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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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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反省

“寧哲!”

羅瑛在驚悸中醒來,四周一片漆黑,角落裏閃著機器發動的紅光,刺骨的寒意無孔不入,除他以外再無其他人。

羅瑛心裏無法抑制地慌亂起來,“寧哲……!咳咳咳!”

嗓子嘶啞得像是要冒煙,身上的傷口已經被處理過,連衣服也換了新的,憑借異能者的超強恢覆力,羅瑛能感覺到自己的傷勢已無大礙。

可是寧哲呢?他明明記得失去意識之前他跟寧哲還被困在譚春的場域裏!

巨大的恐慌襲上心頭,羅瑛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一邊扶著墻壁僵硬地起身,站穩後,指尖燃起一道火光,待看清周圍的環境,他陡然松了口氣。

這裏是譚春將寧哲騙來關著的冷庫。

譚春不會花力氣給他療傷,必然是寧哲想辦法帶他跑了出來,至於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兒的原因……大概是看他快醒了,故意讓他關在這兒,來報覆之前自己騙他、留他一個人的仇吧。

羅瑛表情松緩下來,隨即又想到什麽,擰起眉,快步尋找出口。

——譚春還不知如何,寧哲要是再一次單獨對上他就危險了!

羅瑛之前吩咐唐茉帶寧哲從秘道出去,他自然也是知道這條路的,然而繞著整棟冷藏大樓找了幾圈,幾乎把這裏翻了個底朝天,羅瑛依然沒看見寧哲的影子,唐茉也不在這兒。

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羅瑛皺眉想了想,立刻奔向譚春那座花房。

天氣陰暗,羅瑛遠遠地便見一道濃煙滾滾,直沖上天,離近了才發現,那是被堆成山高的、正在被焚燒的屍體,以及屍體後方陷入火海的花房廢墟。

“寧哲!”羅瑛大喊,“寧哲!”

無人回應,唯有遠處的喪屍聽見動靜,癡呆地朝這個方向轉了轉腦袋。

“去哪了……”

濃煙滾滾,面前的火焰跳動著,發出嗶啵的聲音,尚且預示著人類活動的痕跡,除此之外,整座小鎮被令人後背發寒的寂靜籠罩,似乎只剩羅瑛一個活人。

羅瑛看不到寧哲,心中極其不安,他敏銳地掃過周圍每一處痕跡,確定了某個猜想,最終走向熊熊燃燒的花房廢墟,咬牙沖了進去。

花房內也沒有寧哲的蹤影,用於培育佛骨花的幾具白骨以及杜華茂的屍體都消失了,幾簇佛骨花在火焰中迅速萎縮成灰燼,唯一留下的,是最中央的譚春的屍體。

譚春被坍塌的龐大的棚頂刺穿,表情維持著死前一刻的茫然,臉對著先前杜華茂所在的方向,死狀淒厲。

此時,火舌已經蔓延到他身上。

譚春……死在了寧哲手裏?

羅瑛心中一凜,走上前,仔仔細細地搜尋片刻,確認了這個猜測。

隨後,他取出一把匕首,刺入譚春額心,挖出了一枚晶核。

這顆晶核通體泛紫,周遭隱隱繚繞著紫色霧氣,只是多看兩眼,便讓人感到暈眩,似乎在催促著對方將他捏碎、吸入體中。

羅瑛將晶核收好,在怒火徹底吞噬掉這片廢墟之前,離開了這裏。

從焚燒中的屍山與明顯被清理過的街道經過時,羅瑛的臉色越發冷沈,火光在他輪廓優越的臉上分割出一條清晰的明暗界線。

羅瑛可以確定,寧哲已經獨自上路……不,他甚至還可能帶上了唐茉,卻故意將自己留下,還報覆心極強地鎖在了冷庫中。

“又犯事了……”羅瑛一邊自語,心中忐忑,一邊順著線索追上去。

渡春山山腳下有一面湖,倒映著兩側山峰,澄凈如鏡面,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停在一旁。

唐茉年幼時常跟著小叔叔唐燁來這裏捉魚,唐燁不許她下水,總是讓她站在岸邊看著衣服,在她賭氣要自個兒回家時,又提著滿滿一簍的魚擺在她面前,笑呵呵地往她臉上彈水,哄她選一條喜歡的回家養著。

水面倒映著唐茉發呆的臉,她懷裏抱著一個陶瓷罐子,裏面裝著唐燁與杜華茂的骨灰。

一道水花突然潑到她臉上,唐茉一驚,下意識就要撈水潑回去,手掌觸到水面卻忽然停住,她擡起頭,看到是寧哲提著幾尾魚赤腳上岸。

寧哲對上唐茉的視線,頓了下,問:“會殺魚嗎?”

“……會?”唐茉楞了一下,忙點頭,“我會!”

她放下懷裏的骨灰盒,不著痕跡地抹抹眼角,拍掌捧場道:“好多魚啊!”

“你來處理。”寧哲把魚扔下道,“我再抓幾條。”

唐茉生疏地切開魚的腹部,洗凈內臟,回想起小叔叔在時,這些事情從來輪不到她做,現在距離小叔叔去世快兩年,她渾渾噩噩活了兩年,也完成了覆仇,是真的要開始獨自面對未來的生活了。

她洗著洗著,淚水便滴落,忍不住吸吸鼻子,被魚鱗劃傷了手,也悶不吭聲,隨意泡進水裏沖一沖,直至將幾條魚洗幹凈擺好在一片大葉子上,擺得整整齊齊,才對著上岸的寧哲道:“我洗幹凈了!”

寧哲假裝沒看見她發紅的眼角,點頭,“做得很好。”

唐茉頓時放松下來,視線落在一旁的骨灰盒上,又忍不住情緒低落。

“在想什麽?”寧哲冷不丁道。

他穿著黑色的體恤衫,褲腳折了幾折,露出筆直修長的小腿,濕淋淋的長發用草莓發圈隨意地紮了個松垮的丸子,顯得脖頸修長,沒有表情的面容清俊姝麗,正拿著一包調料往一條魚上面撒。

明明年紀不大,卻莫名透著些沈穩可靠。

唐茉深吸幾口氣,覺得寧哲每次問她問題的架勢都跟她之前的班主任有些相似,不由自主地便說了實話,“杜華茂……茂叔,他其實也沒錯,我不該那樣。”

“你後悔沒能在他死前說聲抱歉?”

唐茉咬著唇,點頭。

寧哲在幾條魚身上均勻地抹著調料,好看的手指變得油兮兮的,他道:“那就現在說吧。”

唐茉疑惑地看著他。

寧哲下巴指了指一旁的骨灰罐,“他不就在這兒嗎,你有什麽話就說,他們都能聽見。”

唐茉眼睛閃了閃,抱著骨灰罐看向寧哲,寧哲微微點頭,她便立刻抱著罐子跑到不遠處一塊石頭後面蹲下,小聲說著什麽。

寧哲擦了擦手,開始堆上木柴生火。

其實死人哪能聽見什麽呢,這種說法不過是活人給自己的慰藉,信則有,不信則無,而寧哲恰恰是最不信的那一類人。

他曾經懺悔過無數次,但逝去的人不會給他絲毫回應,他也不會因此而解脫分毫。

唐茉回來後明顯狀態好了許多,開始小心地問起寧哲他們後續的安排。

寧哲挑揀著跟她說了,他帶唐茉走,只是不忍心這小姑娘在那個無人小鎮裏獨自生存,如果接下來的事情順利,讓她留在普濟寺也是不錯的,至於其他的,多說無益。

“可是,羅老師還一個人在冷庫裏,會不會有事啊?”唐茉還掛念著被關在冷庫的羅瑛,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想象力豐富,總覺得他們走了之後羅瑛會有些可怕的遭遇。

“哼。”寧哲發出聲意味不明的笑,道,“這個世界的人死光了都輪不到他。”

唐茉欲言又止,最後只點點頭,直覺不能在寧哲面前多說羅瑛。

“寧哲,你又沖動了。”888卻沒有太多顧慮,忍不住提醒,它要是有了張人臉,必然是每天愁眉苦臉的,“先前你強行突破異能,還是跨級突破,晶核過度遭受沖擊,現在還沒穩定下來,短時間內都不能再使用異能了,萬一又碰上事怎麽辦?跟在羅瑛身邊才安全啊。”

“你一會兒希望我離他遠點,一會兒又讓我跟著他。”寧哲覺得888實在反覆無常,或許它們系統就是慣於這樣肆意操縱他們這些所謂的“角色”的,“他是被我拽著的風箏嗎?說近就近,說遠就遠?這回他這麽騙我,還讓我老實跟著他,是想讓我告訴他隨便騙,反正我沒脾氣、也根本離不開他?”

話裏的火藥味兒讓888不禁氣弱,“我又不是人類,沒考慮到那麽多嘛……我也是為你好。”

寧哲不想跟它討論羅瑛的事,轉而想起另一件事,“譚春的場域為什麽能把你屏蔽?”

說起這個,888就郁悶。它都不知道場域裏發生了什麽,寧哲背著羅瑛出來時跟兩個血人似的,還一句話不說就暈了過去,它都要被嚇亂碼了。

“大概是因為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探索有限,”888猜測道,“譚春和他的異能從未在小說裏出現過,上一世他也沒在劇情裏出現過,公司缺乏相關數據,再加上場域能量強大,所以才能阻隔系統信號。”

寧哲靜靜聽著,從888的話裏分析出一個信息,也就是說,888背後的“公司”在原小說以及上一世劇情之外的地方其實存在著數據漏洞,能夠限制系統的能力甚至屏蔽它們……通過這一點,有沒有可能擺脫系統的操縱?

寧哲這麽想著,又聽888道:“不過我已經把這個bug反饋給總部了,你放心,不會有下次了。”

寧哲有些無語,888到底是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不希望它被屏蔽?

下一秒,888的聲音又響起,“我被屏蔽時候,好像聽見你在叫我,還跟我說話了誒……寧哲,你心裏還是有我的是不是?”語氣莫名忸怩靦腆。

寧哲一陣惡寒,“你想太多了。”

“老師,老師……魚!”

一股焦糊味兒傳來,寧哲回過神,才發現手裏幾條魚都被他烤糊了,唐茉見他一直在想事情,也沒好意思及時提醒。

寧哲將魚身上的火苗拍滅,想去掉皮看看還能不能吃,結果裏面都是黑的,成了實心的黑炭。

“算了,”寧哲把糊魚往火堆裏一塞,幹脆當成炭用,“這兒還有幾條。”

他拿過另外幾條魚,又從衣兜裏取出一個小調料包,卻見之前滿滿一包調料,現在就剩一半了。

寧哲猶豫了一下,小心地傾斜著調料包,正要往下抖,左後方響起一道無奈的嘆息——

“這是不是有點奢侈了……”

寧哲一驚,回頭向左看,不見人影,右手上卻是一空,調料包被人搶走了。

羅瑛出現在他右側,搶過他的調料包,又搶過他的魚,挨著寧哲在同一塊石頭上坐下,熟練地轉動著烤簽,將調料粉均勻地灑在魚身上,“之前調的時候我特地把口味加重了,一次灑一點,多了就齁。”

寧哲朝一旁挪了挪,側身背對著他,抱著手臂,不說話。

羅瑛繼續道:“一覺醒來,我身上全空了,是不是都被你薅走了?”

唐茉舉起手,替寧哲打抱不平,“寧老師就拿了一包調料!”

羅瑛睨了她一眼,唐茉心頭一跳,訕訕放下手,委委屈屈地背過身,捂住耳朵。

嚶,羅老師比寧老師兇好多。

“喜歡吃嗎?”羅瑛往寧哲的方向靠了靠,湊過去道,“有機會再給你做點。”

“……”

“我衣服是你換的?”他壓低了聲音,說悄悄話似的,“你受傷沒有?需要我幫你看看嗎?”

“……”

過了一會兒,烤魚彌漫出鮮辣的香味,羅瑛抿抿唇,道:“瞞著你是我不對,但這件事是我自己要做,跟你沒關系,我怕……”

“唐茉!”

“啊?怎麽了?”唐茉捂著耳朵轉過頭。

寧哲突然起身,搶走羅瑛手裏的烤魚,對唐茉道:“我們走。”

唐茉不明所以,看了看羅瑛,又看看大步朝前的寧哲,猶豫一瞬,最終還是小跑著追上寧哲。

羅瑛看著倆人的背影,眸色暗沈。

等人快走遠了,他才追上前,抓住寧哲的手,“說好一起走,有事你應該直接跟我說,生悶氣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能有不明白的事?”寧哲陡然甩開他的手,“你羅瑛不是頂聰明嗎?能把我耍得團團轉,怎麽會有不明白的事?”

“小哲!”羅瑛低喝,又緩下語氣,“別夾棒帶刺。我不是故意騙你。”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寧哲道,“但我們也不用同路了。”

羅瑛唇動了動,寧哲卻搶在他前面道:“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理由,但你這次能為這樣的理由騙我,下次也還會有其他理由!我知道你的為人不會刻意害我,可我要做的事不單關乎我自己,作為我的同伴,你卻為了自己的事把我瞞在鼓裏。

“是!你有非做不可的事,可我怎麽知道,你做的事不會影響我?而你怎麽保證,你對我的欺騙不會損害我?拿這次事來說,你就真的那麽十拿九穩嗎!”

寧哲的手指戳在羅瑛胸前,那裏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羅瑛無法說出一個“是”字。

“……你總是一個人在拼。”寧哲收回手,捂著臉嘆了口氣,“你不肯相信別人,同樣,我也不完全相信你。這確實不是你一個人的錯,仔細想想,我也有事瞞著你,也沒法指責你。我原以為即便如此我們也能暫時合作,現在看來是我貪了你的便宜,既想要你幫我,又不肯將秘密都告訴你,還不允許你的欺騙。所以……”

“不。”

羅瑛突然打斷寧哲,語氣沈沈,“你可以不把秘密告訴我,可以要我幫你,也可以要求我不許欺騙你。”

寧哲一頓,詫異地看向他。

羅瑛不知何時低下頭,竟是一幅反省的姿態,“是我不好,想讓你對我敞開心扉,自己卻還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對你隱瞞。”

“……”

“是我做的不對。”羅瑛道,“我應該對你全然坦誠,才有資格來探究你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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