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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紅妝十裏葬青梅情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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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紅妝十裏葬青梅情③

這些年來南胥朝堂可謂是腥風血雨, 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年豫王舊案“真相大白”,榮昌太後徹底垮臺,自此被幽禁在荒院之中, 狀若癲狂神志不清。景和帝攬權奪勢, 整個南胥朝堂內部幾乎脫胎換骨。

姚長庸在被殺頭前曾幾度求饒, 聲稱自己把握著南胥命脈,是天人下凡, 不可苛待,否則天譴定將降臨南胥。可惜樓徽和不信鬼神, 一道聖旨力排眾議就要處死這個曾經的“國師”。

知道自己難逃此劫的姚長庸死死地盯著樓徽和, 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嗬嗬,你以為殺了我, 就能保下這南胥江山社稷!”

“建平帝耗盡大胥英雄氣, 如今的南胥不過是強弩之末, 單憑你這個未經人事的毛頭小子,救不了岌岌可危的南胥!南胥就要亡啦!南胥要亡啦!呵呵嗬嗬哈哈哈!”

站在樓徽和身後的高公公聞言怒喝:“大膽!你竟敢出言不遜, 對先皇大不敬!縱使你有十顆腦袋都不夠你掉的!”

話音剛落, 樓徽和卻突然擡手攔在高公公身前,高公公見狀悻悻閉了嘴,只得恨恨地瞪著跪倒在地上滿身狼狽的姚長庸。

樓徽和居高臨下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姚長庸,微微勾了勾唇角:“這話倒是有幾分真切, 只可惜這想大胥交到朕手中時已然只剩一半, 光覆大胥……朕也是有心無力啊……”

姚長庸聞言猛地擡起頭, 眼裏迸發出一抹驚喜與愕然。他忙不疊開口道:“陛下!此局並非無解!只要陛下肯放我一條生路, 我定會將長生石雙手呈上!”

“長生石”樓徽和微微瞇起眼:“又是這傳說中的寶物……聽聞那長生石可活死人肉白骨, 只是不知真假……你居然知道長生石的下落”

姚長庸低低笑了幾聲:“嗬嗬嗬……當初我在榮昌太後手下辦事的時候, 替她尋遍大江南北, 可是歷經千辛萬苦才尋得這寶物……可惜如今她已然垮臺,這寶物藏在一個……只我我才能找得到的地方,只要陛下不殺我,我定會輔佐陛下光覆樓氏,做南胥的中興之主……”

樓徽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像是要透過他狡黠的笑容看清些什麽,隨之釋然一笑。

三日後,宸元殿。

皇宮內侍加快了腳步一路小跑到大殿之中,壓低了聲音跟樓徽和身旁的高公公說了些什麽,高公公聞言揮手示意他下去,隨後畢恭畢敬地走上前去:“陛下,東西已經找到了,那姚長庸……”

樓徽和端坐於寶座之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在龍椅上,殿內靜寂無聲,他手指和桌面碰撞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高公公不禁汗顏,只覺他這每一下都敲在了自個兒緊繃的心弦上。

“朕改主意了。”

樓徽和驀然開口,藏在陰影中的神情愈發陰翳。他牽動唇角,勾起一個森寒的笑:“先拔了他的舌頭,再拉到元京城最熱鬧的長街上,當眾處以淩遲。記得給他用上乘的藥吊著命,可別輕易叫他死了。”

-

肅清朝堂後的第一個早朝,表面上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背地裏卻早已暗流湧動,整個皇宮內外都籠罩著一層無法言說的莊嚴。

天剛蒙蒙亮,皇宮的鐘聲響徹雲霄,鐘聲回蕩在宏偉的紫禁城中。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上,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嚴整森嚴地站列在大殿兩側。

一襲龍袍的樓徽和緩緩邁開步子,他走到高座前緩緩轉身,面對著群臣和天下,金冠搖曳下一雙冷漠的眸子寫盡淡然。

群臣跪地,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時至今日,樓徽和才真正成了睥睨天下的王。

這一切的轉變都來自於景和十九年。

景和十九年,風平浪靜,河溓海夷,南胥一派安寧祥和。

很平常的一日,尋常得再尋常不過,樓徽和一如既往地上早朝、批奏折、下發禦旨。

今年的南胥冬天來得特別早,才剛過了秋末,氣溫急劇下降,元京城的第一場雪就接踵而至。

樓徽和緊了緊身上的衣袍,佇立在大殿的臺階上等待身側的宮婢為他撐傘。他凝視著空中虛無的一點,高公公看出他的神情落寞,悄悄招呼宮婢退下,自個兒接手了撐傘的職責。

高公公緊跟在樓徽和身後,突然聽見年輕的帝王輕聲詢問:“下雪了,梅花是不是也快開了”

高公公自然清楚他在想什麽,這些年來他早已洞察了樓徽和的心思。內心暗自輕嘆一聲,高公公嘴上卻小心翼翼地附和:“天氣寒了,應該不用等到臘月就能瞧見紅梅盛開了。”

樓徽和低低地“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高公公啞了聲,轉動著眼珠子略一思索,突然想到什麽脫口而出:“等到明年開春,陛下埋在那紅梅樹下的青梅酒可就滿了整整四年了。”

話音剛落,高公公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恨恨地給了自己兩巴掌。

樓徽和卻好似沒看見似的,兀自停下了腳步,仰頭看向傘面之外的半邊天。細小如絨毛的雪紛紛擾擾漫天飄搖,有些許脫軌的雪絮墜入他失神的眼眶,惹得他輕顫。

“是啊,已經快四年了。”

從景和十六年開春到現在,已經整整三年零九個月了。這些年來他們從未見過面,甚至沒有書信往來——是了,這是他們早該想到的,畢竟是北邙那種地方,是註定一去不覆返的煉獄……

樓徽和心頭輕顫,似乎有蟻蟲啃噬只得他的心智,麻木已久的內心再次泛起密密麻麻的酥癢和疼痛。他長舒一口氣,噴薄的呼吸在寒氣中白得惹眼:“時間過得真快啊。”

轉眼間,物是人非。

-

有關樓徽寧的消息傳來時,正值景和十九年的初冬午夜。

那是這些年來樓徽和收到的第一個跟她有關的消息,卻也是最後一個。

樓徽和連鞋襪都沒來得及穿,赤著腳跌跌撞撞闖入禦花園中,身後緊跟的內侍太監宮婢全都被他呵斥趕走,高公公滿面愁容地想要上前勸阻,卻被他無情地一把推到在地。

他似乎有些失了力,推開高公公的瞬間自己的身形也搖晃了幾下。高公公見狀就要上去攙扶,卻被嚴令喝止:“別過來!都別過來!”

停在空中的手因為刺骨的寒意抽搐顫抖著,高公公“噗通”一聲猛地跪下:“陛下啊!保重龍體啊!公主殿下在天之靈,也定然不願意看見您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你住嘴!胡說八道……你們都在胡說八道!昌寧不可能死……她不可能……”

高公公跪倒著痛哭,淚流了滿面:“陛下,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人命是這個世界上最脆弱的東西,您看開些罷!”

樓徽和佇立在雪中,失神片刻,一雙眼睛茫然地睜著,不知道在看什麽。

高公公連滾帶爬地跪爬到他腳邊,顫抖著伸手拽住了他的褲腳:“陛下,風雪交加,您自己的身子骨本來就弱,還請陛下以龍體為重,以江山社稷為重,快些回屋去罷!”

“高青雲。”

聽到這個名字的高公公驀地頓住,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高青雲,這是高公公曾經的名字。他也曾是一名科考學士,父母對他寄予厚望,為他取了這個名字,寓意“一舉高中,平步青雲”。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夕之間家道中落,高家世代文臣被滿門誅殺。淪為罪臣之子的高青雲在被押往刑場的路上百感交集,感慨般吟了一句:“焚肌灼骨猶不悔,誓守丹心映日輝。”

年僅六歲的皇帝樓徽和聞言下令,留住了他的一條命。但榮昌太後認為罪臣之子其心不可控,便派人將高青雲帶去了宮中凈身房。等他再次醒過來後便被人帶去習得宮中規矩,一段時日後被太監總管領著去了禦書房,再次見到了樓徽和。

年幼的皇帝懶懶開口:“從今往後,你就跟在朕的身邊吧,高公公。 ”

……

塵封已久的回憶散去,高公公的意識逐漸回籠,他擡眼看向上方的皇帝,本以為自己已經心如磐石,卻不曾想只因樓徽和喚了一句他的名字,便惹得他鼻頭酸澀。

樓徽和目光停滯在半空中,他嘴唇輕啟,囁囁著開口:“世人皆有迫不得已,即便朕是皇帝也身不由己……高青雲,讓朕獨自冷靜一下罷,就像當初朕允你一個人待了三天一樣。”

高公公聞言怔住,年近五十的他早已頭發花白,臉上爬滿了皺紋。他顫抖著松開了枯瘦的手,朝著樓徽和深深一鞠。

“陛下保重,老奴……告退。”

高公公走後,還帶走了餘下的內侍,他們戰戰兢兢地守在禦花園外,卻再也沒有人敢上前勸說。

浮雪漫天,天空落下一地清白。

樓徽和邁開步子緩緩行走在雪地中,腦海中驀地就浮現出當初樓徽寧跪在雪地裏請求他讓她前去北邙和親的場景。那時候的她亦是赤|裸著雙足,原來那個時候的她也是這般痛嗎

他找到了當初的那株紅梅樹,徒手刨開新鋪的雪,挖出了埋在樹下的那壇青梅酒。指尖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可他早已感受不到,徒留雙手不住地顫抖。

前來傳話的使節說,南胥昌寧公主在北邙病逝,在一個月前。

至於為什麽時隔這麽久才將消息傳達……自然是因為北邙覺得樓徽寧的死無足輕重,所以才會在兩國外交時“順帶”捎來了這個消息。

北邙來的使節說,因為樓徽寧染的是疫病,所以並沒有將屍首送回南胥,而是就地處理了。

闊別多年,他卻連她的屍骨都尋不回來。

悔嗎悔啊,但他別無它法。

……

“喲喲喲,羞羞羞,這麽大個皇帝還要妹妹哄,好丟人哦~”

“我啊,就像沙場裏奔騰不息的野馬,可做不了你後宮裏的金絲雀。”

“我向菩薩許了願,一願江山無恙,河清海晏;二願葳蕤繁祉,君身常健;三願年年歲歲,常伴君身,不負初見。”

……

痛徹心扉的寒從腳底蔓延至全身,樓徽和擡起頭茫然望向紛飛的雪,任由凜冽寒風吹刮著額前的碎發。飄散的青絲猶如死去的過往,淩亂又握不住。

一場額外盛大的雪,掩埋了他們糾纏多年的情,至此,一切塵埃落定。

高公公急切的聲音驟然傳來:“陛下——!”

樓徽和倒在雪中,大醉一場,迷迷糊糊中似乎做了一個夢。

夢裏又回到年少時,他與她執手相望,踏雪尋梅。想來千種思緒,萬般情意,都藏在那日窗欞上融了的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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