃的煤油燈下,坐在莊顏對面小馬紮上的,不正是市一中的李老師嗎?

他穿著板正的確良襯衫,哭笑不得地看著如臨大敵的莊家人。

“李老師?”莊老大趴在地上,腦子一片空白。

老莊家人也傻了眼,高高舉起的斧頭僵在半空,場面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莊老哥,你這歡迎儀式夠特別的啊,”李老師樂呵呵地站起身,“我看你們這麽晚沒回來,想著莊顏一個小姑娘在家不安全,順路過來看看。既然你們回來了,那我就放心了。”

他推了推眼鏡,笑容和煦,“通知書和具體安排,過兩天就送來。到時候記得來市裏,我帶你們逛逛,走了啊。”

老莊家人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攙起莊老大,擠出僵硬的笑容,簇擁著把李老師送出門。

看著李老師騎著自行車哼著小曲兒消失在夜色裏,所有人長長舒了口氣,後背涼颼颼的全是冷汗。

回到屋裏,對上莊顏那雙了然的目光,老莊家人臊得滿臉通紅。

莊老大訕訕地解釋:“咳那啥,誤會,都是誤會。”

莊顏沒戳破他們那點小心思,平靜地拋出一個重磅炸彈:“李老師說了,市一中給我安排了宿舍,一廳兩房。九月開學我就搬過去,大概能帶一個人過去。”

“啥?!”

“這也有宿舍?!”

“一廳兩房?這叫宿舍嗎?”

老莊家人集體石化,耳朵嗡嗡作響,懷疑是不是剛才那一摔摔出了幻聽。

這,這讀書還能帶個陪讀?聞所未聞!

“哇!”莊春花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撲到莊顏身邊,“莊顏,好妹妹!帶我去,帶我去市裏,一中給你宿舍,肯定也能給讓我去市裏讀書吧?哪個學校都可以,我可以給你作伴,幫你幹活。”

莊顏眼皮都沒擡一下,聲音很好奇,“憑什麽呢?我又不是你爹媽。”

莊春花的臉漲得通紅。

又是這樣!憑什麽莊顏就能得到這一切?自己不過是想沾點光,她連這點舉手之勞都不肯幫?太自私了!

只要莊顏願意幫她,那她想離開老莊家,走出這片大山,真正有出息的機會就大了!

她正要發作——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三嬸柳眉倒豎,猛喝一聲:“滾一邊去,這裏有你說話的份?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她心裏門兒清,現在全家都得捧著莊顏,莊春花這蠢貨還敢給莊顏添堵?

倒是莊秋月,小跑到莊顏身邊,狗腿地幫她捶著背,聲音甜得發膩:“姐,帶我去嘛,我保證乖乖的。就住你宿舍一個小角落,專門給你打掃衛生,洗衣做飯,你讓我幹啥我幹啥。”

嘿嘿,去市裏就不用讀書了吧?

莊顏瞥了她一眼,心想,這還像點求人的樣子。

不過,莊顏殘忍把小狗腿子撇開,看向四叔莊衛東。

莊衛東眨眨眼睛,腦子“嗡”地一聲,福至心靈。

他一拍大腿,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這不就是他們闖進養豬場打進市裏市場的第一步嗎?!

現在他們有車了,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縣裏太小了,他們的菌菇,養殖的豬,雞,想做大,必須得去市裏!

這宿舍,就是咱們在市裏落腳的地方。

嘖嘖,不愧是莊顏,走一步算十步。

莊衛東立刻轉向家人。

“爹,娘,哥,嫂子!你們想想,莊顏一個人在市裏讀書,安全最重要,她一個小姑娘住那麽大宿舍,多不安全?萬一再碰上今晚這種誤會呢?”

“我看,就得我去,我陪著莊顏,一來保證她安全,二來,正好能跑跑市裏的關系,摸摸門路,把咱們家都接到市裏去,多好!”

莊大爺老眼亮了。

第一次覺得這平日裏滑頭滑腦的小子,腦袋瓜這麽好使,把衛東放在莊顏身邊,既能照顧莊顏,防止這金鳳凰真飛了,又能順理成章地把他們全家人都接過去,一箭雙雕。

“好,就這麽定了!”莊大爺拍板,一錘定音,“老四,你去。給我記住嘍,第一,保證莊顏一根頭發絲都不能少。第二,接送她上下學,風雨無阻。第三,照顧好她生活,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全包了,聽見沒?”

莊衛東臉上的興奮僵住,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啊?洗衣做飯?爹,我……”

他可是老莊家最受寵的老幺,從小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兒,讓他伺候人?

莊老太趕緊捅了他一下,壓低聲音罵道:“傻小子,委屈你了?這是天大的福分!”

“跟著莊顏,還怕沒你的好前程?這點活計算什麽?”

她心裏清楚,小兒子的生意,那可是墻壁的玩意。

當時真覺得這小兒子膽大包天!但這小子懂事,每次從外面回來,都給悄咪咪她塞了許多稀罕物。

一雙布鞋、一對棉織手套,或者老人家愛吃的話梅……

這讓莊老太咋能不心疼這小兒子?

一家人都前程,全系在莊顏身上,吃點苦頭算什麽?說不定真出事了,還得靠莊顏把他給撈處來。

看著父母哥嫂威脅的眼神,再看看莊顏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莊衛東只能把滿肚子牢騷咽回去,苦著臉應承。

“行,行吧!我幹!”

好嘍,以後不僅要伺候豬爺爺,還得伺候莊顏這小祖宗了。

想不到,他這一把年紀的男人,還得開始洗衣做飯。

但莊衛東轉念一想,萬一李老師離婚了,再考慮嫁人,那她這種文化人肯定是不能幹家務活,不還是該他幹嗎?

這麽想著,莊衛東樂呵呵跟他娘學怎麽洗衣做飯。

這一夜,老莊家人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天對抗族老的豪情還在激蕩,晚上又得了莊顏要去市裏。

前所未有的興奮感充斥全身,他們甚至期待著族老們再來找茬,好讓他們英勇地表現,給莊顏看看他們的決心和價值。

然而,讓他們以及全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失望的是,族老們慫了。

**

第二天。

那位山羊胡族老只是在村口榕樹下,憤憤地摔下一句:“哼,那不知好歹的丫頭片子,這輩子休想再進我莊家族譜!”

聲音不小,卻透著色厲內荏的虛弱。

等了半天就等來這麽一句不痛不癢的宣判?

圍觀的老莊家人和村民們都無語了。

他們是知道,昨天村支書和生產隊長往族老家去了。

但……也太慫了吧?

讓支持他的村民們很是丟人。

“就這?”

“人家莊顏不是早說了不屑上嗎?您老這威脅是不是晚了點?”

“切,雷聲大雨點小,沒勁!”

當然,各個角落裏,刻薄的議論仍在發酵。

他們本來就看不慣老莊家發達,現在莊顏更是成了出頭鳥。

“呸,一個賠錢貨,讀兩天書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還敢頂撞祖宗?”

“老莊家也是昏了頭,真以為靠個丫頭片子能翻天?等她翅膀硬了飛走了,看他們哭不哭!”

“就是,女人讀那麽多書有啥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讀成狀元也是別人家的人。”

“莊老三教的什麽歪理?什麽男女平等?亂了綱常了!”

充滿惡意的陳詞濫調,在過去的莊家村是家常便飯,女人們大多低頭聽著,麻木地承受,甚至會調笑附和。

然而今天,當這些惡毒的話語再次飄進幾個正在榕樹下跟著莊老三認字的女娃娃耳朵裏時,異變陡生。

那個平日裏最膽小的,剛學會寫自己名字二丫,小臉憋得通紅,猛地擡起頭,沖著那幾個唾沫橫飛的老頭子喊道。

“你們,你們胡說!莊老師說了,男女平等!主席也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我們,我們不是賠錢貨!”

小小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發抖,聲音卻異常清晰。

“反了天了,”山羊胡族老勃然大怒,拐杖重重頓地,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二丫,“誰家的野丫頭,沒大沒小,敢頂撞長輩?”

“莊老三,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學生?”

莊顏就算了,這哪裏來的小丫頭也敢挑戰他的權威?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莊老三身上。

他頭皮發麻,手心冒汗。按他以往圓滑的性子,本該立刻呵斥二丫,向族老賠罪,順著他們的意思打壓下去。

可當他低頭,看到二丫那雙含著淚卻異常倔強的眼睛,看到她身後更多女娃娃投來的,混雜著恐懼,憤怒和微弱期盼的目光時——

猛地想起莊顏昨晚在村宴上決絕的背影和擲地有聲的話語,想起托莊衛東從縣圖書館借來的一本又一本教育書籍。

莫名的勇氣,或者說是破罐子破摔的沖動,湧了上來。

莊老三不僅沒罵二丫,反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鼓勵地說:“二丫,你說得很好。”

那小小的人兒,頓時就笑出花了,勇敢地擡頭挺胸看向那幾個族老。

然後,莊衛民轉過身,破天荒地挺直了腰桿,擋在了那群女娃娃身前。

面對著臉色鐵青的族老們,聲音不高,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硬氣。

“叔公,伯公,娃娃們難道說錯了嗎?主席早說了,男女都一樣,報紙上也誇咱們莊家村開明重教,男女同校,這是進步!是光榮!”

“咱們好不容易上了省報,得了好名聲,難道要因為幾句老黃歷的老話,就把這好名聲糟蹋了?讓外村人笑話咱們莊家村還是老封建,老頑固?!”

“叔公,伯公,娃娃們沒錯。錯的,是你們。”

這番話,像一把把刀子,插進了族老們的軟肋上。

他們的老臉一陣紅一陣白,指著莊老三,半天,卻一個字也反駁不了。

更讓族老們心慌的是,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裏,竟也響起了稀稀拉拉的附和聲。

“咱校長說得在理。”

“就是,莊顏不就是女娃?人家都上省報了,給咱村爭光了,比多少男娃都強!”

“咱家閨女也要上學,也要學莊顏!”

幾個膀大腰圓的婦人,平日裏受夠了窩囊氣,此刻也壯著膽子喊了出來。

聲音雖不大,卻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漣漪。

越來越多年輕媳婦,半大小子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純粹的看熱鬧,而是蠢蠢欲動的挑釁。

山羊胡族老看著周圍那些不再敬畏,甚至帶著點嘲弄的眼神,只覺氣血上湧,眼前發黑。

他哆嗦著嘴唇,最終只憋出幾個字:“好,好得很,莊家村的風氣完了,都讓那個莊顏給帶壞了!”

“管不了,我管不來你們,老祖宗遲早給你們一個教訓!”

“你們會得報應,一定會得報應!”

在噓聲中,被幾個老夥計的攙扶下,拄著拐杖,失魂落魄離開榕樹下,像鬥敗了的瘸腿公雞。

大榕樹下,眾人面面相覷,然後放聲大笑。

笑聲越來越大,連綿不斷。

小小的風波,卻傳遍了莊家村。

關於莊顏的各種爭論,在田間地頭,竈臺炕頭激烈地進行著。

有人痛心疾首,罵老莊家忘本,罵莊顏傷風敗俗;有人則將信將疑,目光一遍遍投向公告欄上那份象征著榮耀的省報;更多的人,則在心裏悄悄埋下了一顆種子——

女孩,怎麽就不能進祠堂呢?

她們與男孩,為何生而不同?

暗流湧動之際,一輛綠色的郵政自行車,再次清脆地按響了車鈴,駛進了莊家村。

郵遞員高舉著一個印著“市第一中學”紅字的大信封,聲音洪亮地穿透了整個村莊的嘈雜。

“莊顏,有你的信!”

“市一中錄取通知書!還有獎金,三十塊呢!快簽收!”

這一嗓子,如同平地驚雷。

莊村人驚愕看去。

所有的爭論,所有的腹誹,所有的算計,被這無聲的沈默沖得無影無蹤。

整個莊家村,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下一秒,人群如同潮水般湧向老莊家的小院。

在無數道灼熱目光的註視下,莊顏撕開了信封,裏面滑出來的,不僅是一張手寫錄取通知書,還有三張嶄新的大團結。

通知書下方,還清晰地附著一行手寫的說明。

“為照顧優秀學生莊顏同學的生活和學習,經研究決定,特提供校內教職工宿舍一套暫住,鑰匙隨信附上。”

“望莊顏同學再接再厲,於市跳級分班考試中再創佳績。註:若未能進入年級前三,宿舍將收回。”

“嘩!!!”

整個院子,整個莊家村,徹底沸騰了。

“真是市一中的錄取通知書?!”

“三十塊,整整三十塊啊!讀個書就能有錢領了?”

但更讓他們震撼的是——

“我的老天爺,市裏還給分房子?一廳兩房?”

“聽見沒?跳級考試進前三就能一直住?莊顏肯定行。”

“市裏的房子,我的娘誒,老莊家這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聽說城裏有些工廠效益不好,連工人都分不了房子呢。

現在莊顏還是個學生,學校就眼巴巴給她又分房子又分錢了?

羨慕,嫉妒,震撼,狂熱種種情緒像野火般在每個人心中燃燒。

之前那些關於女娃讀書無用,莊顏帶壞風氣的竊竊私語,在這市一中錄取通知書面前,顯得蒼白可笑。

人家都能去市裏住了,還稀罕進你村裏的祠堂?

村支書不知何時也站在了人群外。

他深深吸了一口旱煙,望著被眾人簇擁著的莊顏,又看了看那些激動得滿臉通紅,閃爍著前所未有光芒的女娃娃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低聲自語,聲音淹沒在巨大的歡呼聲浪裏。

“咱們莊家村,這回算是選對路嘍。”



九月開學在即。

老莊家一行人決定提前三天出發去市裏安營紮寨,打掃衛生。

按原計劃,是打算讓莊顏先到縣裏,再搭破舊的長途大巴顛簸去市裏。但莊顏卻私下找到了四叔莊衛東。

“四叔,”她烏溜溜眼睛裏閃著光,“你覺著,咱們是不是該添輛自行車了?”

莊衛東正美滋滋盤算市裏的大生意,一聽這話,差點跳起來:“啥?自行車?那玩意兒一百多塊呢,夠咱家吃用多久!”

他本能地拒絕,心裏盤算著這大件怎麽也得留到他娶媳婦時再置辦。

莊顏不讚同地搖搖頭,壓低聲音:“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你用接送我上下學當由頭買,名正言順!”

“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看著莊衛東的眼睛,“你忘了咱們的生意了?咱是有車,但黑市那種地方,你開個鐵疙瘩去,不是明擺著招人眼?”

莊衛東一拍腦門,醍醐灌頂。

“對對對!我還真忘了,還是莊顏你想得周全。”

有輛自行車,他就是市裏的體面人了,他搓著手,眼巴巴看著莊顏:“那錢?”

莊顏一臉無辜:“四叔,我統共就學校給的那三十塊獎學金,還得留著上學吃飯呢。”

莊衛東一噎,心想三十塊還不夠你這小祖宗在市裏下幾頓館子?

他一咬牙,一跺腳:“行,四叔豁出去了,咱買!”

看著莊衛東那副割肉的表情,莊顏心裏滿意極了。

就得讓他把錢花在刀刃上,兜裏空著,才有拼命的勁兒。

幾天後,一個尋常的午後,莊衛東推著一輛鋥光瓦亮的白鴿牌二八大杠,如同推著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進了莊家村。

整個村子都蒙了。

“老天爺,自行車,老莊家買自行車了!”

“莊老四要娶媳婦了?哪來的錢?!”

“瞎說,沒聽說辦喜事啊!”

如果說之前的衣服鞋襪,收音機只是讓人眼紅,那這輛象征著身份和巨款的自行車,簡直像顆魚雷炸入池塘。

所有目光都死死釘在那閃亮的車把和車鈴上。

真貨!

真自行車!這村裏除村辦公外,第一輛自行車!

莊衛東被看得頭皮發麻,仿佛一群餓狼盯著肥肉。

“不是新的,二手的!用的莊顏獎學金買的,”他一瘸一拐推車往家跑,一邊跑一邊喊,“便宜,主要是為了送莊顏去市裏上學。大家慢慢看,我先回……”

話音未落,人已溜得沒影。

“又是莊顏的獎學金?這老莊家人真該死啊!”

“哎呦餵,我咋就沒生個莊顏這樣的閨女!”

“他們家還好幾個男孩沒娶媳婦呢,不攢著?”

“傻了吧你!現在老莊家這架勢,娶媳婦還用攢錢?姑娘們怕是要倒貼上門咯。”

讀書改變命運的想法,在老少爺們兒,大姑娘小媳婦的心底,再次瘋狂滋長。

讀書不僅能免學費,拿獎金,還能去供銷社買毛巾,肥皂,羊毛帽,解放鞋等等,現在還可以買自行車!

真的自行車!!!

全村年輕人都興奮了,追著莊衛東跑,一個個勾肩搭背喊哥。

“四哥,能讓我摸摸不?我還沒摸過自行車呢。”

“對對對,聽人說,這鐵疙瘩還要學著騎呢,四哥你能教教我不?”

“四哥,這小子之前說你是瘸子,別教他,教我!”

莊衛東快被這冒著綠光的人群嚇瘋了,拼命往家裏沖,一進家門就趕緊關上大門,鎖也鎖上了!

他是真怕這群人沖進來啊。

老莊家院裏,莊衛東差點被親爹親哥聯手打斷另一條腿。

“敗家子,你敢拿莊顏的錢去買這鐵疙瘩!”莊大爺胡子直翹。

莊衛東抱頭鼠竄,嘴裏不停:“爹,哥,聽我說,這都是為了莊顏,為了咱家!你們想想,天天坐大巴去市裏,多貴?多顛?”

“有了它,我天天接送莊顏,風雨無阻,省下的車錢都是賺的,再說了,”他眼珠一轉,拋出殺手鐧,“有了它,我還能馱著你們去市裏開開眼,你們不想去那大地方瞧瞧?”

這話像定身咒,讓舉著笤帚疙瘩的莊老太和莊老三楞住了。

“真的?四叔,能馱我去市裏?”石頭第一個撲上來抱住莊衛東的腿。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柱子興奮地直蹦。

莊春花和莊秋月眼睛發亮,市裏,那是她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地方,莊春花心想,她努力讀書,以後也要當城裏人,多體面啊。

都是同一個屋的姐妹,憑什麽莊顏可以,她不可以呢?

莊衛東勉強躲過一頓胖揍,雖然挨了莊老太幾記愛的撫摸,但自行車,算是保住了。

莊老太嘴裏罵著敗家,心裏卻盤算著:真把車賣了退錢?那是不可能的。

這一來一回,那得欠了多少錢?

“是為了接送莊顏,那還是留著吧。”

“對對對,咋都不能耽誤咱莊顏學習呢!”

一群人就圍繞著這自行車左摸摸又摸摸,別提多稀罕了。

哎呀,以後他們老莊家,就是有自行車的人家了!村裏第一家呢!

老頭老太太戴上解放帽,熟門熟路地出門逛街去了。

這麽個好消息,怎能不好好非村裏人說道說道?

莊家村人:……

好氣哦,又被貼臉炫耀了。

開學前三天,老莊家傾巢而出。

人人穿著壓箱底最體面的衣裳,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村口,儼然送狀元進京架勢。

“莊大爺,你們全家去送莊顏上學?”有村民驚愕地問。

“對,全家護送!”莊大爺腰板挺得筆直,“咱莊顏是國家未來的棟梁,路上萬一有個閃失咋辦?必須護送到位!”

村人們:……

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畢竟,莊顏上個學都能有三十多塊錢!要真是丟了,這老莊家可就虧大發了。

老莊家浩浩蕩蕩殺向縣汽車站,準備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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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五章存稿,還可以雙更三天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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