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1章 心眼

關燈
第211章 心眼

“你們每一個人活到今天,有誰是容易的?”寧哲顫聲問,尾音沙啞,“第一次忍著恐懼和惡心砍下喪屍的頭顱容易嗎?每天一閉眼就擔心受怕,怕被喪屍襲擊、被同類背叛容易嗎?牢記著死去的親人,獨自活在世上容易嗎?”

“……”

被寧哲目光掃過的眾人不約而同地低下頭,眼眶發紅,寧哲勾起了他們的傷心事。

羅瑛緊盯著寧哲,他又想起了那段寧哲從未與他細說過的流浪時期,喉嚨發緊,不得不張口呼吸,反握住寧哲的手。

但這時寧哲回頭看了他一眼,松開他的手。

羅瑛暗自吸口氣,只能收起心裏的情緒,快速將眼眨幹,而後繞到改裝的吉普車後方,打開了後備車廂。

“你們能從那麽多的險境中活下來,還學不會一套編碼嗎?”寧哲質問,“既然你們要覆仇,就拿出你們的魄力給我看啊?你們說有人在天之靈看著你們,那拿出你們的決心和誠意讓他們看到啊!只是打打殺殺就能覆仇嗎?那你們現在就去,自己去!讓我看看你們是怎麽覆仇的!”

“我們……”蒙大勇用力吸了下鼻子,咽下口中的痰,試圖再度辯解。

“明明你們每一個人,都比當初的我了不起得多,”寧哲眸光閃動,聲線緊繃,“多得多得多……”

蒙大勇喘了口氣,挫敗地垂頭。

寧哲看著所有人沈默的樣子,他的眼神又柔和下來,嘴唇蠕動,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可最終,濕黑的睫毛緩慢垂下了,轉過身背對眾人。

“算了。”

他帶著濃濃的鼻音,走向吉普車,“我這是給你們制造了多大的困難,把死都不怕的人逼到這個份上,哈……”

“寧指揮!”“寧指揮!”

這次不止蒙大勇,後方的人也禁不住上前幾步,寧哲話語中的失望與自嘲令他們心臟緊得難受,他們情願寧指揮打他們、罵他們、罰他們,卻見不得他對他們失望,更見不得他因為他們而自責內疚、懷疑自我。

蒙大勇伸手去拉扯寧哲,但手伸到半路便被人截下了,羅瑛握住他的胳膊,看上去沒用什麽力,卻讓他難以動彈分毫。

“砰”的一聲,寧哲重新坐上車。

蒙大勇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慌,寧哲仿佛真的要將他們驅逐,他要追上前,羅瑛卻死死攔著他。

“放開我!你……”

話沒說完,懷中猛地一沈。

羅瑛面無表情地往他懷裏塞了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說筆記本不嚴謹,其實就是一沓用過的紙張修訂在一起,側面縫上牛皮紙固定。

蒙大勇瞪眼,“這是……”

羅瑛不語,又往他懷裏塞了一本,疊在之前那一本的上面。

“你非要找事是嗎!”蒙大勇怒。

而後又是一本。

一本又一本……

蒙大勇從單手接,到雙手托舉,手肘的位置越來越低,腰和膝蓋也彎下了,為了保持平衡,他全身的肌肉緊繃至顫抖,漸漸的,筆記本堆疊的高度已經遮住了他半張臉。

蒙大勇也從一開始氣勢洶洶、漲紅著臉要跟羅瑛叫罵,逐漸領悟了什麽。

他低著脖子,臉躲藏在筆記本之後,手臂伸直托著那些筆記本,雙腿紮成馬步,艱難站立。

“羅,羅瑛長官,這是什麽?”有人忍不住在旁邊問,他們還著急去和寧哲解釋,同時繼續爭取加入行動的機會,但羅瑛在這擋著,蒙大勇也不動了,他們又不敢越過去。

羅瑛將最後一本放上去,淡聲道:“你們寧指揮學習編碼的筆記。”

“……這麽多!”

其他人驚聲嘆道,連趙黎和小荊棘都鼓圓了眼睛,小荊棘自言自語道:“寧哲也這麽笨……”

羅瑛側過頭往吉普車窗內看了眼,這個角度看不清寧哲的表情,但依稀可見他眼尾濕紅。

羅瑛收回視線,摩挲著指腹,使了些力道,指甲陷進去的周圍皮|肉發白,壓抑著不耐。

事實上,寧哲這半年來為了學會編碼下的苦工遠不止這些。

這並非寧哲擅長的領域,羅瑛還記得他小時候學數學物理學到崩潰大哭,但在意識到他們的行動必須對系統保密後,寧哲主動叫他教自己。

而為了避免系統從他學習的過程中分析出編碼的解法,他們所采用的方式就更為覆雜,全程幾乎就靠兩個人之間的默契領悟——而基地裏面向眾人展開編碼教學時,寧哲也刻意“出差”,讓羅瑛陪著,隔三差五去一百公裏以外的地方待著,殺喪屍也好,做別的也好,來來回回,反倒提升了他瞬移的上限。

中間幾度,寧哲學著學著,甩開筆就埋頭趴在桌上生悶氣,茶不思飯不想,偶爾也偷偷抹過眼淚,甚至晚上睡覺,有段時間他都背對著羅瑛,不想看到那張臉。

至於他寫下的那些筆記,則是鬼畫符一般,連系統都分辨不出來,相當安全。

羅瑛沒告訴蒙大勇他們,現在給他們的筆記是自己趁寧哲前往東部區時,另外整理修訂的成果,畢竟真跡給他們,他們也看不懂。

“以後每半個月,基地都會展開一次編碼考試,通過的可以繼續加入行動。”羅瑛告知他們。

眾人相視一眼,沒有應答。

“你們生存不易,他只會比你們更苦更累。”羅瑛不管他們是什麽反應,只是陳述道,“你們公務繁忙,他更是連吃飯睡覺都要見縫插針。”

蒙大勇藏在筆記本後,瞧不到神色。

其他人一頓,面露難堪。

羅瑛手指曲起,敲了敲本子,“單論智力水平,你們和他沒有大差別。”

“但有一句話他說的我不認同,”羅瑛看了他們一眼,尤其視線居高臨下地、重重地落在蒙大勇身上片刻,不再掩飾輕蔑,低聲道,“不論是當初還是現在,他都比你們勇敢、有決心得多。”

“你們的委屈和艱苦放在他那裏,”羅瑛一滯,舔了舔唇,道,“屁都不算。”

“……”

羅瑛上車後,車門合上,吉普車重新發動了,朝前行駛而去,這一次無人阻攔。

王治川謹慎地把著方向盤,心驚膽戰地踩著油門,走出一段距離總算後松了口氣,無意中往後視鏡看了一眼,頓時心臟突突,低罵一聲。

“我去!怎麽又來了!”

只見車隊行駛的寬闊黃土路上,蒙大勇那群人又穿過揚起的沙土,狂奔跟上。但這一次,他們懷裏緊緊地抱著那簡陋修訂的筆記本,朝著車輛高高舉起,揮了揮。

“寧指揮!我一定能考上的!”

蒙大勇在後視鏡中大喊道:“您在應龍基地等著我!!!”

“……”

黃沙漫揚,人群緩慢停下了,車隊逐漸將他們遠遠甩在後方。

寧哲收回探向車窗外的視線,仰靠著車座上,閉上眼長長地吐出口氣,朝側邊倒在羅瑛肩上,手伸出去摸摸他板正的臉。

“已經解決啦,不要生氣。”

羅瑛握住他的手,放在口鼻前深吸一下,摟緊他的肩膀,垂頭悶聲道:“我不生氣。”

只是心臟緊縮,眼睛發燙得厲害。

他在想,寧哲流著淚和蒙大勇他們說起那些話時,記起曾經的事,心是不是依然會痛。

另一邊,春泥基地大門處,鄭嘯幾人見蒙大勇他們老老實實地回來了,終於松一口氣。

“我還以為他會受不住他們軟磨硬泡,最後還是要把人帶走呢。”鄭嘯雙手抱臂,挑起一根眉,語氣有些詫異。

他看出羅瑛搬出的那些筆記分明是他與寧哲早有準備,順著想下來,恐怕連蒙大勇等人攔車都在他們夫夫倆意料之中。

“小瞧人了吧?”李泊敖說,“那孩子雖然重情義,但心裏是非分得是清清楚楚。”

鄭嘯瞇了瞇眼,“那你說,他說的那些話都是在演戲?”

“呿,你徒弟那演技,你還不清楚?”李泊敖擺了擺手,食指彎下來,比了個鉤,“九分真,一分假,那才叫最高境界。”

“……別說鄭嘯師父了,我都沒想到。”向華棠紅著眼眶對寧海岑道,“這些日子,我越來越發現他是真的長大太多了。”

寧海岑沒說話,背過身,手掌按了按臉。

“苦難催人成長啊……”李泊敖嘆了聲,拍死一只飛到他脖子上的蚊子,“你們吶,也該學著改改和他相處的方式了。”

……

車隊行駛在路上,寧哲這次帶走的人不多,加上必要的物資和武器,前後五輛改裝吉普車就足夠,排在第三輛的車裏還裝了個藤蛟,念在後面這人還有用,寧哲提前讓人給他松了綁,只用手銬拷著,也有一個車座位。

途中無事可做,左右兩邊的人都在和對面低聲聊天,藤蛟老實了半個鐘頭,終於在車裏唯一一名女性打哈欠時,和她對上了目光。

“姐姐,昨晚上沒睡好嗎?”

慧慧往對面一看,見是藤蛟搭話,沒什麽好說的,又轉頭看向窗外。

藤蛟眼神暗了暗,想起剛才寧哲下車後,慧慧面上掩不住的擔憂急切,又道:“我聽說,我們羅瑛長官是被寧指揮強搶來春泥基地的?他們感情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慧慧總算有反應,擰起眉,怪異地打量藤蛟,“你想幹什麽?”

“沒,姐姐,你別多心,我就是好奇一下。”藤蛟笑起來,面色雖不好看,但五官頗有幾分陽光痞帥,“之前審問我的時候,寧指揮看著對我們基地印象不好,現在怎麽就願意帶人去幫忙呢?”

車內靜下來,其他人停止了談話,紛紛看過來。

其中一個道:“你怎麽知道我們要去應龍基地?”

藤蛟一臉誠懇,“前面攔車那些人不是提了一嘴嘛,我不能聽到了還跟你們裝不知道吧?啊,你們放心,你們要報仇的對象應該跟我沒關系,我不會插手,也不會告密……就是我現在也跟著一起上路了,總得了解了解具體情況,後面也方便協助你們。”

其他人互看一眼,慧慧先開口道:“具體之後寧指揮會跟你細說,我們也不了解情況。”

“寧指揮要見我?”藤蛟眼睛一亮,“單獨見我一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