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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我想去看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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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我想去看極光”

日子像浸了蜜的溫水,不疾不徐地流淌。柳紜那次“試探”帶來的微妙漣漪,很快被更日常、更瑣碎的溫暖所覆蓋。關於“蜜月”和“孩子”的話題,像兩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蕩片刻後,沈入水底,成為彼此心照不宣、等待時機再次浮起的議題。生活表面,依舊是基金會、項目、家,三點一線的穩固三角形。

直到一個平平無奇的周末早晨。

施嘉言在生物鐘的作用下準時醒來,身側的位置卻空了,掌心只餘一片微涼。她有些詫異,古輕檸通常比她醒得晚,尤其在沒有工作安排的周末,總要抱著她賴一會兒床才肯起。

臥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窗簾拉著,光線朦朧。

她坐起身,正要下床,目光卻被床頭櫃上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淺灰色的、質感很好的硬殼文件夾,安靜地躺在她的水杯旁邊。文件夾的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

施嘉言心頭一跳,一種奇異的預感湧了上來。她伸手拿起文件夾,翻開。

裏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本……手工制作的冊子。

封面是柔軟的淺牛皮紙,用細麻繩穿著,正中貼著一張小小的、有些褪色的拍立得照片——照片裏,是十幾歲時紮著馬尾、笑容靦腆的施嘉言,正低頭看著手裏的書,陽光透過圖書館的窗欞,在她發梢跳躍。照片一角,用鋼筆寫著一行極小的、有些歪斜的字:My first sight of sunlight.(我初見的光。)

施嘉言的手指微微顫抖,輕輕翻開第一頁。

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標註著一個小小的日期,是十幾年前,她第一次在施家見到那個沈默瘦弱、眼神卻像受傷小獸般的女孩的日子。日期下面,用同樣的鋼筆字跡,寫著一句簡短的話:黑暗裏,有人開了一扇窗。

再往後翻,一頁頁,像一部無聲的默片,記錄著那些被時光掩埋、或被古輕檸以偏執方式“收藏”起來的瞬間。

有她中學時參加演講比賽獲獎,在臺上微微鞠躬的照片剪報(不知她從哪裏剪下來的),旁邊寫著:她在發光。我想靠近。不敢。

有她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模糊覆印件(天知道她怎麽弄到的),旁邊是:她要去更遠的地方了。我還在泥裏。

有她穿著學士服,和父母、齊吟詩在畢業典禮上的合影(照片裏沒有古輕檸,但明顯是從某個更大的場景裏裁剪出來的),旁邊是長長的一段,字跡潦草,塗改多處,最終只留下幾個詞:驕傲。遙遠。不屬於我。痛。

然後是漫長的空白頁,只有年份孤零零地標註著,對應著古輕檸顛沛流離、生死掙紮的那幾年。其中一頁,只有大片反覆塗抹的黑色墨跡,幾乎浸透紙背,像化不開的絕望。墨跡邊緣,有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快忘了她的樣子。不能忘。

接著,畫風突變。

是她暈倒那夜,古輕檸跪在柳紜面前痛哭流涕的照片(?!施嘉言震驚,誰拍的?),照片角度刁鉆,只拍到古輕檸崩潰的側臉和緊攥的拳頭,旁邊寫著:賭上一切。不能再失去。

是她蘇醒後,古輕檸守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睡著的素描(畫得並不專業,但神韻抓得很準),旁邊:她還在。還在。

是山頂看日出的背影(用手機拍攝後打印出來的),兩人依偎著,遠處是初升的太陽和雲海。旁邊:我們的第一個日出。希望不是最後一個。

是南國海邊,她赤腳踩在沙灘上,回眸一笑的抓拍。旁邊:她笑了。像夢一樣。

是她戴著那枚海藍寶石項鏈,在書房伏案工作的側影。旁邊:我的。

一頁一頁,都是她。笑的,靜的,疲憊的,專註的。有些照片甚至模糊不清,像是偷拍,有些只是簡單的文字描述,卻精準地勾勒出某個瞬間她的神態或情緒。

冊子最後幾頁,不再是記錄,而是……“計劃”。

一頁畫著簡易的世界地圖,幾個地點被紅圈標出:挪威的峽灣,冰島的極光,新西蘭的星空,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小字:最佳觀測時間,旅行路線,住宿推薦,註意事項。標題是:Possible honeymoon routes.(可能的蜜月路線。)

另一頁,是打印出來的、關於某國際知名輔助生殖機構的詳細資料,包括流程、費用、成功率分析,甚至還有幾個代孕母的匿名簡介(附有嚴格的身體健康和心理評估報告)。資料旁邊,貼著兩張從雜志上剪下來的嬰兒照片,一男一女,笑容天真。這一頁的標題是:Options, if she wants.(選擇,如果她想要。)下面用更小的字寫著:前提:確保姐姐身心健康,無後顧之憂。需評估所有風險,建立充足保障基金。我的接受度訓練(待進行)。

最後一頁,是空白的。只在頂端寫著:Our future, to be continued...(我們的未來,待續……)

施嘉言一頁頁翻看下去,從最初的震驚,到心口發緊的酸楚,再到後面看到那些“計劃”時,混合著荒謬、感動、以及難以言喻的滾燙情緒,最終,視線徹底模糊。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一滴,兩滴,砸在粗糙的牛皮紙頁上,暈開了墨跡。

她不是愛哭的人,尤其在那場風暴之後,眼淚似乎都流幹了。可此刻,捧著這本沈甸甸的、記錄了古輕檸十幾年晦暗與執拗、絕望與掙紮、以及那份笨拙到極致又深刻到骨髓的“愛”的冊子,她再也控制不住。

那不僅僅是愛。那是窺探,是追蹤,是病態的占有,是絕望中的救命稻草,是偏執狂用全部生命和扭曲邏輯構建出的、只屬於她一人的“施嘉言編年史”。

醜陋嗎?可怕嗎?是的。

可同時,又是那麽……真實。真實得血淋淋,真實得讓她無法呼吸,真實得讓她每一個細胞都在震顫,為這份沈重到幾乎要壓垮靈魂的深情。

她不知道古輕檸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那些黑暗的歲月裏收集關於她的零星碎片;不知道她是如何一邊計劃著玉石俱焚,一邊又偷偷幻想著“蜜月”和“孩子”;不知道她是如何平衡著內心瘋狂的嫉妒和“如果姐姐想要”的妥協……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很輕。

施嘉言猛地擡頭,淚眼朦朧中,看到古輕檸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口。托盤上是簡單的早餐:煎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烤得金黃酥脆的吐司,新鮮的水果,還有兩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古輕檸的目光先落在施嘉言臉上,看到她滿臉淚痕和手裏攤開的冊子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端著托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沒有驚慌,沒有解釋,只是平靜地走進來,將托盤放在床邊的矮幾上。然後,她在床邊坐下,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施嘉言臉上的淚水。

“哭什麽?”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不喜歡的話……燒掉好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那本冊子只是無關緊要的草稿紙。

施嘉言卻用力搖頭,將冊子緊緊抱在懷裏,像護著什麽稀世珍寶,眼淚流得更兇,卻哽咽著說不出話。

古輕檸看著她,眼神深得像海。她嘆了口氣,將人連同那本冊子一起攬進懷裏,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

“別哭了,姐姐。”她低聲哄著,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甚至帶著點無措,“早餐要涼了。”

施嘉言在她懷裏抽噎著,半晌,才悶悶地、帶著濃重鼻音問:“你……什麽時候做的這些?”

“斷斷續續。”古輕檸回答得含糊,“有些是很早以前……有些是最近。”

“照片……怎麽來的?”

“有的買的,有的……找的。”古輕檸避開了“偷拍”這個詞,但意思很明顯。

“這些計劃……”施嘉言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你真的……去看那些機構了?”

古輕檸沈默了一下,點了點頭:“了解了一下。”她頓了頓,補充道,“只是了解。一切以你的意願為準。”

施嘉言的心又被重重撞了一下。她看著古輕檸平靜的臉,那雙總是幽深難測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著自己狼狽哭泣的樣子,還有一絲小心翼翼隱藏起來的、怕被嫌棄的忐忑。

這個偏執的、危險的、用錯誤方式愛著她的瘋子,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卻又竭盡全力地,規劃著一個包含“她”的未來。哪怕那個未來裏,有她可能並不喜歡甚至恐懼的元素(孩子),她也願意去“訓練”自己的接受度。

施嘉言忽然伸出手,勾住古輕檸的脖頸,將她拉低,然後,主動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著淚水的鹹澀,帶著無法言喻的震動,和一種破土而出的、滾燙的確認。

古輕檸先是一僵,隨即反應過來,立刻反客為主,深深回吻,將她所有的哽咽和顫抖都吞沒在唇齒之間。

早餐終究是涼了。

等到兩人重新梳洗,坐在小陽臺上,就著重新加熱的牛奶吃完那份遲來的早餐時,已經快到中午。

陽光正好,懶洋洋地灑在身上。施嘉言的眼睛還有些紅腫,但嘴角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輕松的笑意。那本冊子被她仔細地收在了床頭櫃的抽屜裏,像收藏起一個驚心動魄又無比珍貴的秘密。

古輕檸坐在她對面,慢條斯理地吃著水果,眼神時不時飄向她,帶著點觀察的意味。

“檸檸。”施嘉言忽然開口。

“嗯?”

“極光,”施嘉言看著遠處天空漂浮的雲朵,聲音很輕,“我想去看極光。”

古輕檸切水果的動作停住了。她擡起頭,看向施嘉言,眼神亮了起來。

“好。”她沒有問為什麽是極光,也沒有說什麽時候去,只是幹脆地應下,“我來安排。”

施嘉言轉過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陽光下,明媚而溫暖。

“還有,”她頓了頓,語氣更輕,卻異常清晰,“孩子的事……我們再等等。等我……再勇敢一點。”

古輕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嗯,等你想好了,隨時告訴我。”

沒有催促,沒有失落,只有全然的尊重和等待。

風吹過陽臺,帶來樓下花園裏隱約的花香。

施嘉言伸出手,隔著小小的圓桌,輕輕握住了古輕檸放在桌面上的手。

古輕檸反手握住,十指相扣,力道溫柔而堅定。

未來依舊充滿未知,荊棘或許仍在暗中生長。

但此刻,陽光溫暖,掌心相貼。

她們坐在那裏,仿佛已經擁有了對抗一切的無形盔甲,和只屬於彼此的、微小卻足以照亮前路的甜蜜光暈。

而那條漫長的人生路,無論去向何方,她們都將如此刻一般,緊握著手,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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