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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格桑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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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格桑花一

◎你替我帶一朵格桑花走吧◎

吐蕃之地, 雪山高聳直入雲端,風揚經幡,碧水蒼穹之下, 亂雲似絮落澄潭。

神山如國器, 外碑侵嶺雪, 白皚皚的冰雪, 自山巒深處融化, 流入高原之地,滋養此間生靈。

高原之上,最是廣袤, 方圓千裏間, 或許都見不到一人, 偶有雄鷹翺翔九天, 幾只山羊出沒,啃噬青草。

山羊們大概一輩子都想不通,這片數百年來, 只長青草之地,今日竟長滿了格桑花。

一夜之間,格桑凍中藏,花開滿地。

“阿媽啦, 我們什麽時候回家呀?”

“紮若, 我的好孩子,我們不回去了。”

“不回去?那我們去哪兒呀?”

“去,我們該去得的地方。”

女子望著雪山之巔,腳下是盛放的格桑, 不遠處是悠然的野山羊, 它們世代生活於此, 第一次見人,卻也將人視若無睹。

雪山的風,吹起女子的發帶,她迎著風,面對著遙遠的雪山,只聽見山腰處響起陣陣佛鐘,有日光籠罩。

山風吹得她睜不開眼,半瞇著的眸子瞧不出情緒,她握緊了紮若的小手,毅然回身,逆著日光,一步步走出所謂的“光明”,走向陰涼的遠方。

她在想:

光明?那不過是一群陰暗的偽人,卻要自詡承載聖潔的佛之道者。

惡心,虛偽,若世間真有神,願神明能讓他們能自食惡果。

神明會不會管,女子不知道,紮若也不知道,但他知道,眼前執傘而立的青衣女子,會管。

紮若看著遠去的背影,紅了眼眶:“多謝姜娘子,雖然不是真得,但阿媽啦從未像如今這般開心。”

他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在出生時,母親就難產而死,作為密宗明妃,母親一生都被所謂的“得道”折磨控制,被他那生父當作修煉的工具,日日飽受折磨。

死於她而言,甚至是種解脫。

“姜娘子,你說這世間多不公啊,良善不長命,最向往生者卻以死為解脫。阿媽啦曾給我留了封信,信上說讓我好好活著,‘好好活著’四個字,又何嘗不是對生者的一種禁錮。”

他言辭悲愴,若心存死志般。

姜妘只輕輕瞧他一眼,便收起了手中紅傘。

紅傘回,神念斷,滿地格桑花盡數消散,無影無蹤,那越來越遠的母子二人,也漸漸沒了蹤影。

一切若泡影雲煙,轉瞬即逝。

紮若忽覺揪心得疼,跪倒在地,朝著母親消散得背影,拜別。

這或許是他,唯一能見到母親的機會,也是唯一一次見到母親。

“多謝姜娘子讓我能見她一面。”收斂情緒,紮若又恢覆了高僧模樣。

姜妘卻淡淡問道:“大師心存死志?”

紮若一怔,他未曾想到,自己的心思,竟如此輕易就被姜妘識破。

他苦笑道:“是,等了卻心中執念,我便會選擇長眠雪山。”

“你們這兒的人可真有意思,動不動就愛長眠雪山,可雪山需要你的長眠嗎?”

姜妘話語一出,紮若明顯楞住了。

只聽見她接著道:“紮若大師一番‘好好活著’四字的解讀,的確透徹,可你卻依然用這四個字,禁錮生者。”

紮若雖有所動容,但卻並不認同。

“可我在這世上,並無牽掛之人,又何談禁錮生者。”

姜妘未言,只緩緩變化出《執傘啟示錄》,一目十行地翻了起來,直至停在了一頁。

“姜娘子,這是?”紮若不解。

姜妘道:“有些事本不能告訴你,不過最近我們出了些亂子,對近一年來的祈傘者有福利政策,你很幸運,是一年內的。”

紮若愈發聽不懂了:“何為福利政策?”

姜妘並未解釋,只道:“不過,你可能需要付出點小小的代價。”

言罷,她恍然擡眸,眼底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毫不掩飾內心的小算盤。

紮若忽感不知所措。

姜妘道:“大師可想知道你母親更多的事,比如說她投胎於何處?”

“當真?姜娘子願意告訴我?”紮若欣喜異常。

“自然,只要你二次祈傘,付出比第一次少一半的生命值作為交換即可。”

這是一份誘人的買賣,執傘者從前從未有過此等妥協。

畢竟執傘規矩:任何一名祈傘者,一生只有一次的祈傘機會,一次的執念所求,不可多於三個。

而紮若,顯然已經用掉了三個。

如今姜妘之言,無異於又給了他一個機會。

“姜娘子,我想再次祈傘,我想知道投胎後的阿媽啦在何處,可以嗎?”

“當然可以,不過紮若大師可要想好了,此乃福利,我接下祈傘那刻,即使還未寫入《執傘啟示錄》,也是不退不換,不可反悔。”

“我想好了,絕不反悔。”

“好,那就依大師所求。”

紮若以一年壽命,換取母親下落,而他的壽數,僅剩寥寥兩年。

若非因君故造成的一年之亂,規則老板為安撫祈傘者情緒,破例開放了一年之期的“生前祈傘”。

否則紮若並非死後之鬼,根本無法祈傘。

不過,“生前祈傘”條件嚴苛至極,所祈傘之人,必須心誠、心善,且剩餘壽命在五年內。

而紮若,竟完美契合所有條件。

……

三個時辰前。

姜妘在雪山頂上見到了祈傘者。

她手執須回,出現於紮若身後時,紮若甚至都未曾發覺她的到來。

紮若跪在雪地之中,手捧一大簇格桑,眼底悲愴,似在懷念故人。

而那個故人,正是他的母親,被“明妃”二字毀掉的女人。

藏族信奉天葬,紮若母親卓瑪,便是葬於這座雪山之上。

紮若自記事起,第一次聽說母親的事,等到七歲那年,偷偷跑出了密宗,獨自一人跋山涉水,翻過一座座雪山高原,來到了此地。

雪山蒼茫,寒風刺骨,他只看到了幾只禿鷲在分食屍體,滿地的骸骨,根本分不清哪個是母親。

他幾近絕望地跪了三日三夜,直到第四日,瀕死之際,雪山頂上飄起了一簇飛雪,驟降驟停。

紮若一雙腿都埋在了風雪之下,可他卻不覺寒冷,反而有暖流匯聚全身。

紮若覺得自己定是快死了,才會有這種回光返照的錯覺。

直到他睜開眼時,看見一具骸骨旁,長出了一朵格桑花。

那一刻,風中搖曳的格桑,好似迷航的旅人,遇到山靈的指引。

他無比確定,那是他的母親,格桑花盛開之處,是他的母親。

他將母親屍骨安葬,豎起一塊牌子,將格桑花插在墓前。

入土為安,是中原的習俗,而他的母親,在僅有的一封信中,曾經提過,她有個救命恩人,是中原人。

那個中原人短暫得出現過,第二日便離開了雪山,帶走了一束母親親手種得格桑花。

三十二年間,那座墓碑一次次被冰雪掩埋,紮若一次次將它親手挖了出來,就像今日這般。

姜妘來時,墓碑已露出雪面,紮若那雙捧著格桑的手上滿是凍傷。

墓碑上刻著得是:“卓瑪”。

“可憐的孩子,連自己母親的真名都不知道。”須回話音忽得冒了出來,“我還記得三十二年前,和當時的主人接到一個祈傘,那是個藏族女子,她是難產而死的,執念就是讓她的孩子好好活著,並且告訴她孩子哪個是她的屍骨。”

姜妘道:“那個女子就是紮若的母親吧。”

須回輕輕“嗯”了聲。

姜妘話音傳來,卻不是同他講話。

“格桑花雖美,可這雪山太冷,終究是種不活得。”

說話間,姜妘已然將手中格桑花放至墓前。

紮若這才發覺她的到來,他瞧清姜妘的臉時,滿眼不可思議中,夾雜著故人重逢的歡喜。

“姜娘子?你怎麽來這了?”目光落在姜妘手中的紅傘上,紮若頓覺恍然大悟,震驚不已。

“難道,姜娘子就是青城道長所說得執傘者?”

姜妘緩緩道:“是的,我是執傘者。”

紮若眼神忽得虔誠起來,對著姜妘拜了拜,仿若在拜信仰之佛般。

虔誠叩拜後,紮若緩緩開口:“聽說執傘者有求必應,我想求姜娘子一件事,我想,我想見見母親……”

“其實你可以求三件事。”

“什麽?”紮若有些沒聽明白。

“三件事。”姜妘再次重覆道,“你最多可求三件事,當然,所收報酬亦會增加。”

紮若終於明白了,他喜出望外:“多謝姜娘子多謝姜娘子!”

於是乎,他求了三件事:其一,見見自己的母親;其二,幫一生噩夢纏身的母親編織一場美夢;其三,希望母親來世順遂平安、喜樂康健,再不受此等折磨。

“好,如君所願。”

話音一落,便見須回憑空而立,傘下是戴著琉璃眼鏡,手持古書與黑白毛筆的姜妘。

只見她腳下漫出冰痕之力,瞬間冰凍雪山百裏,黑白毛筆龍飛鳳舞一番,片刻,如水般柔和得話音傳來。

“紮若,藏歷……抱歉,這時候你們還沒有藏歷。”她接著道,“紮若,吐蕃人,太平興國五年生人。天禧三年十月所求:其一,見其母親格桑梅朵;其二,幫一生噩夢纏身的格桑梅朵編織一場美夢;其三,希望格桑梅朵來世順遂平安、喜樂康健,再不受此等折磨。共收取生命值兩年,故其卒年為三年後。”

《執傘啟示錄》合上,姜妘腳下冰痕之力亦隨之散去。

紮若感激涕零:“原來阿媽啦真名叫格桑梅朵,多謝姜娘子!”

祈傘執念載入《啟示錄》,便是執傘任務開啟之時,可姜妘卻並未第一時間開啟任務。

紮若將“卓瑪”二字抹去,刻了許久,方才將“格桑梅朵”四字換上。

他甚至還刻上了朵格桑花。

“該走了,紮若大師。”

姜妘在等他刻完墓碑,此刻,該帶他去見格桑梅朵了。

【作者有話說】

太平興國五年是北宋980年,天禧三年是北宋1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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