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拽住衣角 好竹出歹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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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拽住衣角 好竹出歹筍
卓煜熠站定原地不動, 隨意伸手靈巧按準了他的胳膊肘麻筋，一剎那卸掉他大半力，手臂又順勢落低，開步拉弓, 卯足勁朝他肚子摜去一拳。
孟堂吃痛喊出聲, 捂著軟綿綿胳膊如竹節蟲歪七扭八後退，重重跌坐在地。
“這一拳是替登雲打的, 我憋了兩年, 太不容易了。”
對上他閃著仇恨紅光的雙目, 卓煜熠轉轉腕咧開笑：“我還未成年哦, 現在離我生日還遠得很。
“你原本是想這樣對付章致謹的吧？既然沒能實現, 看我完成估計也是差不多的，我幫你完成心願, 還不說謝謝？”
孟堂咳了幾聲, 艱難嗤笑：“替她打，又怎樣？你把我打死都換不回她。
“你這麽愛為人兩肋插刀, 為什麽早沒救下岳登雲？你根本沒發現她在受苦對吧？
“你想過有多少人因為你的忽視而受罪嗎？你這種不細心的性格配自詡超級英雄嗎？
“岳登雲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你有片刻的懷疑嗎？是你疏忽了才導致她死亡, 否則你早就護住她了不是嗎？再說了……”
孟堂擰起惡心的譏諷奚落腔調：“她為什麽不告訴你自己的遭遇？她有把你當可以信任的對象嗎？她似乎不相信你可以幫她啊。”
這些話何嘗不是她想問的, 她無數次在心裏問，試圖與岳登雲的魂魄對話, 可她或許一輩子都得不到真正的答案了。
她當然愧悔當初沒及時意識到不對勁，也恨自己所謂的江湖俠客一壺濁酒喜相逢那套, 沒能早點去見岳登雲, 否則一切說不定還有回寰餘地。
可無論怎樣，都輪不到由眼前的罪犯來說道。
卓煜熠心頭火起，血液一股腦沸騰到心臟，她攥拳蓄起最重的力道, 邁開大步要沖上去再打。
這時抱著胳膊安靜在旁邊看熱鬧的高望熹動了，伸臂橫擋攔住去路，輕輕搖頭。
卓煜熠忍不住咬牙，惡狠狠看了他一眼，深呼吸平覆心緒放下拳頭收回腳步。
再出手的話超出所謂正當防衛範圍，周圍有監控為證，孟堂就拿住把柄了。
而且暴怒下她的力道沒輕沒重，打進醫院節外生枝，鬼知道他能怎麽借題發揮。
孟堂吐出嘴裏的血沫，露出計劃失敗的惋惜神情。
“看看你，上躥下跳，逮住我就迫不及待來跟我耀武揚威，事情最後會怎麽收場還沒有定論呢。”
“學長，這樣誤會就太傷我的心了，”卓煜熠也恢覆吊兒郎當樣，“我主要是害怕你一時想不開，沖動幹傻事，畢竟你是只敢在幕後挑唆欺負女生的懦夫嘛。
“你可不能那麽快去死啊，你得好好活著為你犯的那些事負責。”
“自以為了不起，你的分數……”
小腹的傷讓孟堂痛得不得不中斷話語，眼皮和嘴角都不受控制地抽動幾下才緩過來，再咳幾聲。
“你的分數就算比我多十幾分，放在頂尖大學裏也只是普普通通，比你厲害的天才多了去，你以為你還能囂張多久？”
卓煜熠認真聽著，頗為讚同地點頭，等他斷斷續續說完後一聳肩：“但是我有說我這次是盡全力考的嗎？”
“你！”孟堂瞬間瞪大眼，怒火都快噴出來了，張大嘴想懟什麽，又痛得說不出話，重新蜷縮回去。
“唉，想要耍激將法，你也得用點有說服力的比較對象，不然對我來說完全是不痛不癢，最後也不知道是誰被激將到，是吧？”
卓煜熠彎腰嘆氣，充滿憐憫地最後往他心窩子戳一刀後轉身回禮堂。
孟堂趁著等待合適時機的間隙喘兩口氣，然後將音量壓低到只有他和落後幾步的高望熹能聽到：“高望熹，你就甘心？”
他才不信，和天才做朋友，幾十年、可能幾十年都要被她的光芒壓覆到永遠只能站在陰影裏的人心裏沒有一絲絲的不平衡。
高望熹沒停腳步，皺眉扭過頭投來看神經病的無語眼神，半個字都懶得多說，對他比了個中指，轉身跟上前方的卓煜熠。
聽說孟堂昨天離開禮堂不久就被警方帶走了。
聽說他爸爸動用背景四處奔波打點。
聽說警方本來也覺得這件事不值得大動幹戈，但上頭接了個電話後立馬催促底下認真核對PPT裏所有資料證據，按規矩嚴辦。
而今天，孟堂家長將來學校協商處理，和卓煜熠等受害者們談談，商量賠償，爭取諒解書。
“章致謹，走啦。”
傍晚最後一節自習課前的課間，卓煜熠敲敲窗又指指對面的行政樓，示意他一起去校長辦公室。
章致謹在眾人好奇的註目禮中放下筆淡定起身，和她一起被盛夏光照和暑氣簇擁著穿過走廊。
灼熱空氣烤著他後背和肩膀，周圍路過的同學的視線再燙下幾個洞，讓他快要中暑。
光明正大地和卓煜熠並肩走在人群裏，莫名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承認了什麽的感覺。
也不知道是被人群承認還是被卓煜熠承認，抑或是自己因此承認了什麽。
兩人提前到校長辦公室等著，裏頭已經坐著幾個學長了。
一身酷姐穿著的金絢別別扭扭晃手打了個招呼就繼續刷手機了。
卓煜熠起了逗她的心思，非擠到她身邊坐，開始張口就來的誇誇。
“哇學長，你這條闊腿牛仔褲很帥很特別，眼光怎麽這麽好！”
“你的銀鐲子怎麽總是這麽亮，我看有些人戴著戴著銀就黑了。”
“恭喜恭喜啊，高考超常發揮，你怎麽這麽厲害！太強了！”
……
沒幾句就把金絢誇得飄飄然，拼命壓著反反覆覆快翹起來的嘴角，努力不變成歪嘴戰神。
章致謹冷眼旁觀。
他見慣了卓煜熠嬉皮笑臉嘴甜自來熟這套，數不清多少人被她哄得暈頭轉向。
他以前格外討厭她這副態度，因為她對誰都這樣，因為她不對自己這樣。
他也鄙夷那些人，會被她的熱情親熱輕易騙得掏心掏肺，一個接一個霸占她身邊的空隙。
他自己絕不會那麽不清醒。
因為他太了解卓煜熠了，能瞬間憑她眼睛的弧度、笑聲的高度判斷出她話中調侃逗趣的濃度，他才不會中計。
“你怎麽不坐？”
章致謹猛然回神，垂下眼簾，見她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座椅。
砰砰砰，她的手也隔空拍到了他心臟，震開更強烈的波動。
他剛邁出一步，辦公室門再次打開，校長帶著孟堂和兩個中年人進屋。
人到齊了，坐著的人出於禮貌都先站起來。
當孟堂家長從遮擋後現出真容，章致謹霎時楞住，原本準備好的協商措辭全都嘩啦啦摔落回心底，空蕩蕩的惶惑。
他盯著孟堂媽媽的臉，難以置信。
他怎麽可能忘記這張臉。
當年將溺水的他救回岸上的，居然是孟堂的媽媽。
這張面容和自己想象的差不離，臉上多了幾條皺紋，臉也瘦削了點。
他下意識偏開頭躲避，又覺得多此一舉。
那時候他太小了，孟堂媽媽現在肯定不認得。
曾經從鬼門關帶回來的孩子如今成了錄下自己兒子施暴的直接證據的人，如果孟堂媽媽知道真相，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章致謹有些慌，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焦慮得下意識去揪衣角。
不料一個不留神找錯了位置，他輕輕揪住了不知什麽時候來到身邊的卓煜熠的衣擺。
註意到這小小的力道，她漫不經心低頭看了眼，稍稍側身靠近他耳畔：“別怕，大膽說，我們占理。”
章致謹因自己的失誤和逾越而心驚忐忑，見她沒什麽異樣情緒，大膽地遲了幾秒才戀戀不舍松開：“嗯……我知道。”
孟堂家人目前都很冷靜，語氣平和。
媽媽靜靜落淚，竭力克制沈穩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慚愧真誠道歉，而爸爸在一旁沈默握緊媽媽的手，給她安慰和力量。
卓煜熠嘆氣抱起胳膊，歪頭靠在椅背，瞇起一只眼端詳孟堂爸爸。
哪怕那兩人察覺到目光轉過來對視，她也毫不掩飾表情裏的揶揄。
她故意瞅瞅精英中年男的臉，再瞅瞅他握著的手，甚至扯起嘴角無聲嗤笑，加大嘲諷力度。
孟堂爸爸額頭青筋暴起，孟堂的媽媽則呆楞茫然，兩人的好大兒仍然埋頭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之後便是卓煜熠最期待的道歉環節。
她也一跨步擠進受害者行列，一點也不在意孟堂的怨恨瞪視：“登雲已經去世了，就由我來聽替她聽著遲來的道歉。
“再者我也差點成為受害者，就順帶著也一起聽，所以你得對我道兩次歉哦，別漏了。”
孟堂一臉忍辱負重，撇開頭後表演了個精湛變臉，換上了低眉順目悲傷沈痛的樣子。
絲毫沒有真心悔過的態度，唯有對自己疏忽大意暴露罪行的懊惱。
“對不起，我不該……”
他一個接一個地道歉，對這些他曾經看不起的傻傻被他提在手心操控的傻子們道歉。
所有人都端著冰冷神色不吭聲，只有金絢胳膊擡了微毫，似乎還想再抽幾巴掌，但礙於這麽多人在，最後還是忍住了沒動手。
道完一輪歉，結果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接受道歉簽諒解書，指明要求物質和精神賠償，以及送他蹲局子去受罰。
孟堂維持著僵硬的悔過表情聽父母連聲答應。這場協商在壓抑沈重氛圍中結束了。
章致謹跟在最後，一步步往外走，不知道該不該趁此機會提以前的救命之恩。
一碼歸一碼，他本就該感謝的，他每年都希望能有機會當面對救自己的人道謝。
可此時開口有點幸災樂禍，不太合適。
不過說出來估計能再給孟堂迎頭一棒，但他的痛快對應的是阿姨受苦，孟堂必然會怨恨她當年的行善之舉。
其餘人都走遠了，只有兩人還杵在行政樓樓下。章致謹識趣停在門邊暫時不靠近。
金絢難得的平靜坦誠，撥著手腕上的銀鐲子望寧靜的教學樓。
“如果我早點知道這些事就好了，如果我能早點明白，我就不會和那麽多人鬧掰，說不定我也能幫到別人。”
卓煜熠遞給她一大板巧克力：“現在知道也不晚，永遠都不晚。”
金絢皺皺鼻子，不樂意地嘀咕：“甜膩膩的，我才不愛吃。”
說著把巧克力塞進挎包裏。
“那我走了，再也不見，我已經解放了。”
卓煜熠嘴角又彎起邪惡的弧度，長臂一伸直接把金絢摟進懷裏來了個結結實實的熊抱，還笑嘻嘻搖來晃去。
“別啊學長，再見再見再見再見！以後我去你讀大學的城市玩，你帶我去吃特色美食，說定了啊！”
目送金絢整理著被蹭亂的頭發氣鼓鼓離開，章致謹終於能悄無聲息代替，占住她身邊的位置。
“我小時候溺水是被一個阿姨救起來的，我一直記得她的樣子想答謝，今天終於見到他。”
“啊？孟堂媽媽嗎？沒認錯吧？”
“不會認錯。”
卓煜熠哇了一聲呲牙感慨：“真是好竹出歹筍，怎麽就倒楣生出來孟堂這種東西，果然還是他爸基因太差了，克這一家子，難道你要原諒孟堂嗎？”
章致謹連忙搖頭：“不是一回事，我不會拎不清，只是在想什麽時候答謝才合適。”
“盡量單獨聊吧，省得孟堂那神經病知道後無能狂怒把現在的結局歸罪到媽媽十幾年前救你。”
“嗯，那這些事……是不是差不多結束了？”
“我還沒，我會一直盯著孟堂的，”卓煜熠冷笑，“證據都在，網友忘記老師同學忘記我可不會忘記。
“將來他找工作我就把資料投給公司，他考公考編我就拿材料舉報他，哦他估計也考不了了，敢做這些壞事，就得承擔汙點一輩子跟著他的下場。”
憑什麽受害者死者長已矣，施暴者卻能安安穩穩度過餘生，就算被抓過被懲罰過，只要臉皮夠厚，他還有改錯改正錯誤的機會和餘地。
他還能穩穩當當地繼續生活，他還有大把的時間等人們忘記。
多不公平，所以她絕不會就這麽放過他。
只要孟堂活一天，她就會永遠盯著他，審判的眼睛也會永遠和她一起註視這個罪惡的人影，以戲耍生命為樂的罪犯就該一輩子承受煎熬。
卓煜熠深呼吸平覆躁怒起來的情緒：“雖然事情差不多落幕了，但你畢竟是真的被欺負了這麽久，還是去看心理醫生比較好。
“不管輕重，被欺負肯定會留下心理陰影，早些幹預也能早點走出來。”
她還清楚記得雪地那回靠近時他瞬間的瑟縮閃躲。
“我知道了。”
“嗯，那先這樣吧，我往這兒走去小賣部，先走了。”
“好。”
“拜拜。”
她一甩馬尾轉身就走，急著趕在放學前回教學樓。
身後章致謹的聲音變得縹緲，摻著一絲絲茫然猶豫：“再見……”
離開學校再去了趟警局，最後車子徑直開往自家的豪華小區，車內寂靜，兩人一路無話。
孟堂爸爸進屋鎖上門，深深呼吸，脫掉外套、扯掉領帶甩在沙發上，陰沈著臉在客廳來回踱步。
孟堂媽媽嘆息著揉揉掛了黑眼圈的眼睛，走上去想問問之後該怎麽辦。
不料她手剛搭在丈夫的胳膊上就被大力甩開，她還沒站穩，肚子上驟然炸開一陣劇痛，意識再次清醒後發現自己蜷縮在地上。
她臉頰和側身貼著冰冰涼涼的地面，地板如同桌上的瓷盤，而她是盤裏的一只弓著背的大蝦。
她想挺直腰爬起來，但洶湧的劇痛只能讓她蜷縮得更緊，震蕩在客廳的怒吼被尖銳耳鳴刮得朦朧遙遠。
“看你生的好兒子！看你養的好兒子！”
“平時裝得人模狗樣，居然背地裏給我搞出這麽多破爛事，我的名聲都被敗壞了！我以後在業內還怎麽面對同行和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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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煜熠站定原地不動, 隨意伸手靈巧按準了他的胳膊肘麻筋，一剎那卸掉他大半力，手臂又順勢落低，開步拉弓, 卯足勁朝他肚子摜去一拳。
孟堂吃痛喊出聲, 捂著軟綿綿胳膊如竹節蟲歪七扭八後退，重重跌坐在地。
“這一拳是替登雲打的, 我憋了兩年, 太不容易了。”
對上他閃著仇恨紅光的雙目, 卓煜熠轉轉腕咧開笑：“我還未成年哦, 現在離我生日還遠得很。
“你原本是想這樣對付章致謹的吧？既然沒能實現, 看我完成估計也是差不多的，我幫你完成心願, 還不說謝謝？”
孟堂咳了幾聲, 艱難嗤笑：“替她打，又怎樣？你把我打死都換不回她。
“你這麽愛為人兩肋插刀, 為什麽早沒救下岳登雲？你根本沒發現她在受苦對吧？
“你想過有多少人因為你的忽視而受罪嗎？你這種不細心的性格配自詡超級英雄嗎？
“岳登雲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你有片刻的懷疑嗎？是你疏忽了才導致她死亡, 否則你早就護住她了不是嗎？再說了……”
孟堂擰起惡心的譏諷奚落腔調：“她為什麽不告訴你自己的遭遇？她有把你當可以信任的對象嗎？她似乎不相信你可以幫她啊。”
這些話何嘗不是她想問的, 她無數次在心裏問，試圖與岳登雲的魂魄對話, 可她或許一輩子都得不到真正的答案了。
她當然愧悔當初沒及時意識到不對勁，也恨自己所謂的江湖俠客一壺濁酒喜相逢那套, 沒能早點去見岳登雲, 否則一切說不定還有回寰餘地。
可無論怎樣，都輪不到由眼前的罪犯來說道。
卓煜熠心頭火起，血液一股腦沸騰到心臟，她攥拳蓄起最重的力道, 邁開大步要沖上去再打。
這時抱著胳膊安靜在旁邊看熱鬧的高望熹動了，伸臂橫擋攔住去路，輕輕搖頭。
卓煜熠忍不住咬牙，惡狠狠看了他一眼，深呼吸平覆心緒放下拳頭收回腳步。
再出手的話超出所謂正當防衛範圍，周圍有監控為證，孟堂就拿住把柄了。
而且暴怒下她的力道沒輕沒重，打進醫院節外生枝，鬼知道他能怎麽借題發揮。
孟堂吐出嘴裏的血沫，露出計劃失敗的惋惜神情。
“看看你，上躥下跳，逮住我就迫不及待來跟我耀武揚威，事情最後會怎麽收場還沒有定論呢。”
“學長，這樣誤會就太傷我的心了，”卓煜熠也恢覆吊兒郎當樣，“我主要是害怕你一時想不開，沖動幹傻事，畢竟你是只敢在幕後挑唆欺負女生的懦夫嘛。
“你可不能那麽快去死啊，你得好好活著為你犯的那些事負責。”
“自以為了不起，你的分數……”
小腹的傷讓孟堂痛得不得不中斷話語，眼皮和嘴角都不受控制地抽動幾下才緩過來，再咳幾聲。
“你的分數就算比我多十幾分，放在頂尖大學裏也只是普普通通，比你厲害的天才多了去，你以為你還能囂張多久？”
卓煜熠認真聽著，頗為讚同地點頭，等他斷斷續續說完後一聳肩：“但是我有說我這次是盡全力考的嗎？”
“你！”孟堂瞬間瞪大眼，怒火都快噴出來了，張大嘴想懟什麽，又痛得說不出話，重新蜷縮回去。
“唉，想要耍激將法，你也得用點有說服力的比較對象，不然對我來說完全是不痛不癢，最後也不知道是誰被激將到，是吧？”
卓煜熠彎腰嘆氣，充滿憐憫地最後往他心窩子戳一刀後轉身回禮堂。
孟堂趁著等待合適時機的間隙喘兩口氣，然後將音量壓低到只有他和落後幾步的高望熹能聽到：“高望熹，你就甘心？”
他才不信，和天才做朋友，幾十年、可能幾十年都要被她的光芒壓覆到永遠只能站在陰影裏的人心裏沒有一絲絲的不平衡。
高望熹沒停腳步，皺眉扭過頭投來看神經病的無語眼神，半個字都懶得多說，對他比了個中指，轉身跟上前方的卓煜熠。
聽說孟堂昨天離開禮堂不久就被警方帶走了。
聽說他爸爸動用背景四處奔波打點。
聽說警方本來也覺得這件事不值得大動幹戈，但上頭接了個電話後立馬催促底下認真核對PPT裏所有資料證據，按規矩嚴辦。
而今天，孟堂家長將來學校協商處理，和卓煜熠等受害者們談談，商量賠償，爭取諒解書。
“章致謹，走啦。”
傍晚最後一節自習課前的課間，卓煜熠敲敲窗又指指對面的行政樓，示意他一起去校長辦公室。
章致謹在眾人好奇的註目禮中放下筆淡定起身，和她一起被盛夏光照和暑氣簇擁著穿過走廊。
灼熱空氣烤著他後背和肩膀，周圍路過的同學的視線再燙下幾個洞，讓他快要中暑。
光明正大地和卓煜熠並肩走在人群裏，莫名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承認了什麽的感覺。
也不知道是被人群承認還是被卓煜熠承認，抑或是自己因此承認了什麽。
兩人提前到校長辦公室等著，裏頭已經坐著幾個學長了。
一身酷姐穿著的金絢別別扭扭晃手打了個招呼就繼續刷手機了。
卓煜熠起了逗她的心思，非擠到她身邊坐，開始張口就來的誇誇。
“哇學長，你這條闊腿牛仔褲很帥很特別，眼光怎麽這麽好！”
“你的銀鐲子怎麽總是這麽亮，我看有些人戴著戴著銀就黑了。”
“恭喜恭喜啊，高考超常發揮，你怎麽這麽厲害！太強了！”
……
沒幾句就把金絢誇得飄飄然，拼命壓著反反覆覆快翹起來的嘴角，努力不變成歪嘴戰神。
章致謹冷眼旁觀。
他見慣了卓煜熠嬉皮笑臉嘴甜自來熟這套，數不清多少人被她哄得暈頭轉向。
他以前格外討厭她這副態度，因為她對誰都這樣，因為她不對自己這樣。
他也鄙夷那些人，會被她的熱情親熱輕易騙得掏心掏肺，一個接一個霸占她身邊的空隙。
他自己絕不會那麽不清醒。
因為他太了解卓煜熠了，能瞬間憑她眼睛的弧度、笑聲的高度判斷出她話中調侃逗趣的濃度，他才不會中計。
“你怎麽不坐？”
章致謹猛然回神，垂下眼簾，見她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座椅。
砰砰砰，她的手也隔空拍到了他心臟，震開更強烈的波動。
他剛邁出一步，辦公室門再次打開，校長帶著孟堂和兩個中年人進屋。
人到齊了，坐著的人出於禮貌都先站起來。
當孟堂家長從遮擋後現出真容，章致謹霎時楞住，原本準備好的協商措辭全都嘩啦啦摔落回心底，空蕩蕩的惶惑。
他盯著孟堂媽媽的臉，難以置信。
他怎麽可能忘記這張臉。
當年將溺水的他救回岸上的，居然是孟堂的媽媽。
這張面容和自己想象的差不離，臉上多了幾條皺紋，臉也瘦削了點。
他下意識偏開頭躲避，又覺得多此一舉。
那時候他太小了，孟堂媽媽現在肯定不認得。
曾經從鬼門關帶回來的孩子如今成了錄下自己兒子施暴的直接證據的人，如果孟堂媽媽知道真相，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章致謹有些慌，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焦慮得下意識去揪衣角。
不料一個不留神找錯了位置，他輕輕揪住了不知什麽時候來到身邊的卓煜熠的衣擺。
註意到這小小的力道，她漫不經心低頭看了眼，稍稍側身靠近他耳畔：“別怕，大膽說，我們占理。”
章致謹因自己的失誤和逾越而心驚忐忑，見她沒什麽異樣情緒，大膽地遲了幾秒才戀戀不舍松開：“嗯……我知道。”
孟堂家人目前都很冷靜，語氣平和。
媽媽靜靜落淚，竭力克制沈穩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慚愧真誠道歉，而爸爸在一旁沈默握緊媽媽的手，給她安慰和力量。
卓煜熠嘆氣抱起胳膊，歪頭靠在椅背，瞇起一只眼端詳孟堂爸爸。
哪怕那兩人察覺到目光轉過來對視，她也毫不掩飾表情裏的揶揄。
她故意瞅瞅精英中年男的臉，再瞅瞅他握著的手，甚至扯起嘴角無聲嗤笑，加大嘲諷力度。
孟堂爸爸額頭青筋暴起，孟堂的媽媽則呆楞茫然，兩人的好大兒仍然埋頭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之後便是卓煜熠最期待的道歉環節。
她也一跨步擠進受害者行列，一點也不在意孟堂的怨恨瞪視：“登雲已經去世了，就由我來聽替她聽著遲來的道歉。
“再者我也差點成為受害者，就順帶著也一起聽，所以你得對我道兩次歉哦，別漏了。”
孟堂一臉忍辱負重，撇開頭後表演了個精湛變臉，換上了低眉順目悲傷沈痛的樣子。
絲毫沒有真心悔過的態度，唯有對自己疏忽大意暴露罪行的懊惱。
“對不起，我不該……”
他一個接一個地道歉，對這些他曾經看不起的傻傻被他提在手心操控的傻子們道歉。
所有人都端著冰冷神色不吭聲，只有金絢胳膊擡了微毫，似乎還想再抽幾巴掌，但礙於這麽多人在，最後還是忍住了沒動手。
道完一輪歉，結果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接受道歉簽諒解書，指明要求物質和精神賠償，以及送他蹲局子去受罰。
孟堂維持著僵硬的悔過表情聽父母連聲答應。這場協商在壓抑沈重氛圍中結束了。
章致謹跟在最後，一步步往外走，不知道該不該趁此機會提以前的救命之恩。
一碼歸一碼，他本就該感謝的，他每年都希望能有機會當面對救自己的人道謝。
可此時開口有點幸災樂禍，不太合適。
不過說出來估計能再給孟堂迎頭一棒，但他的痛快對應的是阿姨受苦，孟堂必然會怨恨她當年的行善之舉。
其餘人都走遠了，只有兩人還杵在行政樓樓下。章致謹識趣停在門邊暫時不靠近。
金絢難得的平靜坦誠，撥著手腕上的銀鐲子望寧靜的教學樓。
“如果我早點知道這些事就好了，如果我能早點明白，我就不會和那麽多人鬧掰，說不定我也能幫到別人。”
卓煜熠遞給她一大板巧克力：“現在知道也不晚，永遠都不晚。”
金絢皺皺鼻子，不樂意地嘀咕：“甜膩膩的，我才不愛吃。”
說著把巧克力塞進挎包裏。
“那我走了，再也不見，我已經解放了。”
卓煜熠嘴角又彎起邪惡的弧度，長臂一伸直接把金絢摟進懷裏來了個結結實實的熊抱，還笑嘻嘻搖來晃去。
“別啊學長，再見再見再見再見！以後我去你讀大學的城市玩，你帶我去吃特色美食，說定了啊！”
目送金絢整理著被蹭亂的頭發氣鼓鼓離開，章致謹終於能悄無聲息代替，占住她身邊的位置。
“我小時候溺水是被一個阿姨救起來的，我一直記得她的樣子想答謝，今天終於見到他。”
“啊？孟堂媽媽嗎？沒認錯吧？”
“不會認錯。”
卓煜熠哇了一聲呲牙感慨：“真是好竹出歹筍，怎麽就倒楣生出來孟堂這種東西，果然還是他爸基因太差了，克這一家子，難道你要原諒孟堂嗎？”
章致謹連忙搖頭：“不是一回事，我不會拎不清，只是在想什麽時候答謝才合適。”
“盡量單獨聊吧，省得孟堂那神經病知道後無能狂怒把現在的結局歸罪到媽媽十幾年前救你。”
“嗯，那這些事……是不是差不多結束了？”
“我還沒，我會一直盯著孟堂的，”卓煜熠冷笑，“證據都在，網友忘記老師同學忘記我可不會忘記。
“將來他找工作我就把資料投給公司，他考公考編我就拿材料舉報他，哦他估計也考不了了，敢做這些壞事，就得承擔汙點一輩子跟著他的下場。”
憑什麽受害者死者長已矣，施暴者卻能安安穩穩度過餘生，就算被抓過被懲罰過，只要臉皮夠厚，他還有改錯改正錯誤的機會和餘地。
他還能穩穩當當地繼續生活，他還有大把的時間等人們忘記。
多不公平，所以她絕不會就這麽放過他。
只要孟堂活一天，她就會永遠盯著他，審判的眼睛也會永遠和她一起註視這個罪惡的人影，以戲耍生命為樂的罪犯就該一輩子承受煎熬。
卓煜熠深呼吸平覆躁怒起來的情緒：“雖然事情差不多落幕了，但你畢竟是真的被欺負了這麽久，還是去看心理醫生比較好。
“不管輕重，被欺負肯定會留下心理陰影，早些幹預也能早點走出來。”
她還清楚記得雪地那回靠近時他瞬間的瑟縮閃躲。
“我知道了。”
“嗯，那先這樣吧，我往這兒走去小賣部，先走了。”
“好。”
“拜拜。”
她一甩馬尾轉身就走，急著趕在放學前回教學樓。
身後章致謹的聲音變得縹緲，摻著一絲絲茫然猶豫：“再見……”
離開學校再去了趟警局，最後車子徑直開往自家的豪華小區，車內寂靜，兩人一路無話。
孟堂爸爸進屋鎖上門，深深呼吸，脫掉外套、扯掉領帶甩在沙發上，陰沈著臉在客廳來回踱步。
孟堂媽媽嘆息著揉揉掛了黑眼圈的眼睛，走上去想問問之後該怎麽辦。
不料她手剛搭在丈夫的胳膊上就被大力甩開，她還沒站穩，肚子上驟然炸開一陣劇痛，意識再次清醒後發現自己蜷縮在地上。
她臉頰和側身貼著冰冰涼涼的地面，地板如同桌上的瓷盤，而她是盤裏的一只弓著背的大蝦。
她想挺直腰爬起來，但洶湧的劇痛只能讓她蜷縮得更緊，震蕩在客廳的怒吼被尖銳耳鳴刮得朦朧遙遠。
“看你生的好兒子！看你養的好兒子！”
“平時裝得人模狗樣，居然背地裏給我搞出這麽多破爛事，我的名聲都被敗壞了！我以後在業內還怎麽面對同行和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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