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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憶當年青梅竹馬情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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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憶當年青梅竹馬情①

“年少時的情誼就像將熟的青梅, 酸澀無比,卻讓人難以忘懷其中滋味。青梅烈酒裹挾著家仇與國恨,彌散在戰火紛飛的景和十七年。”

——第四卷 《青梅引》啟——

景和五年, 上元夜。

夜色如墨, 彎月似鉤。萬丈蒼穹之上綴滿點點繁星, 在黝黑的天幕上熠熠閃爍。春風未綠,銀白色的月光灑落一地皎潔, 輕拂過橋頭階下的青石板,落到流光彩溢的鬧市街頭。

“阿寧, 阿寧”

一位身著褚色麻布衣裳的婦女, 領著一個垂髫之年的小丫頭穿梭在鬧市人群中。街上人來人往,游人如織, 阿寧擡頭望著與自己擦身而過的一片片衣裾, 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撲朔忽閃。

“這邊走, 牽著阿娘的袖子,別走丟了。”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擠滿了人, 街道兩邊店肆林立, 街頭處聲浪嘈雜,吆喝不斷。

夜深露重,河邊船頭掛著些縛彩的燈籠。遠遠望去,滿池波光與燈光交相輝映, 猶如銀河傾瀉。

一時竟不分天上人間。

阿寧睜大了亮閃閃的眼睛, 好奇又歡喜地打量著面前的一切。

這是她第一次下山。

阿寧是元京城郊外一家獵戶的女兒。獵戶姓戚, 六年來一直隱居深山內, 不問世事。

今年元夕, 又一次看飛雪封山。

阿寧突然對戚獵戶說, 我想下山去看看。

於是戚獵戶讓妻子帶著她下了山。

——她從未想過這一去將會不覆返。

“街尾橋頭的煙火大會, 阿寧要不要去看看”

身旁的阿娘捏了捏她的小手。

阿寧擡頭,對上阿娘的目光:“煙火什麽是煙火”

“就是煙花爆竹,是裹挾著火星的會飛的花,飛到天邊在夜空中綻放。”

阿寧自幼長在深山裏,見慣了鳥獸蟲魚,也看多了野花野草,卻從未聽聞過有會飛的火花。

她雙眼一亮,歡呼雀躍起來。

阿娘牽著她的手,低頭朝她笑。

她們被人流裹挾著加快了步伐,往人頭攢動的橋頭湧去。

身著粗布衣的壯漢敲著響鑼吆喝,街道人群一擁而上,只見壯漢舉起火把,朝著四周環顧一番。

阿寧身形太矮,看不見。阿娘將她高高抱著,舉過頭頂——

在周圍人的歡呼聲中,阿寧看見那壯漢蹲下身子去點煙花的引線。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阿娘忙喚她:“快,快,這會兒祈福最靈了,阿寧快許個願。”

阿寧聞言忙“噢”一聲,煙火即將被點燃的瞬間,她低下了頭。

在阿娘的懷抱中,她雙手交叉合十,緩緩閉上眼。

“我願……”

屁股被阿娘輕輕一拍:

“莫說,說出來就不靈驗了!”

“嘭————!”

絢爛的煙火在夜空的綻開,如一道道天光撕開沈重的夜幕。

阿寧驀地睜大了眼。

無數燦爛的煙火交錯相織,在漆黑的夜空中編織一場盛大的相遇。火樹銀花,點點繁光點綴在天際,繁華而又虛幻,觸不可及。

她舍不得閉上眼,凝視著整片被點燃的夜空許下願望。

——律轉鴻鈞,新元肇啟。

——惟願年年歲歲,家庭圓滿。父母親人,平安喜樂。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手心落空一瞬,阿寧猛地回過神,發覺身側竟空無一人。

原本燦爛繁華的煙火早已冷去,整個街道漆黑一片,不見五指。

“阿娘”

她無措地環顧四周:“阿娘”

“阿娘——”

忽的有些許火星撲朔著攀入眼眶,阿寧忙擡手去擋,一股滾滾熱浪驟然撲面而來。

吹過耳邊的風攜著些熱氣。

阿寧緩緩放下擋在眼前的手。

熊熊大火劇烈燃燒,明亮的火簇冉冉升起,耳邊傳來房屋坍塌和雷火焚燒的劈啪聲響。

火,無盡的火焰扭曲著膨脹,仿佛張開血盆大口的惡鬼。

阿寧楞在原處,茫然站定。

分明火勢滔天,可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從心口處延伸到頭頂。

阿寧被激得猛地清醒。

“阿爹!阿娘!”

她撲上前想要去滅火,可她不過一個六歲孩提,莽然沖動只會白白送命。

“阿爹!阿娘!救命啊……救火啊……”

“有沒有人啊……救命啊!救救我的爹娘……”

“救救我……”

空蕩的山林內,除了六歲的她和屋內被烈火焚燒的兩人,無人知曉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

她的爹娘,她的家,連同她那短暫如幻夢般的童年——

除卻天地與她,無人知。

景和五年,上元夜。

獵戶家走水,戚獵戶夫妻二人雙雙葬身火海。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一瞬間似乎有些許破碎的憶重疊在一起了。

在一片光怪陸離中,眼前的場景層影憧憧,讓她分不清虛幻和真實。

昏昏噩噩中,阿寧再次睜開眼。

耳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擡頭,看見一襲華貴雍容的梅染色裙裾。

“朱唇皓齒,灼如芙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那人就是這樣一般人物,傾國傾城,美得肆意又張揚。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她便是這般,面若桃花。

阿寧被她的容貌驚艷,一時間挪不開眼。

她身後緊隨著一群婢子和侍衛。

她身著丹碧暗紋錦衣,肩披銀狐輕裘披風,滿頭寶釵金簪,高貴奢華。

她朝阿寧走近了些,笑盈盈地俯身朝她伸出手。

阿寧垂眸,面前那雙膚若凝脂的皓白玉手纖細又修長。

她望向阿寧身後的廢墟,極其悲憫地搖了搖頭:“這孩子家破人亡,可憐見的。”

“罷了,好歹被本宮撞見,也算是有緣分。你跟本宮走吧,哀家帶你享盡這世間富貴榮華。”

她自稱哀家。

後來阿寧才知道,那人竟是當今聖上的親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後——榮昌太後,李呈鳶。

榮昌太後握著她那雙鑲滿泥土草屑的小手,輕聲問她:“孩子,你喚作什麽名字”

阿寧遲疑片刻,還是一五一十道:“戚寧。您喚我阿寧便好。”

“戚寧……不錯的名字。不過你既跟了哀家,就得改頭換面,這名字自然也是要改的。”

阿寧咬著唇,沒有說話。

榮昌太後凝視著她的眼睛,眸中柔情似水:

“寧字不變,放進你的字裏……那便,取一個安字吧。”

榮昌太後兀自喃喃:“樓安,樓安……”

“樓安,字徽寧。”

“從今往後,你就叫做樓徽寧了。”

景和五年,春序正中。

榮昌太後春游途中撿回一個棄嬰,並收為自己的養女,是為樓徽寧,賜號昌寧。

此舉引得京中百姓一陣擁護,坊間民眾對她讚不絕口,稱讚她“仁厚賢德”。

阿寧,不,是樓徽寧。

樓徽寧就這樣跟著榮昌太後進了宮中,乘著華貴的歩輦一路走到紫禁城最頂端。

她攀著精美的雕窗,舉目望去,皆是玉宇瓊樓,金梁銀柱,燦爛而又輝煌。

這便是整個南胥最繁華熱鬧的都城——元京城。

從深山老林到金碧輝煌的宮殿,不過一夕之間。

那是這天底下最最尊貴的人。

景和帝樓平,字徽和。

他與她一般的年紀。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與他牽扯上關系,更別說與他接觸。

但榮昌太後讓他們要好好相處。

景和五年,他們第一次相見。

錦衣玉食的樓徽和站在宮門前,膚白勝雪,目光是他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深沈。

他目光瞥過她一眼,但也只是一眼,很快便收回,面上波瀾不驚。

樓徽和規規矩矩地擡手,朝著她身旁的榮昌太後微微一鞠:“參見母後。”

“陛下,快來認識一下,這是昌寧。”

樓徽寧忙不疊學著他的樣子,朝他拱手一鞠:“參見陛下。”

“從今往後,她就是你的皇妹了。”

榮昌太後的輕笑聲在耳邊縈繞,樓徽寧擡眼,對上他眸中一閃而過的肅殺。

二人四目相接。

樓徽和斂了神色,朝她綻開一個溫文爾雅又不失禮節的笑。

她在他的笑容中看出了些許譏諷。

“皇妹初來乍到,這宮中規矩繁瑣,還是多花些心思學學禮儀的好。”

榮昌太後前腳剛走,樓徽和便忍不住刻意出言挖苦她。

他想要她難堪。

樓徽寧略一沈思,鎮定自若地應道:“勞煩陛下掛心,昌寧閑雲野鶴慣了,不曾識得宮中規矩。”

她眼簾一顫,不等景和帝開口,話鋒一轉:

“都說宰相肚裏能撐船,陛下乃真龍天子,九五之尊,又怎會與我一節草莽一般計較”

樓徽和明顯一噎,嘴唇翕動著,憤憤吐出幾個字:

“伶牙俐齒。”

樓徽寧面上不露聲色,只是笑笑。

她心中清楚,這小皇帝不是個好應付的角色。

至少,沒有他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好應付。

樓徽和雖貴為皇帝,卻自幼體弱多病,在朝政方面也並沒有什麽出彩的政績。

他尚在繈褓時便被榮昌太後抱上了龍椅,那一年先帝——建平帝剛剛駕崩,樓徽和年僅一歲。榮昌太後改年號為景和,是為景和元年。

自此,榮昌太後垂簾聽政,輔佐朝堂,將盡數實權攬入掌中。

就連每日上朝前,所有朝臣除了那句“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還得向榮昌太後問好。

“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樓徽寧也曾想過,難道景和帝他就不惱嗎

直到她親眼瞧見榮昌太後對樓徽和言語侮辱,肆意打壓。

他的母後說他不學無術,他的臣子諫他昏庸無為。

惱又如何自古無情帝王家。

他只是一個任人宰割而無力還手的六歲孩童。

乃至整個南胥朝廷的人都知道,他樓徽和,不過是個空有帝位的傀儡罷了。

作者留言:

古代男子二十冠字,女子十五及笄取字。這裏的“女子”往往是指身份比較尊貴的皇家貴族,而本文中作者為了行文方便就早早給幾位角色冠字了。後文中類似私設不再作補充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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