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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舍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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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舍不下

李教授瞇了瞇眼,五官一動,不經意流露出的傲氣與聰睿瞬間蓋過了的儒雅面相,他有些出乎意料,“看出來了?”

寧哲瞥了瞥左右,鄭嘯已經走遠了,附近也沒有其他人,他才壓低聲音道:“第一,你說跟老住持相識,前來投奔,但末世至今你與老住持早該斷了聯系,怎麽就確定普濟寺是安全的?而陜原到繁鎮千裏迢迢,這麽多人一起上路,中間危險數不勝數,若非你早知到了普濟寺就一定能被收留,怎麽敢冒這麽大風險?

“第二,你身邊那人一直守在你附近,應該是專門保護你的。看他的舉止,顯然入伍多年,是個老兵,大概是某個我沒見過的羅瑛部下。

“第三,從我一出現,你就一直在觀察我,又莫名其妙說要給我當老師,還來自羅瑛就讀軍校……所以,”寧哲抿了抿唇,有點不爽,“你是羅瑛派來的家教?”

當然,還有很重要的一點——

一個被系統判定“已死亡”的人為什麽會活生生出現?

這讓寧哲不得不聯想到已經許久沒聽到的“原著情節”,系統的數據庫是以“原著”為基礎的,比如譚春在系統的數據庫中的信息是一頭九級喪屍,所以當他作為人類出現時,系統缺少對他的數據收錄。

那麽很有可能,在這個時間段,“原著”中的李泊敖確實已經死亡,有人改變了他的命運,但系統數據庫沒有及時更新。

李泊敖從陜原而來,恢覆了上一世記憶的羅瑛也正在陜原,是誰救下李泊敖自然不言而喻。

以及,雖然寧哲不願承認,但這世上最了解他需求的人,也只有那一個了——畢竟羅瑛不止一次目睹他對著一本快翻爛的《孫子兵法》抓耳撓腮。

“什麽‘家教’?!”李泊敖皺眉,“年紀輕輕說話這麽不中聽,我可是羅瑛那死小子以命相挾,哼,才放下身段千裏迢迢跑來收你的!”

“‘以命相挾’?”

李泊敖視線轉開,袖子一揣,“……以我的命。”

“……”

“哎,說這麽多也沒大意義。”李泊敖擺了擺手,一副勉為其難的態度,道,“現在你可以叫我一聲老師了,往後呢,我會教你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領袖,你的資質和基礎是差了點,但調教幾下也能湊合。”

“……”寧哲轉身就走,“您還是請回吧!”

這麽一看,其他人估計也是羅瑛有意借李泊敖之口,給寧哲“送來”的。那些人且先不論,畢竟寧哲豁出性命才將他們招攬下來,但這個便宜“老師”,即便他有真本事,寧哲也不願領情。

他當初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那兩槍過後,羅瑛與他互不相欠。

未來倆人再見,寧哲希望是公事公辦的合作,或者你來我往的等價交易,他不想接受羅瑛這種招呼不打一聲、讓他不得不收下的饋贈,這樣只會再一次把倆人的關系搞得糾纏不清。

“不行!”李泊敖急急上前攔住寧哲。

要知道他當年在軍校,軍校的學生在他看來都愚不可及,遑論收個軍事基礎理論都搞不懂的小白學生?因此最初聽羅瑛的要求,李泊敖心裏是極度不情願,尤其看寧哲那照片,清澈愚……單純的,就是個沒吃過苦、也沒什麽腦子的金貴少爺,便更加排斥,奈何這條命是羅瑛救下的,也只能捏著鼻子答應了。

他給自己做了一路心理建設,見了寧哲之後,不自覺就用看學生的眼光挑剔起來,聰明……就那樣吧,心眼更別提了,做事不夠圓滑妥當,固執又太過較真,也就人品能看。實話實說,這樣的人在李泊敖心中絕非合適的領袖人選,尤其是在亂世,他寧願選擇那個表裏不一的宋清銘。

可莫名其妙地,看寧哲拼命護送一群和他沒大關系的人,看他逃出生天後第一件事是為蒙二證明清白,看他一本正經地拿出個小本子在那點名表彰,心裏還莫名其妙有點小感動……笨是笨了點,但也不是不能教吧?

結果寧哲現在說什麽?讓他請回?

天塌了!

“你就讓我這麽回去?”李泊敖痛心疾首,“憑什麽!”而後他直接往地上一躺,四肢攤開,叫囂道,“你今天不認我,我就躺在這兒不走了!”

“……”

“林霄,你過來解釋!”李泊敖堅信被拒絕一定不是自己的問題,絕對是羅瑛那小子惹寧哲生氣了,還遷怒到自己身上,“都怪你露餡!”

林霄被迫上前,他不太會說話,只能站在寧哲身前攔住他,從懷裏掏出一張保存得整齊的信,遞給寧哲,“老大讓我交給你。”

寧哲的目光猶豫地落到那張信紙上,忽然頓住,眼眶一熱——是媽媽的字跡。

……

寧哲快速將信看完,仔細收起來。父母平安的消息給他打了一劑強心劑,也讓他能稍微冷靜下來看待羅瑛,不論如何,羅瑛這一系列舉措都向他傳遞了一樣的信息——

他和寧哲始終站在同一立場。

“……他怎麽拿到這信的?”寧哲問。

“這我不清楚。”林霄道。

寧哲手指緊了緊,不用想也知道從應龍基地帶出這封信不容易,又問:“那他……沒什麽話要說嗎?”

例如為他做這一切到底出於什麽原因,是將他當作合作夥伴,幫他盡快強大起來好共同迎敵;還是因為內疚,而費盡心思地補償;又或是最不可能的,像他恢覆記憶前那樣,死纏爛打在他身邊,僅僅因為……對他有感情?

第一種是寧哲希望看到的;第二種是可能性最大,也是最令寧哲厭惡的;第三種……寧哲覺得自己腦子有病才想到第三種。

“沒有。”

“……”寧哲安靜了一瞬,回道:“哦。”

“我還有一個問題,”寧哲甩開不該有的念頭,撩起眼簾對上林霄的眼睛,眉眼一肅,“陜原這些人的經歷,是羅瑛為了讓他們成為我的助力,刻意為之嗎?”

林霄一楞,回過神後驚出一身冷汗,忙道:“不、不是!絕對不是!老大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們已經叛逃,還被困在聖彼茲堡,是老大派人把他們救出來的!”

“被困在聖彼茲堡?”

“是,當時宋清銘被聖彼茲堡裏的人處刑,蒙大勇他們說宋清銘是殺死伊格爾的英雄,不能讓他白白死了,就在叛逃路上拐去救人了。”

宋清銘是殺死伊格爾的英雄?

寧哲直覺這事有蹊蹺,但現下沒工夫深思,繼續追問道:“那為什麽不跟他們解釋?這一路上,你就任由他們認為羅瑛是始作俑者?”

“不……”

“這就是羅瑛聰明的地方。”李泊敖忽然開口,“他估計是聽聞這些人叛逃,臨時起意讓他們來投奔你,倘若在路途中他們便知曉羅瑛是冤枉的,並且又一次救了他們的性命,還會逃到這兒來嗎?”

聽了這麽一會兒,李泊敖算是看清寧哲在糾結什麽。無非是小情侶分手了,或者說比這更嚴重一些,寧哲二人更像是一對婚齡十幾年的離異夫婦,分開後一方硬是想給另一方改善生活,另一方卻拉不下面子接受對方的饋贈,好像一接受,就是承認自己離婚後過得不如前、離不開對方似的。

說白了就是自尊心過重,但這麽在乎對方的看法,又何嘗不是放不下?

李泊敖看著他這重情義的未來學生,長得就是一張極易為情所困的臉,嘆了口氣,道:“利益的事,跟感情扯上關系就不成熟了,何況你們的立場不是一致的嗎?不管羅瑛是對你愧疚也好,念念不忘也好,他願意對你付出,你就受著唄,這叫‘自願贈予’,離婚了也不要你還。”

“……”

寧哲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李泊敖是羅瑛認可的人,那他的實力絕對毋庸置疑,一個智囊對他而言就是雪中送炭。可片刻後,他還是對李泊敖道:“那,除非你承認是你自己想教我,不是羅瑛逼你的。”

“……”真是有夠固執!

李泊敖撫了把臉,無奈的同時又老臉一紅,他心裏是真接受了寧哲沒錯,但要他說就這麽出來……

“我!是我想收你做學生,我求著你跟我學行了吧!”眼見寧哲又要轉身就走,李泊敖忙道,“跟羅瑛那小子沒半毛錢關系,你是我認的學生,以後我只站你這一邊!”

寧哲總算滿意了,雙手扶他起來,還要跟他說清楚,“你教我歸教我,但我師父只有一個,以後我還是叫你‘李教授’。”

“‘老師’不行嗎?”李泊敖叉著腰,身上的厚風衣粘著泥,還打了幾個補丁。

寧哲思考了下,“也行。”

他又對林霄道:“你應該不會留下吧?”

林霄點了點頭,“老大說你這邊情況穩定了,我再回去。”

“行。”寧哲道,“等我再招幾個人,你就可以走了。”150人基地驟減成149人,886又要鬼叫。

回到普濟寺後,寧哲告知李泊敖老住持已經西去,李泊敖嘆了口氣,在老住持的靈位前上了三炷香,而後找寧哲要來幾支蠟筆,扯下了晾在院子裏的床單平鋪在地。

“那麽現在,就開始我的第一堂課吧。”

當李泊敖用一筆在床單上畫下華國地圖的那一刻,寧哲漸漸意識到,這名瘦弱的中年男人狂傲的底氣從何而來。

最初,李泊敖這場幕天席地的課堂的聽眾上只有一個寧哲,但很快的,坐下來的人越來越多,方小餘,宋清銘,趙黎……院子裏逐漸擠滿了人,就連一開始看不上他的鄭嘯也背靠在椅子上,抱著胸低著頭,蹙眉沈思。

李泊敖穿著一身破舊的風衣站在眾人之前,身形偏瘦,臉頰凹陷,頭發油亂,下身的褲子甚至在他彎腰寫字時裂開了一條縫,但說者渾不在意,聽者也全然不覺。他聲音洪亮,咬字清晰,情緒激昂,從喪屍病毒的起源猜測,說到到人類未來還將面臨的困境,從世界整體局勢,說到國內各基地勢力的分布與境況……見聞之廣博,觀點之洞徹,震撼人心,振聾發聵。

他嘴上說只勉強收下寧哲作學生,但這一堂課,他沒有避諱任何人。寺中任何人想聽,只要拿張板凳過來,或幹脆席地而坐,來往收拾著自己新住處的、忙著為大家準備飯食的,都不自覺蹙足聆聽片刻。

誰也沒想到,這一堂課從下午講至深夜,從深夜談至黎明,又從黎明轉至黃昏。

夜幕降臨時,院子裏的聽眾逐漸散去,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睡夢中的人們依稀能聽到月光下那滔滔不絕的言論;再到第二天,許多人沒了新鮮感,或並不在意,或因為聽不懂,開始各忙各的事情;第三天,李泊敖眼下的青黑如炭筆印上一般,洪亮的嗓音變得粗啞難聽,但他的目光依然炯亮,面前只剩寥寥幾人,他卻越加精神煥發。

地上的床單早已沒了空處,幾根蠟筆也早已磨禿,那便用地磚代替床單,用木炭代替蠟筆,這處寫滿了,便移到下一處,最後幹脆去了寺廟門口,用樹枝在地上寫字作畫,而聽課的人也神游一般緊緊跟隨。

路過的人們心裏只道稀奇,並不去打擾他們,只默默送上水和飯食。

第三天的夜晚,滿天星鬥,空氣涼爽。

李泊敖終於將磨禿的樹枝一丟,結束了他的課程。此時,他面前剩下的唯有寧哲、方小餘與宋清銘三人。

課程結束,方小餘按了按眼睛,踉蹌地站起,向李泊敖深深鞠了一躬,搖晃著身子回去;宋清銘為李泊敖倒滿最後一杯水,鞠了一躬,也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而寧哲靜坐在原地,仰望著滿天星辰,只感到一道道鐘聲在他腦海中響徹不覺,令他醍醐灌頂,顫鳴不已——

他突然落下了兩行淚。

最初,寧哲還在本子上記錄著,886則在他腦海中不屑地點評著李泊敖的種種猜測。隨著李泊敖講課的內容深入,886沒了動靜,仿佛認為聽一個低維世界的人類講述他們所謂的理論、猜測與理想藍圖就是在浪費時間,但寧哲寫字的手卻逐漸停止,視線凝固在了李泊敖的筆尖,他的思緒跟隨李泊敖暢游、開拓,仿佛跨入了另一個維度。

他忘記了饑渴,忘記了愛恨,忘記了他只是處在一個小說世界,他只是作者筆下的“戀愛腦”角色。

三天的時間,李泊敖構造了一幅創建未來世界的藍圖。

這是第一次,寧哲經由一個人類之口,看到了這個世界的未來。

即便是號稱全知的系統,為了控制他創造出精彩的劇情,也只會給他發布階段性任務,他只能從這些任務中窺探系統為這個世界策劃出的短暫未來,但更長久的以後呢?在這個混亂的時代,寧哲難以設想。

而現在,有一個人為他畫出了這個世界未來的種種可能,堅定而明確地告訴他,只要通過人類的團結奮鬥,末世總會結束,光明與和平終將來臨,人類會迎來屬於他們的新生!

更加神乎其技的是,李泊敖構建的框架中,竟與系統為寧哲策劃的主線任務高度重疊!

這樣一個人,在系統的“原著”中居然只留下一個冷冰冰的“已死亡”標簽?

“886,你看到了嗎?”寧哲在腦海中問,聲音顫抖,“那真的是我們的未來嗎?那是你們想要的結局嗎?主角的存在是為了創造那樣的奇跡嗎?”

886這一回沈默許久,給了寧哲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到時候就知道了。”

“……”寧哲垂下眼睫。

如果主角的使命不是實現李泊敖口中的未來,還能是什麽?

“喪屍病毒爆發後,世界各國相繼淪陷,華國已經是支撐最久的國家。但因為種種意外,國家的重要政治力量與軍事力量相繼潰散,社會制度迅速崩壞,加上投機分子趁機作亂,短短不到兩年,末世便已經發展如今的模樣。”李泊敖沙著嗓子,嘆氣道,“這兩年,對所有人來說,都度日如年啊。”

“投機分子?”寧哲問道。

“諸如袁帥這一類人。”李泊敖不客氣地批判,“就是因為這些自私自利的蛀蟲,人類才難以團結起來對抗喪屍!”

寧哲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你先前說,你的目標是對抗應龍基地。”李泊敖看著他,左右擺了擺食指,“給你個機會,重新說一次。”

“……”

寧哲撐著地,緩慢地站起身,他對上李泊敖深沈的視線,眼底的星光明滅不定。

李泊敖這一堂課給了寧哲太深的震撼,原本他的心中想著救出父母,想著覆仇,想著保護自己在意的人,想著盡自己所能阻止末世變得更加混亂,想徹底擺脫系統的控制……卻從未想過挽救這個世界,從未想過遙遠的未來,他下意識認為,這是羅瑛作為救世主的使命。

系統雖口口聲聲宣稱要將他塑造為真正的主角,卻也從未明確——何為真正的主角?怎樣才能算作成為真正的主角?非但如此,還總是給他發布一些摸不著邊際的任務。

但現在,寧哲腦海中隱約形成了一個模糊的雛形,那是他希望中的未來,那是他想象中的自己,那是他心中真正的主角。

“我不確定,”寧哲最終謹慎道,他看著李泊敖,“但我會不停地去找。”

他抿了抿唇,真心實意,“謝謝您,老師。”

李泊敖挑了下眉,似乎對寧哲的回答不是那麽滿意,幾秒後卻沒繃住,哈哈笑了一聲,“走走走,慢慢想,慢慢找!先回去睡覺!”

……

夏去秋來,後山山腰的田地上,綠油油的糧食茁壯生長,【開荒鋤】的作用著實顯著,四個月過去,這已經是第六批即將收割的作物了,不但解決了普濟寺的糧食問題,還屯下了豐厚的餘糧。

寧哲陸陸續續又招攬上山幾十人,完成了【建立200人基地】的任務,也拿到了相應的獎勵——幾十輛軍用吉普,與足夠的汽油。

這段時間裏,李泊敖在團隊中建立軍制,分配職位,所有人除了接受鄭嘯的武術指導,還需完成李泊敖的軍事課程,林霄則在旁輔助,將他們當作真正的軍人來訓練。而寧哲更是李泊敖關註的重點對象,他要正式學著成為一名合格的領袖。

在一場場實戰磨煉與嚴明的紀律之下,所有人的面貌煥然一新,他們這個初建於渡春山上、冉冉升起的小基地有了正式的名字,叫作“春泥”。

“寧指揮,我這就回去了!”

這天清晨,林霄踏在石階上,對前來送行的寧哲等人揮手道。

“這些日子謝謝你!”寧哲提高聲音道,“回去之後,麻煩你告訴羅瑛……我也謝謝他。”

李泊敖那一堂課最顯著的效果,就是引導著寧哲開始去思考他想要的未來,而當他逐漸領悟到自己的責任與使命後,他便不再去糾結羅瑛給予饋贈背後的意圖,也不再困擾於兩個人的關系是否會因此變得覆雜,他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奮鬥。這比系統為他畫下再多關於“主角”的大餅都要有用。

林霄點了點頭,帶著大家送他的紀念品,輕快離去。

寧哲見林霄走遠,呼出口氣,在眾人仍戀戀不舍地望著他們的林教官的背影時,悄悄隱入人群,匆匆返回寺中。

他面色嚴肅,謝絕了蒙大勇一口一個“寧指揮”的晨練邀請,快步邁進自己房間,“砰”地合上門,背靠在門板上,望著水盆裏飄浮的那一小塊布料,眼神幽怨,耳尖發紅。

隨後,他愁眉苦臉、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十分使力地搓洗起來。

上一世從來不這樣的,即使是跟羅瑛在一起最糜爛的那些日子,寧哲也沒有做過這種夢,他萬萬沒想到,如今他的思想開悟了,身體卻扯了後腿,很不純潔。

每一天夜裏,總有人在三更時敲響他的窗,月光將影子映在窗上,襯著竹影,熟悉的身影高大又俊俏。

這叩窗聲一響,寧哲便好似志怪故事裏經不住誘惑的書生,魂不守舍地飄下床,推開窗,等那人身手敏捷地躍進房中,便迫不及待地踮起腳、摟著人家脖子,纏綿地擁|吻。

他們摟抱著彼此,唇粘著唇,一路輾轉,最後倒在床上,顛鸞倒鳳,淫言狎語,直至天明……

想起夢裏的細節,寧哲猛地將那塊布料扔回水裏!

水花濺在臉上,他隨意抹了把臉,只覺得臉蛋越來越燙,亟需通風,推開門便沖出去加入蒙大勇他們的訓練,企圖用勞累抑制身體的沖動。

……

幽暗的房間中,沒有一絲光源,空氣中充滿糞便與血肉的腥臭,一道虛弱的哭嚎聲幽幽地響著,似乎在說些什麽,但因為舌根被切斷,含糊不清。

一絲亮光自從外拉開的窗中透進來,照在那人的臉上,光線刺眼,但那人沒有絲毫反應,大睜的眼睛一眨不眨,是個瞎子。

房間外,羅瑛透過那絲縫隙看清嚴清被折磨得脫相的臉,“唰”地合上窗,厭惡地皺起眉。

他意識到自己再次身處夢中,上一世的記憶總在他熟睡時侵入他的夢境,他取下腰上的手槍,毫不猶豫地對準自己的太陽穴,希望槍響後能從夢中醒來,但按下扳機的前一秒,腦海中又一次響起了他預料之中的聲音,他知道,這就是嚴清的系統——072。

“羅瑛,你還沒考慮清楚嗎?寧哲是不會覆活的。你若是答應和我簽訂協議,成為宿主,完成拯救世界的任務……我可以送你一個一模一樣的寧哲。”

“我只要他。”羅瑛聽見自己第無數次回答道,“我要原原本本的寧哲。”

“聽清楚,”072似乎覺得羅瑛沒聽清核心內容,強調道,“你可以拯救這個世界!”

“我要寧哲。”羅瑛回答。

“……回溯時間是神明才能擁有的力量!”不知重覆多少遍的對話,讓072終於崩潰,“即便是公司也做不到!我求你,我求你殺了嚴清吧,他已經瘋了,他現在生不如死!這還不夠嗎!”

羅瑛笑了一下,“殺了他,你就能回到你口中的‘公司’,對嗎?扔下這個被你們攪得亂七八糟的——小說世界。”

“你也不是無辜的!”072道,“倘若不簽約,挽回這個爛尾的結局,你就等著看這個世界徹底走向滅亡吧!”

羅瑛一臉漠然,“……告訴我,神明是誰?如何得到祂的力量?”

“……”

“告訴我,我就殺了嚴清。”

“……我只是公司最普通的一個員工,我接觸不到高層的信息。”072無力道,“我只知道……我們的‘讀者’,就是神明。”

“真沒用。”

羅瑛輕嘲,換了一個問題,“那麽,成為宿主的代價呢?”

“……”

072已經不再為羅瑛猜到這一點而驚訝,它強撐著不說話,但數據身體已經開始明滅閃爍,瀕臨瓦解,這意味著它的能量即將耗盡,如果不能及時擺脫宿主的軀殼,它將永遠困在這個世界。

072不得不坦白:“若是普通角色,簽訂宿主協議後,就是將自己的靈魂販賣給了公司;若是主角……一旦簽訂協議,在他集合了世界資源與氣運的那一刻,就會消失在這個世界。”

“……消失?”

“他將失去記憶,成為宿主前往其他世界,繼續執行任務。而這個世界所有關於他的痕跡,將被徹底抹去。”

072開始顫抖,話語間洩露出電流摩擦的聲音,“那些屬於主角的世界資源與氣運……將會成為公司運轉的能源。失去了這一切的世界,也將失去生機,徹底崩潰……”

“……”

羅瑛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他平靜地起身,套了件有口袋的黑色外套,拿了塊桌上放的昨晚剩下的饅頭幹,步行至營帳外不遠處的湖邊,蹲下身,靜靜地望著蘆葦叢中成雙成對休憩的野鴨。

野鴨們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接二連三地醒來,張開翅膀舒展開臥了一夜的身體,“嘎嘎”地抖擻著羽毛,熟門熟路地游至羅瑛身前,迎接早餐投餵。

羅瑛將饅頭掰成小塊,灑進水裏,立刻被野鴨們啄食幹凈。

今天或明天,這些野鴨將飛往南方過冬,在此之前,它們要盡量為自己囤積足夠的能量。趁他們吃得正香,羅瑛將衣服口袋裏的防水紙條取出來,一張張悉心地綁在野鴨的雙腳上。

“老大!”

遠遠傳來一聲呼喊,羅瑛看過去,是許久不見的林霄,從寧哲那裏回來了。

等人走近,羅瑛開口便道:“他說什麽了嗎?”

林霄反應了一會兒,意識到羅瑛說的是寧哲,“哦,寧指揮說謝謝你!”

“寧指揮……”羅瑛唇齒琢磨著這個稱呼,忽然笑了下,“很威風。”

他看著林霄,隱隱期盼,“然後呢?……沒了嗎?”

“……”

羅瑛明白了,視線垂下,低聲自語,“‘謝謝你’……為什麽要謝?”他為寧哲付出生命都是理所應當,他配得上寧哲的感謝嗎?

林霄見他的神情,心裏突然一陣酸澀的難過,他放輕聲音道:“老大,你應該自己去見他的,寧指揮人很好,也好說話,你們有什麽誤會不能說開嗎?”

“是不想見嗎?”

“啊?”林霄沒聽清,“老大你說什麽?”

“沒有。”

羅瑛心念一動,眼前忽然憑空浮現一張空白契約,而林霄則對此毫無察覺,只順著羅瑛的要求,開始細細地講述從他遇見寧哲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覆述著一句句對話。

羅瑛聽著那些事,就好像發生在自己眼前,他能想象到寧哲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副神情,或喜或怒,或窘或哀,一邊盯著那虛空中契約出神——

得到一切的主角將從這個世界消失……

他怎麽能讓寧哲消失?怎麽能讓寧哲為之奮鬥的一切成為那“公司”的戰利品?

“他一開始好像有點生氣,”林霄道,“但是看到你讓我帶去的那封信,就不生氣了,還問我你怎麽拿到的。我說不知道。他又問你有沒有說別的……”

羅瑛的眼裏浮現濕意,聲音掩蓋在晨風下,“到那一天,唯一該消失的,是我……”

是不想見嗎?是不敢見。

當那一天來臨時,羅瑛希望寧哲失去的是一個榨盡利用價值、已經無關緊要的人,就像撣走了一抹微不足道的經年灰塵,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必須與寧哲保持距離。

更重要的是,見得多了,萬一自己舍不下,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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