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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 明朝之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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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明朝之雪二

◎終於醒了◎

明朝醒了, 可他僅僅醒了半個時辰,便再度昏睡過去,不省人事。

只這半個時辰, 便足夠姜妘知道許多事, 比方說, 那場千年一遇的落雪。

而那困於暴雪之後的, 又何止是明朝一人, 而是數以百計,無處安身的孤魂。

半個時辰前……

銀針強行喚醒了明朝,他睜眼的剎那, 目之所及的第一眼, 竟然是那窗外茫茫一片的白雪, 而後才是屋子裏的姜妘與須回。

“你醒了?”須回湊到他面前, 微微彎著腰,正巧不偏不倚,擋住了他眼中白雪寒涼。

明朝不認得眼前這名男子, 卻覺得他很是親切。

“須回,你去給明小郎君取個暖爐來,就那在窗邊角落。”

而後落入耳中的,是一名女子的聲音, 很溫和, 很悅耳,光是聲音, 便讓他覺著親切極了。

他尋著聲音,偏過頭去, 在瞧見那聲音的主人時, 眼中模糊逐漸清明, 竟,驟然間紅了眼眶。

姜妘見他這翻模樣,多少有些困惑,方要問他些話,誰知眼前這病弱的小郎君竟翻了身,直直從那床上掉了下來……

那“咣當”一聲,屬實嚇了須回與姜妘一跳。

須回拎著暖爐快步而來,單手便要去拽那地上之人。

“你這是怎麽了?這麽激動做什麽?”

怎知明朝順勢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還是那般正正好跪在姜妘腳跟前。

隨後,便聽見他哭著音,哽咽一聲:“母親,是兒子沒用!兒子愧對列祖列宗!”

“母親?什麽母親?”姜妘詫異,這“母親”二字,著實嚇壞了二人。

須回忙道:“你這人怎麽亂認親呀?”

姜妘又問他:“你為何喚我母親?是我與你母親長得相似?”

明朝卻搖搖頭:“不,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母親,您不要兒子了嗎?你不認兒子了嗎?您是不是還在怪兒子,怪兒子沒有保護好族人們,母親,兒子愧對列祖列宗!兒子沒用,所以兒子只能以死謝罪……如今在這陰曹地府能再見到母親,已是無憾!”

他言辭之中,懇切異常,卻又讓人不知所雲。只是,這段話中,他為何自殺,卻也初見端倪。

眼下最該做的,是讓他恢覆清醒,切莫再停留虛幻與現實的交替之中。

姜妘朝須回輕輕點頭,後者會意,便將暖爐塞到明朝手中。

明朝雖意識不清,恍恍惚惚,但仍然禮貌待人,說了句:“多謝。”

須回回他一句:“客氣。”

可誰料這二字一出,明朝竟猛然怔住,又是那般木楞地轉過頭,目光停留在須回身上,片刻後,激動道出一句:“父親!”

“……”這下,一人一傘是真的不知所雲了。

但這聲父親,卻喚得須回開心極了,他甚至有要出聲應下之意,若非姜妘已然開口。

“我想你可能還未清醒,因此認錯了人,我們並非你的父母,不過我們時間不多,暫且也就不計較這些,你且先告訴我,你為何自縊?又為何陷入白雪夢境?”

明朝似提起了傷心往事,眼角落下淚來,哽咽道:“母親去得早,想必也並不知我們族中後來經歷了什麽,這一切都要從曾祖父收留了一群外族人說起……”

百年前,江寧城內,明氏一族,族長七十大壽之際,族中上下,歡歌而慶。

族長大壽,賀壽之人自然絡繹不絕,也大多是故交好友。

可誰知這日卻來了一群陌生之人,他們自稱曾受過明氏一族恩惠,今日正好來此拜訪。

有朋自遠方來,明氏族人自客客氣氣迎其進門。

酒過三巡,那群不請自來之輩,卻忽得跪於老族長面前哭訴,直言其生存不易,常被仇人侵擾,求明氏一族收留。

明家老爺子本也猶豫,但見其衣衫襤褸,拖家帶口,老弱婦孺比比皆是,不免生了惻隱之心。

至此,那股外族人便在明氏族中住下。

明氏之人心善,教其勞作,送其田宅,與之交友,就那樣,歷經了一百年。

百年後,明氏發生內亂,族中內憂外患,再加之雪災不斷,經濟之來源驟然衰減。

明氏逐漸顯露落魄之勢,明氏旁支有一人意圖謀奪主家,命運之衰敗,便由此開端。

“那位明氏旁支叫什麽?”須回問道。

“明叁鬼。”明朝道。

“叁鬼?這名字好生奇怪。”姜妘斂著眉,總覺著似曾相識般,可卻又想不起來。

至於從何處相識,好像並非在此處,而是在她生活了十八年之處。

難不成是歷史書中所載?

姜妘實在記不清了。

“那個明叁鬼竟然找了個借口,說什麽父親玷汙了他的小妾,父親連那小妾長什麽模樣都未見過!他以此為借口,同那外族勢力裏應外合,最後竟生生奪下我明氏一族所有家產。他們入主家那日,我便已然自盡於後山那棵樹上。誰知陰差陽錯,被趕來的徐家阿姐所救。”他聲音悲愴,“可是我又怎能茍活於世?於是我再次自盡,一根白綾,吊死在了那客棧裏。”

姜妘似有所感,低聲問道:“那你可知那群外族人叫什麽名字?”

明朝一拳,猛然捶向那地面,拳上皆是血,觸目驚心,他咬著牙道:“古通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這三個字!”

又是古通斯,這個古通斯人還真是陰魂不散,所圖甚惡。

“母親,我有點累了,好想睡一覺……”他垂著眼,連說話的氣力都要沒了。

姜妘柔聲道:“睡吧,別擔心,一切都會過去的。”

“母親,謝謝您,能再次見到您,兒子,兒子很幸運……”

他雙眼一閉,倒下時,須回穩穩接住了他,輕手輕腳將他放在了床上,甚至蓋上被子,貼心極了。

姜妘調侃他:“你現在還真像一位愛護孩子的父親。”

須回道:“你也像一名愛護孩子的母親。

二人相互調侃兩句,但心情卻仍舊沈重。

也不知為何,經歷的任務如此之多,二人雖不是冰冷無情之人,但也不曾像如今這般,一塊石頭死死壓於心口似得,有股子喘不上氣來之感。

“小水,我好像有點難受。”最終還是須回率先開口。

“其實我也有點,須回,你說我們不會真的代入明朝父母的角色了吧?”

姜妘一語道破,須回似恍然大悟。

“別說,還真有可能!可,我們現在該做什麽 ”

須回有些許迷茫,竟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走。

姜妘自椅子上起身,緩步走出屋子,擡頭望著蒼穹。

風雪已停,積雪卻仍壓枝頭。

秋去冬來,一場秋雪落盡,冬日,便也來了。

寰宇之上,仍舊是亙古不變之星河。

星河萬裏,驟顯於白日。

遙遠天穹之上,一顆星星若隱若現。

“那是女媧星嗎?”須回不知何時出現,站在姜妘身側。

二人並肩而立,擡眸所望,正是那一顆遙遠之星星。

“是,那是‘女媧’。”是她的畢業論文,姜妘如是想著,“從前我心緒不寧,不知該何去何從之時,便會在屋頂,看一夜的星星,直到天明,再也見不到這顆‘女媧’,方才覺得安心些。”

“其實我也是。”

此言一出,姜妘的思緒竟被拉回了些。

“什麽?”她問道。

須回仰頭躺於雪地之上,擡眸望無盡寰宇。

“我常這樣躺著,看天,好像那浩瀚雲渺,會讓我覺得心緒安定。”

姜妘見之,便也學著他的模樣,躺了下來。

二人就那般靜靜躺著,周遭寂靜,恍若只剩彼此。

一刻鐘後,須回才開口道:“我聽老板說過,世界文明誕生之初,乃一片冰雪之原,後有扶光而來,氣溫驟升,雪化水,水潤澤萬物,從而文明方能延續,生生不息。”

姜妘道:“這與我讀過《萬物始源》倒一致。”

須回側身,眸光之中從蒼茫寰宇,變得只容下一人。

他眼中歡喜,毫不掩飾,只可惜姜妘仍舊擡眸望天,什麽都未瞧見。

“小水,你們那個時候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此乃他第一次主動問及姜妘過往。

姜妘悵然:“我們那時候,資源匱乏極了,遠不如這裏,若世界初始般,蘊含著無盡希望。”

“如此說來你們那生活極其惡劣嘛!那你還想回去嗎?”他問這話,小心翼翼極了。

姜妘卻道:“當然回去,畢竟我還沒畢業嘛。”

須回有些許失落,但很快恢覆如初,仍舊是那般豁達模樣。

“那你帶我一起回去唄!我也想去未來看看!”

“好啊。”姜妘答應地毫不猶豫,“等有機會帶你去我家逛逛,不過我們那就是沒什麽吃的,回去那日得在你的琉璃袋中裝滿食物。”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那……”須回頓了頓,道,“那你現在想通了嗎?”

姜妘輕輕“嗯”了聲:“想通了。”

她起身時,拍了拍身上落雪:“走吧須回,我們得去找規則好好聊聊了。”

……

一個時辰後,姜妘接到個執傘任務。

當她心滿意足自規則處離開時,那坐在椅子上,瞧不清面容的老板,明顯有些無可奈何的氣急敗壞。

這也難怪她會氣急敗壞,畢竟,她所溺愛的這名員工,的確都快騎到老板頭上了。

“我說你也真是的,生那麽大氣做什麽?別到時候氣壞了身子,導致執傘程序崩潰。”

天道幸災樂禍般,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處,走了出來,他那件純白色的仙袍,裹在有些瘦弱的人形身軀裏,就連那臉上霧氣一般的面具,都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規則只懶懶擡眼,瞧了瞧天道那老態龍鐘的模樣。

她出聲調侃道:“你怎麽又老了這麽多?這次又幹了什麽?”

天道於桌前坐下,自來熟般替自己斟酒,一飲而盡後,那瘦弱的身型竟魁梧起來,片刻,便撐得那仙袍面具,猶如量身定制。

他伸了伸懶腰,顯得頗為滿足。

“於九天之外的那群神約了個架,可惜打輸了。”

“又去約架?這次又丟了幾千年壽命?”

天道又喝了杯酒,才緩緩開口道:“不多不多,也就區區萬年。”

“一萬年?”規則驚了,“你也真是活膩了,想早日魂歸六界是吧?一萬年,你怕是忘記了,人類文明誕生至此也才四千餘年。”

“你這話說得,活那麽久有什麽用?還不是被拘在這天上,只能趁著降下天罰時才能下界看看。還是你自由些,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甚至獨立三界之外,除了你的好主人和她的器靈小夫君實在不省心外。”

“什麽器靈小夫君?”規則道,“你一把年紀了盡說些什麽胡話,也不害臊。”

天道大笑一聲:“是是是,我不害臊,你倒是害臊,你害臊還誆須回,說什麽療傷需要共同沐浴,別和我說你不知道這次的執傘者,究竟是誰。”

話音一落,規則幾度沈默。

她邁步走下高臺,臉上面具也隨之散去。

天道餘光望她一眼,遞了杯酒過去。

“你這張臉還是她設計的,說來也有九分相像了,有時我也真羨慕你,只是一堆數據,雖也有些感情,但沒那麽多喜怒哀樂,多好。”

規則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眸中多有回憶,但並未多言。

她只是,憶起那個叫姜水的姑娘,那張臉,與記憶中的主人重合,最後就像是化作了同一人……

“世間多苦難,人們才寄希望於神明,從今日起,我們執傘者聯盟就成立了!須回,規則,你們兩日後要攜手同心!莫給我們神農一族丟人……”

“主人!須回他又掉鏈子了!你管管他!”

“主人,分明是規則亂來,我很聽話的!”

“好了好了,都怪我技術不成熟,學藝不精,你倆還是不太穩定,容我想想辦法……”

後來,姜妘當真想到了法子,可與此同時,須回也生出了人的欲念。

而她,卻仍舊是毫無情感的一堆數據罷了。

可為何,她後來又有了些人之感情?為何如此?是因姜妘的離開嗎?

“你發什麽呆呢,喝酒喝酒。”

天道催促著規則,規則亦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竟覺著有些醉了。

她並非人,如何會醉?想來是數據出了漏洞,得去修覆修覆才是。

“話說執傘大人與她的小器靈,這次來尋你又是為了何事啊?莫不又是些麻煩事?”

天道一喝酒,當真是話多。

“他們哪次來不是麻煩事?”規則道。

“那倒也是……哎!你這是要去哪兒?”天道喚住離去的規則。

規則卻只回了他兩個字:“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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