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默認,成了此刻唯一的答案

關燈
第7章 默認,成了此刻唯一的答案

話音落地的瞬間,施嘉言就後悔了。

她不該問的。這不就等於主動踏入了古輕檸的領域,打破了她們之間那層刻意維持的、冰冷的安全距離嗎?

古輕檸顯然也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她眼底的慌亂和薄怒凝固了一瞬,隨即被一種更深沈的、晦暗難辨的情緒取代。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彎腰,默不作聲地撿起那個滾落的藥瓶,瓶身已經磕碰出了一道裂紋。

她將破掉的藥瓶放在桌角,然後才緩緩擡起頭,看向依舊僵在門口的施嘉言。她的目光像帶著細小的鉤子,一點點描摹著施嘉言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那來不及收回的擔憂,那下意識的蹙眉,那微微抿緊的唇瓣。

房間裏彌漫著藥酒苦澀刺鼻的氣味,混合著古輕檸身上那股清冽的苦香,形成一種奇異而令人心頭發緊的氛圍。

古輕檸沒有回答傷口的問題,反而朝著施嘉言的方向,極慢、極輕地邁了一步。她的腳步落在陳舊的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卻像踩在施嘉言驟然繃緊的心弦上。

“姐姐……”她開口,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試探的意味,那雙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鎖著施嘉言,“在關心我?”

又是一個問題。

和“姐姐很討厭我?”、“姐姐把我忘了嘛?”如出一轍的句式,卻帶著截然不同的重量。這一次,那重量裏沒有控訴,沒有絕望,反而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施嘉言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燙了一下,猛地收縮。她下意識地想否認,想後退,想重新築起那堵冰冷的墻。

可她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古輕檸剛剛放下袖子的左臂上。即使隔著布料,她仿佛也能看到那道猙獰傷口的輪廓。她想起古輕檸剛才吃痛壓抑的抽氣聲,想起她笨拙給自己上藥時那孤寂的背影。

否認的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口。

她的沈默,再一次被古輕檸當成了某種默許。

古輕檸眼底那點微弱的希冀,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她又向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帶起的微弱氣流。

“是嗎?”她追問,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執拗的、非要得到一個答案的迫切。她微微偏頭,試圖捕捉施嘉言躲閃的目光,“姐姐,是在關心我嗎?”

施嘉言被她逼得退無可退,後背幾乎要貼上冰涼的門框。她能聞到古輕檸身上那股愈發清晰的、混合著藥味的清苦氣息,能看清她蒼白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能感受到她目光裏那幾乎要將人灼傷的專註。

“我……”施嘉言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厲害,“你的傷……需要看醫生。”

她避開了那個核心的問題,試圖將話題拉回安全的、客觀的領域。

然而,古輕檸卻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她看著施嘉言閃爍的眼神,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尖,看著她沒有立刻推開自己……

她眼底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道更深的縫隙,有什麽滾燙的東西,正試圖從裂縫中掙紮出來。

“不看醫生。”古輕檸斬釘截鐵地拒絕,目光依舊牢牢鎖著施嘉言,“小傷。”

“那看起來不像小傷!”施嘉言忍不住反駁,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焦躁,“感染了會很麻煩!”

古輕檸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卻像陰霾天空中驟然閃過的一線微光,短暫地照亮了她眼底的幽暗。

“姐姐怕我麻煩?”她輕聲問,語氣裏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得寸進尺的試探。她又靠近了半分,兩人衣袂幾乎相觸。

施嘉言被她逼得心跳失序,大腦一片混亂。關心?麻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這個人,這道傷口,這雙眼睛,讓她無法再像之前那樣,冷靜地、疏離地置身事外。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靠近和追問,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沖動,擡手——卻不是推開古輕檸,而是一把抓住了她沒受傷的右手手腕,觸手一片冰涼。

“藥呢?”施嘉言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強自鎮定地看著她,“新的藥酒,或者紗布,放在哪裏?”

古輕檸楞住了。

她低頭,看著施嘉言緊緊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施嘉言的手指纖細白皙,因為用力,指節微微泛白,溫暖的體溫透過冰涼的皮膚,一點點滲透進來。

她再擡起頭時,眼中的情緒翻湧得更加劇烈,那強裝的冰冷和疏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貪婪的渴望。

她沒有掙脫,也沒有指引,只是任由施嘉言抓著她的手腕,用一種近乎囈語的聲音,低低地說:

“抽屜裏。”

施嘉言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張舊木桌唯一的抽屜。她松開古輕檸的手腕(那冰涼的觸感卻仿佛還殘留指尖),快步走過去,拉開抽屜。

裏面整齊地放著一些簡單的醫療用品:紗布,膠帶,一小瓶未開封的碘伏,還有一罐散發著清涼氣味的、看起來像是自制的藥膏。

施嘉言拿出碘伏、紗布和那罐藥膏,轉身走回古輕檸面前。

“坐下。”她命令道,語氣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強硬,帶著一種試圖掌控局面的慌亂。

古輕檸異常順從地坐回了之前的椅子上,仰起臉看著她,眼神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瞬不瞬。

施嘉言避開她的視線,擰開碘伏瓶蓋,用棉簽蘸取了一些。她蹲下身,與坐著的古輕檸平視,遲疑了一下,才伸手,輕輕卷起她左臂的袖子。

那道傷口完全暴露出來,比剛才驚鴻一瞥更加觸目驚心。長約寸許,皮肉有些外翻,周圍紅腫明顯,邊緣還帶著未清理幹凈的血痂和藥漬。

施嘉言的心揪了一下。她抿緊唇,小心翼翼地用蘸了碘伏的棉簽,開始清理傷口周圍。

棉簽觸碰到紅腫皮膚的瞬間,古輕檸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默默攥成了拳。

施嘉言的動作下意識地放得更輕,更柔。她仔細地清理著每一處汙漬和血痂,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仿佛怕驚擾到什麽。

房間裏只剩下棉簽摩擦皮膚的細微聲響,和兩人交織在一起的、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古輕檸一直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專註而輕柔的動作,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色澤淺淡的唇瓣。

一種巨大而洶湧的情緒,在她胸腔裏瘋狂沖撞,幾乎要破體而出。十八年的顛沛流離,十八年的隱忍蟄伏,十八年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時,無數次幻想過的、奢望過的場景,此刻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猝不及防地降臨。

不是質問,不是怨恨,而是……她在給她上藥。

姐姐在給她上藥。

“嘶——”或許是碘伏的刺痛,或許是情緒太過激蕩牽扯到了傷口,古輕檸終於忍不住,極輕地抽了一口氣。

施嘉言動作立刻頓住,擡起頭,眼裏帶著未散去的擔憂:“很疼?”

古輕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關切的臉,看著她清澈瞳仁裏自己的倒影,心底那根緊繃了十八年的弦,驟然斷裂。

她猛地伸出未受傷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施嘉言正在給她上藥的那只手腕!

力道之大,讓施嘉言驚得差點打翻手裏的碘伏瓶。

“姐姐……”古輕檸的聲音嘶啞得厲害,眼底那片強行維持的冰層徹底碎裂,翻湧出赤/裸/裸的、滾燙的、幾乎要將人灼傷的情感洪流。她抓著施嘉言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你明明,是在關心我。”

這一次,不再是疑問。

而是帶著哭腔的、顫抖的確認。

施嘉言僵在原地,手腕被攥得生疼,卻無法掙脫。她看著古輕檸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洶湧澎湃的情感,那裏面有委屈,有控訴,有不敢置信的狂喜,還有那深不見底的、令人心驚的偏執……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防備,在這一刻,被這雙眼睛,被這句帶著哭腔的確認,沖擊得七零八落。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默認,成了此刻唯一的答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