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4章 替身

關燈
第254章 替身

寧哲忘了他跟羅瑛是如何結束的,只記得羅瑛幫他穿好衣服、梳好頭發,外套拉鏈拉到最頂端,再豎起衣領,也擋不住脖子上鮮紅的牙印。

羅瑛托著他的臉,一下又一下地親他散發著餘熱的臉頰,而後微微分開,手指順著他額角兩縷碎發,沿著面龐線條,一路到標致柔美的下巴,就像是相聚的時間走向了終點,終於面朝著他緩步後退。

寧哲目送羅瑛跟在白教授身後,從秘密通道走進四四方方、封閉冷調的實驗室,他楞楞地朝羅瑛揮手,手腕上微晃的紅手鏈也像一排深刻的牙印。最後一刻,他突然控制不住地追上去,不顧旁邊兩人的目光,跳起來摟住羅瑛的脖子,吻了又吻。最終被羅瑛捧著臉一聲聲哄著,渾渾噩噩地離開。

直到寧哲的背影徹底消失,羅瑛才從實驗室門口的探視窗收回視線,轉身面對一個個從頭到腳包裹著白色防護服、只露出上半張臉的研究人員,以及一臺臺冰冷的實驗儀器,目中的溫情盡數褪去。

“開始吧,白教授。”

白教授點點頭,又猶豫道:“羅司令,雖然您選定了方案三,但我還是認為方案一更加穩妥……”

“我需要盡快。”羅瑛打斷,“我不能留他一個人太久。”

“……”

寧哲頂著滿脖子的牙印,目不斜視,帶著再次變作羅瑛模樣的張桂兵回到研究中心頂層的會議大廳。

趙黎一行人等得心急如焚,總算等來寧哲一句沙啞的結論:

“我已經向白教授確認,這支意外所得的半成品疫苗確實擁有百分之五十的幾率,能夠使註射者對喪屍病毒免疫,但試驗風險極大,而我們有且僅有這一支,難以覆制,因此,我與羅司令一致決定,暫且擱置對其進行進一步研發,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

寧哲停頓片刻,他知道自己此時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情都被新神聽在耳裏、看在眼裏,白鉞然或許也會很快知曉。

“今天辛苦各位,散會。”

他說完就走,不管身後是否有異議,“羅瑛”跟著他離開。

參會人員見寧哲心意已決,雖有不甘,卻也只能嘆一聲可惜,各自離席。只剩趙黎與鄭嘯牢牢坐在原位,你瞪我我瞪你。趙黎終究敗倒在鄭嘯殺氣騰騰的目光下,無奈起身追上寧哲,鄭嘯揉了揉瞪得酸痛的眼睛,也緊跟在他們身後。

“那個,寧指揮……”

趙黎一瞥寧哲脖子上的牙印,再瞥他紅腫的眼眶,又瞥了眼跟寧哲拉開好一段距離的羅瑛,心裏斟酌著將稱呼從“寧兄”換到“寧指揮”,道:“這事羅司令是做得不地道,但應龍基地現在這情況,他也是著急,您別為他氣壞了自……”

“從現在起,任何人幫他說一句話,以後就去跟他幹,別再叫我寧指揮!”

寧哲猝然拔高聲音,眼眶剎那間泛紅。

趙黎呆住了,寧哲語氣中的怒火竟如此真實,不說他與鄭嘯,周邊跟著一起去乘電梯的研究人員,以及門口的守衛,也都看向這邊,怔怔無言。

寧哲垂眸,喉結動了動。

他自己也驚了,僅僅因為趙黎的目光將他與身旁這個假羅瑛聯系在一起,就感到如此煩躁不堪。這不怪任何人,是他自己的問題。

“今天起,我跟他分居。”

寧哲眨了眨眼,垂眸,冷靜下來道:“我們沒吵架,誰都別來勸。”

話語中的“他”不需要點明是誰,所有人都知道。

不出半小時,寧指揮與羅司令鬧掰的消息便越傳越遠,就連各區域街道上負責公共衛生的清潔人員都聽說了:春泥基地的寧指揮與他們的羅司令在一場秘密會議中政見不合,幾乎撕破臉皮,恐怕是權力分配引發的糾紛……唉,在利益面前,恩愛與婚姻就那麽回事兒,平常尚且如此,何況是末世。

“偏偏在這種時候,你說那寧指揮不會是故意的吧?現在基地裏那些白膜者和喪屍都沒清理幹凈,要是再有人從外面打過來,我們可就完了呀!”

“我是從來沒懂過我們那位羅司令,自己回來就回來……”說話的人壓低聲音,“怎麽還帶個外人,這不是引狼入室嗎?之前傳言說那個寧有多愛他,為他如癡如狂的,我看倒相反,別是用了美人計,沖著我們基地來的?”

“也別把羅想得太無辜,他自己也沒好到哪去!袁司令在任的時候,雖然他支持顧長澤的實驗這事害基地損失不小,但好歹沒影響到我們這些人……實驗體那事,不想當實驗體就別報名唄,有些人既要拿那份補助,又要親人平安無事,現在還害得整個基地都要給他們陪葬!這些人都該槍斃!他羅司令倒好,抓了那麽多喪心病狂的白膜者,他給人好好養著,哈,就等著繼續禍害我們吧!”

“……”

指揮大樓,寧哲站在落地窗前,這裏還是羅瑛在信息安全管控室旁邊留出的那間臨時辦公室,樓層很高,能夠俯瞰避難中心全貌——避難廣場的周邊建築原本都是辦公場所,現在被清理出來,安置民眾。

廣場上一座座應急帳篷也搭起來了,應急路燈的刺眼白光下,人們提著熱水壺、捧著剛領來的物資,排成長列,在一座座帳篷間留出的擁擠小道上緩步前行。

寧哲的目光落在一個個看似不經意穿梭在各個人群聚落間的身影上,他們有的穿著軍裝,有的身穿醫療服,有的只是普通民眾打扮,在人群中只待上一會兒,說幾句煽動人心的話,便迅速撤離,尋找到下一個目標,再擠進去重覆相同的話術。

看著看著,寧哲冷笑了一下,不出羅瑛所料,基地那些高層多的是懷有異心的,又想趁機死灰覆燃。

他低下頭,手裏捧著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羅瑛給的,外殼是自制的透明書皮,夾滿了今年初春時他們一起在春泥基地撿來的落花,花瓣幹涸,殘留著燦爛的顏色,他的手指漫不經心地翻動著紙頁,拂起一陣清香,視線掃過一行行字跡整齊l編碼。

羅瑛人在實驗室,心卻沒放下,提前安排好了後面諸多事宜。

寧哲也不懂,每天忙得焦頭爛額的人,怎麽做到一邊跟他同床共枕,一邊在他毫無察覺時考慮這麽多。

辦公室的門突然從外面被推開。

寧哲回過頭,只見宋清銘腳步匆匆,前來匯報基地庫存的物資分配情況,另外,春泥基地收到了他們的消息,表達擔憂關切的同時,已經派人前來支援。

“聽說這回蒙大勇那家夥也通過了考試,正在來的路上了。”宋清銘作出喜慶的樣子道。

寧哲點頭,表示知道了,宋清銘看著寧哲發白的臉色,高揚的眉眼放下了,猶豫著不走。

寧哲道:“還有事嗎?”

“寧指揮,已經兩天了,您回去休息一會兒吧。”宋清銘忍不住皺眉,“就算跟羅司令鬧矛盾,該滾出家門的也是他,憑什麽要您睡辦公室!”

“不是這個原因。”寧哲合上了手裏的冊子。

羅瑛從來不在這裏留宿,所以這間辦公室連個像樣的沙發都沒有,但寧哲寧肯在桌上趴著睡一覺,也不想回到別墅裏那個他跟羅瑛一起生活過的空間。

宋清銘還想再勸寧哲幾句,在他看來,寧哲離開春泥基地跟著羅瑛來這裏就是吃虧,現在兩個人關系鬧成這樣,寧哲還要不辭勞苦地幫羅瑛收拾因為他管理不當惹出的爛攤子。而且即便做到這種地步,應龍基地的民眾竟然還懷疑他們寧指揮的用心,簡直不識好歹,不如回陜原算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應龍基地的高層全是蛀蟲,下面的民眾能好到哪去?羅司令倒是顧忌著那些平民,擔心一次性殺光高層會引發動亂——我們來時定下的屠龍計劃,現在屠了幾條‘龍’了?還盡讓您勞心勞力!”

宋清銘把帶來的飯盒擺在桌上,啪嗒啪嗒地揭開兩側的卡扣,“您看著吧,等蒙大勇他們一來,發現仇人還高枕無憂地當著他們的大官,不鬧才怪。”

寧哲接過他遞來的筷子,嘴裏卻沒什麽胃口,讓宋清銘跟著一起吃,道:“這件事怪不到羅司令。如果單想著洩憤,我們前期何必做那麽多準備?覆仇並非‘屠龍計劃’的最終目的,民眾也不是我們的敵人。”

宋清銘聽出他話裏的維護,咬了一大口粗糧包,腮幫子撐得緊繃繃的,不答話了。

他也只是嘴上說著洩洩憤,恨某些沒腦子被流言帶跑的人。平民能有什麽錯?誰還不是個平民了?

寧哲吃了幾下就只顧咀嚼,不再動筷了,盯著自己天藍色的飯盒出神。

宋清銘又開始焦心,要再啰嗦幾句,辦公室的門再一次被人推開,力道之重像是刮起了一陣旋風。

“寧指揮,”王治川滿頭大汗地沖進來,震聲道,“顧長澤開始了第二次示威!我們又發現一堵新的血墻,這回上面的數字竟然又對應了我們避難中心的安置編號,軍隊已經第一時間拉起警戒線,但不少民眾還是看見了,現在連同第一堵血墻的事都瞞不住了!”

寧哲起身,提步就走,“去看看。”

“哎!”宋清銘匆匆蓋上寧哲的飯盒,夾在胳膊底下緊跟上,眉頭緊鎖,“完了完了,本來流言就沸沸揚揚,顧長澤又來這一出,徹底要亂了……”

“那就亂。”寧哲卻鏗鏘道,眼中閃過鋒銳的暗芒,“正好一網打盡!”

宋清銘楞了楞。

“抗議!抗議!”

指揮大樓一層,上百群眾組成人潮包圍了臺階下的出口,試圖沖入其中,警衛隊在不傷及無辜的情況下艱難抵禦著。臺階之上,“羅瑛”在陸山禾等人的簇擁下,面對著情緒激動的民眾,神色冷然。

“憑什麽不讓我們離開!”有民眾高舉著自己被分配到的安置所編號,唾沫橫飛,“白膜者很快又要出來傷人,明知他們會把我一家三口當作目標,憑什麽讓我們留在原地等死!”

“抗議!抗議!反對統一監禁,我們有自救的權力!”

“……”

“羅司令。”

身後響起明凈的嗓音,羅瑛暗沈的眸子一顫,浮起亮光,勉強維持鎮定留下句話,便快步向剛下樓的寧哲走去。

寧哲揮退了身邊人,一到無人拐角處,羅瑛臉上的端方便裂開了,摘下軍帽抹著額上的濕汗,急道:“寧指揮,這可怎麽辦?這種場合我怎麽頂得住啊……”

寧哲冷靜的審視面前的張桂兵,這個人實在出乎了他的意料,羅瑛消失的日子,都是由他扮作羅瑛的形象,舉止自若地出現在每個必要場合,氣質、聲音,一舉一動,乃至說話的口吻,簡直與羅瑛如出一轍,就連和羅瑛搭檔已久的陸山禾等人都沒察覺不對。

而為了逃開系統的檢測,寧哲給他用了一個【身份牌】道具,並隱藏了系統商店的兌換記錄,這樣一來,只要張桂兵不投入戰鬥,即便是新神與白鉞然也看不出破綻。

“你頂得住。”寧哲篤定地給了他一個答案,“羅瑛教過你該怎麽說話吧?照著他說的做,不會有錯。”

“可是……”

“羅瑛既然選擇了你,那麽你就一定可以。”寧哲看著他的眼睛,“擡起頭。不要忘記,你現在就是羅瑛,羅瑛從不質疑自己。”

“……”

與寧哲那雙明銳沈靜的眼睛對視著,張桂兵慌亂的目光逐漸鎮定下來了,他不自覺摸了摸自己的後頸。羅司令進入實驗室前,他為了向對方證明自己的決心,親手將脖子後那顆紅痣剜了下來,經過治療,那裏已經光滑一片。

是的。

羅瑛從不質疑自己。

張桂兵握緊雙拳,吸氣又吐氣,終於擡起頭,面向寧哲挺起胸膛,行了個軍禮,闊步離開。

轉身走出拐角的瞬間,人群激憤的吶喊聲浪潮般朝張桂兵撲來,恍惚間,與過去包圍著他的那些惡意調笑重合在一起。同樣是頂著羅瑛的面貌示人,同樣是作為羅瑛的替身,可這一次,張桂兵肩背筆挺,目光堅毅,在一道道屬於自己的利落腳步聲中,他的身體突然燃起了一股澎湃的熱意,這光明的熊熊烈火將過去的一切屈辱與汙穢燒得一幹二凈。

他最終成為了自己心中那支觸不可及的標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