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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過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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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過往4

為了月底那一場七夕廟會,寧哲鉚足勁兒學了大半個月,空閑的時間,他就和羅瑛一起帶著楊燁在山莊裏四處逛。整座山莊面積大得離譜,既有中式園景,也有西式樓閣,果園,漁場,溫泉,網球場……各類設施一應俱全,像一座用金錢堆砌的避世桃源,再多呆幾個月都不會膩。

喪屍病毒爆發時,寧哲大學剛畢業,在外省的一所中學任教,而寧父寧母也在別的地方忙生意,若是在這座山莊裏,應該能撐上一段時間。

只可惜那時事發突然,身邊又無人保護,情況危急,多虧羅瑛及時找到他們。等他們想起山莊,這裏已經被幾波人輪番占領了,並摧毀了不少建築。

七夕節前夜,寧哲戀戀不舍地回了自己家。

楊燁大約淩晨三四點醒來一次,覺得口渴,迷迷糊糊出門找水喝,忽然聽見樓下大廳裏有高跟鞋踩地與輪子滾動聲,像是行李箱。

他不知怎的,下意識就蹲下身,躲在樓梯扶手後方。

一道穿著長裙的女性身影出現在視野中,那女人的容貌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膚色極白,又與寧哲那種暖玉般年輕健康的白不同,透著雕塑般的冷意。

只一眼,楊燁便斷定那是羅瑛的母親。

羅瑛先他一步出來,此時已經走下樓梯,迎面與寇穎對上,母子久別重逢,只有詭異的沈默。

羅瑛一言不發地幫她打開了大廳的頂燈,而後便轉身上樓。

楊燁蹲著身,急忙要返回房間,下一秒,寇穎微啞的嗓音叫住了羅瑛。

“我接到你學校長官的電話,你申請了特戰部隊的實地演習?”

羅瑛停住腳步,微微側過面龐,十九歲的年紀,身形與面部輪廓還殘餘著青澀感。

“我替你拒絕了。”寇穎自顧倒在沙發上,摘下墨鏡,露出秾麗而疲憊的眉眼,揉著額頭,“另外,我幫你申請了休學,你出國吧,正好寧小哲明年也要讀大學,你跟他一起。明天和我去辦手續。”

“……”

羅瑛放在扶手上的五指收緊,半晌,道:“我不去。”

“那就帶著你所謂的戰友,從我的房子裏滾出去!”寇穎寒聲道,擡頭看向二樓拐角處。

楊燁一驚,訕訕站起身,看著羅瑛道:“阿瑛,我……”

羅瑛只頓了一下,便快步上樓,經過楊燁時拍了下他的手臂。楊燁松口氣,明白了羅瑛的意思,也不敢跟寇穎打招呼,迅速回房間收拾自己的東西。

不到一分鐘,羅瑛換好衣服,提著自己回來時帶著的背包下樓,楊燁緊隨其後。

身後突然傳來“嘩啦”巨響,寇穎推倒了玻璃茶幾,她踩著高跟鞋站在碎玻璃中,猛地扔出堅硬的皮包,砸在羅瑛後背。

“你要學他為了不相幹的人死在外面嗎!”

羅瑛垂著頭,年輕的胸膛起伏片刻,沈默地將背包遞給楊燁。

楊燁心裏惴惴,恨不得立馬離開,接過包,示意自己去外面等他。

剛出去,身後的門便合上了,但楊燁沒有走遠,而是靠在一扇窗戶下面,聽見裏面的爭執聲——

“是我把你生下來,是我把你養大!你憑什麽向著那個連你男是女、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的短命鬼!”寇穎厲聲喝道,“當兵有什麽好?趕著去送死嗎!”

“……”

“裝什麽聾子,你以前不是很能說嗎?啊?”

“忘不了他的人一直是你。”羅瑛驀地道。

“……你說什麽?”

“你讓我隨父姓,難道不是把我當作他的延續,用折磨我的方式來報覆他嗎?”羅瑛背對著他的母親。

寇穎啟唇便欲反駁,被羅瑛淡聲打斷——

“三歲以前,我一直以為保姆就是媽媽,你給我吃住,卻從來不看我一眼。四歲,我懂事了,難得見你一次,我問你我的父親是誰,你突然用力捂住我的口鼻……如果不是保姆及時拉開,我已經被悶死了。”

“……”

楊燁神情愕然地半蹲在窗下。

原來這才是羅瑛在學校裏一刻不歇的原因,與很多人以為的“內定人士”不一樣,羅瑛雖然家境優渥,走上這條路卻只能靠他自己。

只不過,楊燁並不理解羅瑛的選擇,在他看來,即便母子間有矛盾,可聽從寇穎的安排總比入伍更加輕松和前途遠大。這大概就是有錢人的孤獨寂寞和所謂理想吧,換作他來,他只會樂意之至。

聽清了母子間的矛盾所在,楊燁悄聲撤退,到別墅外等待羅瑛。

大廳內,母子間的對話仍在繼續。

羅瑛道:“你把我生下來,真的有一刻將我當作親人嗎?”

……

羅瑛五歲時,羅家人得知他的存在,試圖與寇穎爭奪撫養權,寇穎帶著他搬到了這座山莊。

寇穎終於時常回家了,小小的羅瑛雖然面上不顯,但每天都爬到房間的飄窗上,疊著紙飛機,不時擡頭張望外面那條小路,期盼著母親的車突然出現。

然而伴隨著寇穎的高跟鞋聲音進入家裏的,總有屬於年輕男人的腳步聲與調笑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沈。

他們會背著寇穎對羅瑛開玩笑,問他想不想要小弟弟和小妹妹……

“你從沒跟我說過。”寇穎突然沈聲道。

羅瑛說:“無所謂,那是你的生活,我沒有權力幹涉。”

幼時的羅瑛沒有尋常孩子對母親的占有欲。對於那些孩子而言,父母理所應當屬於他們,但對於羅瑛,他甚至不敢大聲叫一句媽媽,怕出口之後得來的只有譏諷與辱罵。

有一回,寇穎毫無預兆地闖進羅瑛的房間,在他按捺不住的喜悅目光裏,發瘋似的翻找出羅瑛收集的軍事雜志,軍械模型,和一架架疊好收在盒子裏的紙飛機……扔在地上毫不留情地踩碎撕爛。

羅瑛心裏慌張,卻不敢阻止,兩手緊握著,眼淚掛在睫毛上,第一反應是問她:我做錯什麽了,媽媽?

寇穎臉色陰沈,沒有搭理,戴著精致美甲的手一把攥住羅瑛細嫩的手腕,將他往儲物間裏拖。她把羅瑛鎖在一個老舊的衣櫃裏,像馴獸師馴化野獸那樣拍打著櫃門,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嘶吼著警告羅瑛:

如果你不把這些東西扔掉,把那個人忘掉,就不要叫我媽!

羅瑛被她的指甲戳破皮膚的時候沒哭,被拖拽得胳膊斷裂似的疼時沒哭,被關在黑暗逼仄的衣櫃裏也沒哭,但聽見那句話,一瞬間淚流滿面。

他從櫃子上的鏤空花紋裏窺見寇穎頭也不回地離開,幾乎是毫不猶豫,拼命撞擊著櫃門,幼嫩的手指鉆出空隙,被尖銳的紋路劃得傷痕累累,大聲哭喊著媽媽。

從那時起,羅瑛知道了,他的母親痛恨他的父親,而他作為父親的孩子,也被痛恨著。

“十二歲,我和寧哲從緬南死裏逃生,歷時三個月。寧哲的爸媽哭得不能自已,抱起寧哲跑著去醫院。

“但是你,寇穎女士。你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你的命還真大’。”

羅瑛用平靜的語氣陳述自己兒時的經歷,樁樁件件,歷歷在目。

“……”寇穎仰起頭,重新戴上墨鏡。

“你說的那些,我沒有印象。”她維持著刻薄的語氣,“不論如何,我把你養大,你的衣食住行跟同齡人比哪樣不是頂尖?斤斤計較地記著這些,怎麽,打算將來哪一天報覆我?”

“我沒有資格指責你,也沒有資格報覆你。這些事,更不是我刻意去記,”羅瑛頓了頓,“而是忘不掉。”

“……”

片刻後,寇穎撿起包垮在臂上,理了理頭發,一面打電話給助理,一面噔噔踩著高跟鞋匆匆離去,沒再提讓羅瑛休學的事。

過了會兒,楊燁提著行李箱、背著包走了回來,“阿瑛,怎麽樣?咱接下來回學校?你……真的休學?”

羅瑛拿著掃把清理地上的玻璃,搖了搖頭。

楊燁“唉”了一聲,放下行李開始幫他幹活,兩個人好不容易將大廳清理幹凈,楊燁不小心撞到了行李箱,“啪”地倒在地上,蕩起回聲。

他嚇了一跳,扭頭一看,羅瑛正坐在臺階上一動不動,直直地看著前方,頂燈照亮了寬闊的大廳,就在羅瑛頭頂,連影子都拉不出一條,亮堂而孤寂。

沒做多想,楊燁走到羅瑛身旁坐下了,拍了拍他的肩。

兩個人就這樣從黑夜坐到天明,直到房間裏的鬧鐘響起,羅瑛眼眸動了動,忽然起身,去洗手間洗漱。

楊燁也被驚醒,迷瞪著眼,剛沖了把涼水,寧哲就上門了。

他一來就撲進了羅瑛懷裏,也不知怎麽看出來的,明明大廳清理得一幹二凈,卻好似目睹了這裏發生過的一切,緊緊抱住羅瑛的脖子,輕聲道:“阿姨回來過是不是?”

羅瑛沒說話,只是回抱住他,頭抵在他肩上,雙臂青筋繃起。

“要不,我們今天不出去了,”寧哲悶聲道,“你去我家好好休息一下。”

羅瑛終於松開他,卻是主動拉起他的手,聲音沙啞道:“不。去看廟會,答應你的。”

寧哲的耳朵尖“唰”地紅了。

楊燁在旁看著,眉頭不自覺擰起,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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