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說不定她挺喜歡你 拉手抱抱親親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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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說不定她挺喜歡你 拉手抱抱親親臉呢？……
章致謹傻眼了, 呆楞片刻，用力抿住嘴唇猛地偏開頭。
晃晃碎光沖淡了顏色，她不太看得清，隱約辨認出他臉紅了, 皮膚泛了一層手指甲甲根下的那種淡紅顏色。
卓煜熠實在想笑, 故作一本正經，搖兩下他胳膊：“餵, 你不要這麽害羞吧, 也不是什麽怪問題吧, 我是很認真地在問。”
然而他死活不肯出聲, 也不肯回頭, 脖子側邊拉出一條凸出明顯的筆直斜線，骨頭用力得快崩出皮膚。
真是血統純正的小古板, 問個嘴巴好看也要別扭生悶氣, 實在……太好玩了。
卓煜熠瞇起眼，目光鎖定他不動。
這將來要是談戀愛了可怎麽和對象相處？拉拉手抱一抱親親臉呢？他不得羞死？
天吶, 他不會覺得結婚了才能接吻吧？
卓煜熠在心裏念叨, 越想越遠, 越想越覺得好笑，大發慈悲放過他沒再追問。
“塗好了, 你這邊胳膊別亂動，能站得起來嗎？”
章致謹好像生怕她再做出什麽驚人之舉, 抱著兩大袋桑葉一咕嚕爬起來悶頭邁步。
“走錯方向了, 這邊是上山的路。”
“……”章致謹調轉方向，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鎮定往前走。
卓煜熠沒轍了，搓了搓還沾著點黃花汁液的手指：“沒事的話那你先下山吧, 村裏不知道有沒有消毒的藥，我再去采點黃花來。”
不自在成這樣，她還是不在他面前晃悠故意招惹他了，把人逼急了還不知道會是什麽反應。
慢悠悠走了一圈采了一把花，覺得很富餘了，卓煜熠才哼著歌原路返回。
此時日頭漸暗，白金色的日光逐漸轉為柔和橙黃，四周一片金燦燦與綠融合，只有樹下一片還是亮眼的純白。
那是校服的顏色。
“章致謹？”卓煜熠睜大眼，差點以為自己在山裏頭瞧見海市蜃樓了，“你怎麽還沒走啊？”
他不鹹不淡與她對視一眼，垂頭沒吭聲。
“你和孔霖一樣是路癡啊？還是特意在等我？”
“……”
“走吧走吧，我帶你下去，萬一我從別的道下山了你又迷路了可怎麽辦？”
隔了十幾秒章致謹才悶聲回答：“那就只能寄希望於你還能記得我，多記得一會兒。”
卓煜熠豪爽哼笑打包票：“那肯定記得的，胳膊還會痛嗎？要不要現在再敷一點草藥？”
章致謹猶豫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卓煜熠抽出幾朵留著，將剩餘一大束花插進桑葉袋子裏，碾碎花朵敷在傷口上。
“其實我姥姥教的不是這樣的，”她目光掠向安靜坐著的人，拖長聲音解釋，“她們說的是——把花嚼碎了再拿來敷。”
章致謹眉峰微不可察一擡，神色略顯微妙。
卓煜熠每次一見他的淡定表情變得五彩繽紛就想笑：“想想很惡心對吧，都是口水，我反正只能接受自己給自己的傷這麽搗鼓。
“所以你看我多貼心，只是用手搓，沒多整你，不然估計你嚇得連滾帶爬跳下山不讓我塗藥了。”
章致謹只垂下眼簾低低笑了聲，意味不明，另一手大拇指描畫著一片桑葉的邊緣。
“這附近沒地方消毒，唉，希望你的免疫力強一點，傷口不會發炎，畢竟在山上摸來摸去的，我手也不算幹凈。”
“謝謝你。”
“你說過了，不用再說了。”
“上一次是上一次，不一樣。”章致謹語氣鄭重幾分。
“你平常一直都這麽嚴謹嗎？那我想好奇一下，你對忒修斯之船怎麽理解？這一塊和替換的一塊是一樣的嗎？”
“……”
卓煜熠真的很好奇，她喜歡聽不同人對於這個經典哲學悖論的見解。
但不知為什麽章致謹又別扭了，死活不回答，好像特別避諱這個話題，耳朵還有點紅。
她簡直撓破頭都想不明白。
章致謹這人看著好像所見即是本真，又遮遮掩掩，藏著很多奇怪的秘密，總讓人出乎意料。
認識這麽久了，她依然經常預判不到下一刻他又怎麽想的了，為什麽會突然變了畫風。
倒還挺有意思的。
回到村裏後，一道人影佇立道中央擋住去路。
“你怎麽去那麽久？消息也不回，”高望熹叉著腰瞪視，“我都打算集結人手上山去找你了。”
“哎呀你怎麽老是不放心，我能出什麽事？你看我甚至還救了一個人。”
順著她手指方向瞧見傷口，高望熹驚訝睜大眼：“天，被蜜蜂蟄了？不是，章致謹你怎麽也自個兒往山上亂跑？多危險啊，老師看到了估計心臟病都得發。”
“……對不起。”
“我又不是江佟，跟我說什麽，快快快回屋裏去再消個毒，你就慶幸自己沒過敏吧，不然卓煜熠背著你跑下山都來不及。”
高望熹板起臉念叨幾句，再轉移目標數落卓煜熠。
章致謹慢吞吞往裏走，偷摸回頭瞧。
餘光裏卓煜熠一臉老實巴交垂手站著，默默聽訓，所有囂張和散漫全都收斂起來，這世界上估計也只有高望熹能治她。
“行了，屋裏削了幾個菠蘿泡了鹽水給你，快點去吃吧。”
“好耶！”卓煜熠一蹦三尺高，瞬間恢覆嬉皮笑臉，旋風似的往裏沖。
很快她抱著一大盆菠蘿跑出來，一塊一塊用牙簽紮起來塞嘴裏。
“哎章致謹，你傷口去讓阿婆看一下還需不需要再塗藥。”
“好，知道了。”
傷口已經不打緊了，偏方很有效。
章致謹久久註視傷口，回憶今天和之前那晚她指腹擦過皮膚帶起的刺刺酥麻。
他可以想象出卓煜熠無數神采飛揚表情，也可以想象出她各種情緒下的聲音語調，並能從中裁剪出某幾個字，拼成一些他幻想的話。
可只有觸覺不行，他無法想象，想到頭痛都沒有辦法確認那到底是什麽樣的感覺。
這和自己握住自己的手腕、撫摸自己的臉頰完全不一樣。
只有在現實生活中真實地被她觸碰過，他才驚覺自己居然對於一道那麽隨意的擦撫都會作出明顯的反應，好在卓煜熠沒多疑。
最後集合的呼喚將他拉回現實。所有人依照班主任安排去村裏各戶幫老人做家務。
同學們分工明確，踩著凳子爬上高處換電燈泡、幫老人家摘菜、準備晚飯的食材、打掃庭院……
潑了水後空氣變得幹凈清涼，不再有灰土飛揚的渾濁。
忙完自己手頭的任務，章致謹洗了手，看看傷口，趁還浮著片紅，裝作不經意穿過16班負責的區域。
走到一家院子門外，卓煜熠的爽朗笑聲霍然從裏面劈出來，電得他頓在原地不再往前。
在她的最明顯的笑裏還混雜不少女生稍低的聲響，裏面似乎很熱鬧。
章致謹繞半圈來到斜對窗戶的位置往裏望。
不同班的女生坐了一圈在幫老人分揀草藥。
卓煜熠靠坐椅子蹺著二郎腿，窗外夕陽殘餘淡光伏在她背後的墻上，不規則的一團模糊。
她身體傾斜在第一象限，腦袋歪出另一個角度，馬尾垂直，搭出自然利落的曲折走向，笑容在略暗的自然陰影裏依然明朗醒目。
上天多眷顧、多憐愛她，賦予了她健康的體魄、聰明的頭腦和鮮活的生命力，描畫出如此特別的人。
濃墨重彩，精心勾勒，最後敷衍地把多餘的一點點廢棄橘黃擦在不重要的背景抹幹凈筆，幹枯模糊，像他喉嚨裏總是說不完整的聲音。
章致謹定定看了會兒，轉了腳步往回走，沒一會兒留意到另一個人正朝這兒來，不禁稍稍斂出嚴肅神色。
蘇照，勉強稱得上卓煜熠的普通朋友。之前在運動會上順勢認識了。
他經常問問題討教，在外人眼裏，他算是和卓煜熠關系比較好的男同學了。
“嗨。”蘇照率先打招呼，懨懨的，心情不大好。
章致謹也平靜打了個招呼，邁步要走，但很快又被他出聲攔下。
“那個……”蘇照吞吞吐吐，掙紮了一會兒才直白出擊，“最近聽說你和煜熠關系挺好的，是嗎？你是怎麽……”
聽說？誰說的？多少人這麽認為？
因為考場上的小插曲？還是卓煜熠攬他脖子時被人意外撞見了？
章致謹後背忽地悄然舒展，眼尾差點瞇翹起來，又佯裝驚訝，保持好平淡的態度。
他飛快斟酌後解釋：“誰說的？我和她關系就一般。
“只是她路見不平幫了我幾次而已，我很感謝她，但平常沒怎麽聊，不太算朋友。”
“真的嗎……那你平時怎麽和她相處的？我也感覺她對你挺放松的，不容易發火和不耐煩。”
這能告訴你？好心分享給你然後眼睜睜看著你去她面前刷存在感被她看進眼裏？沒準還會把我擠出去？
章致謹忍了又忍才沒冷笑出聲，面上愈發和氣，顯出幾分疑惑和無奈。
“她的性格你也知道，大大咧咧的，對誰都那樣，我也不例外，真的只是把我當成一個普通同學看待，我倆沒有什麽秘密關系，你是在意這個嗎？
“還是第一次有人把我和她扯上關系……要是合得來的話我們早就成朋友了，畢竟我們成績排得那麽近，對吧？”章致謹微笑，目睹蘇照被刺痛般閉緊嘴，臉色又灰暗幾度。
“所以你想多了，我對她沒想法，我應該也不是她喜歡的類型，你不用擔心，喜歡就放心大膽去追吧，說不定她挺喜歡你呢。”
“啊？我？真的能……”
章致謹繼續晃悠綁在驢前頭的胡蘿蔔：“她看起來不太會註意到感情細節，得大大方方展現讓她直白看清楚才比較有效？
“爽快的人應該不喜歡黏黏糊糊不清楚的感覺吧？我猜的。”
蘇照陷入沈思，認真思考著他這番完全背道而馳的餿主意，想通後立馬振作了幾分：“這樣嗎，我想想啊，謝謝你。”
“沒關系。”
後方的歡快腳步聲朝卓煜熠在的屋子去了，章致謹半垂眼簾斂起和善笑意，繼續往前走。
晚飯就地取材，都是用村裏種的瓜果蔬菜煮的，格外香，格外新鮮健康。
卓煜熠高舉大碗揚聲呼喝：“來來來，不吃的都夾給我，不要丟了浪費糧食。”
“吃，我都吃，夾給我就行。”
“高望熹你把我當垃圾桶啊，怎麽什麽都夾過來？你完全不吃嗎？餓暈了可沒人拖你！”
“來人！按住高望熹！把這些全部塞她嘴裏！”
熱熱鬧鬧大快朵頤完，一群人擠在大榕樹下乘涼，和村裏的老人談天侃地，看小花小草小鳥。
高望熹被擠得更熱，溜達去邊角想找處幹凈點的地方坐。
矮墻上幾截細枝橫七豎八，她扯張紙掃開，結果原本一動不動的樹枝突然開始瘋狂扭動。
她嚇得連連後退：“卓煜熠！！！！！”
聽到召喚，卓煜熠立馬飛奔過來：“怎麽了怎麽了？”
高望熹劈手指那還在手舞足蹈的恐怖東西，崩潰得聲音都嘶啞了：“竹節蟲！快弄開！”
“好好好，”卓煜熠趕緊從旁邊摸一根樹枝想把蟲子挑開，不料她手邊的樹枝也是竹節蟲，一碰就開始彈跳扭動，把她也嚇了一跳，差點把高望熹撞飛出去。
灰頭土臉手忙腳亂趕走這些極其擅長偽裝的小生物後，她帶著還在暴躁崩潰的高望熹去洗手。
在清澈流淌的水聲中，高望熹瞄了眼遠處紮堆的白校服片，放輕聲音：“章致謹情況還好嗎？”
“應該沒事，阿婆說已經消腫了。”
“不是這個，我說孟堂那邊，錄音裏他不是被威脅了嗎？他本人不像是會受脅迫服軟的性子，但孟堂威脅到他家人的工作了，他有可能會有所顧忌。
“你可得留心穩住，別讓他因為孟堂的話打退堂鼓了。”
高望熹神情凝重：“萬一他思來想去害怕報覆而畏縮了，不敢站出來作證，比如說這些視頻都是鬧著玩的什麽的，我們很有可能功虧一簣。”
“嗯，我知道，孟堂威脅得了他可威脅不到我。”
卓煜熠胡亂彈飛落在手背上的水珠，不以為意揚高眉：“章致謹有我保著，既然他自己決定攪和進來幫忙，我可不會給他機會退出去撇幹凈關系。”
“那就好。”
夜深後村子一角反而更熱鬧，大夥忙著在空曠處搭帳篷一起睡覺，不出意外被蚊子咬一胳膊腿包。
在昏暗中，星星點點圓芒悄無聲息浮現，隨說笑聲悠悠飄蕩，聽取哇聲一片。
“哇快看！螢火蟲！我好多年沒見過螢火蟲了！”
“你至少見過，我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呢。”
“小時候每天晚上都有很多螢火蟲飛，真的和《螢火之森》裏的場景一模一樣，超美，可惜以前沒有手機，沒法拍下來，現在螢火蟲很難見到了，唉。”
同學們興奮念叨著，本已經躺進帳篷的也陸續鉆出來，著急忙慌打開手機哢哢狂拍記錄，追逐螢火蟲玩。
“怎麽沒看見靈睿？”卓煜熠甩著馬尾四下張望。
連崎舉著手機從她面前飄過，順勢回答：“她和梅鈺從小在農村長大，螢火蟲什麽的早見怪不怪了，可不像我們這麽沒見識，所以都還在帳篷裏刷題呢。”
“太拼了，”卓煜熠咋舌，“有這自律做什麽都會成功的，簡直是吾輩楷模。”
一團光柔柔飛到高望熹面前，她一臉猙獰地退避閃到她身後。
“你幹嘛？這可是螢火蟲誒，多漂亮。”卓煜熠學影視劇裏的動作，擡手以掌心虛虛托住。
“屁股會發光，掩蓋不了它是只可怕蟲子的事實，”高望熹語氣冷酷不變，不再掰扯這些，胳膊肘戳戳她的背，“突然發現最近你好像不搭理蘇照了。”
“膩了。”
“哦，又膩了，題也不講了。”
卓煜熠打了個呵欠：“看心情吧，不是很想瞧見他，太無聊了，他好無聊，沒心情和他廢話，每次都是那麽個反應。”
高望熹嘆口不輕不重的氣，大約覺得她無藥可救以及為人默哀，最後也沒多說什麽。
螢火蟲的黃綠光芒在半空流動，畫著柔軟流暢線條，綠光劃破昏暗，掃過的亮光朦朦照亮了夜色中的一雙眼睛。
卓煜熠遽然定住目光不再追隨螢火蟲，但不遠處的眼睛一恍就隱入黑暗了。
那雙眼睛……有種莫名的熟悉。她抱起胳膊思索。
像曾經見過的鬼影，可又不完全像。
這雙眼裏沒有那強烈的怨恨，平靜許多，甚至含著一絲郁郁，以及別的她看不明白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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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晃碎光沖淡了顏色，她不太看得清，隱約辨認出他臉紅了, 皮膚泛了一層手指甲甲根下的那種淡紅顏色。
卓煜熠實在想笑, 故作一本正經，搖兩下他胳膊：“餵, 你不要這麽害羞吧, 也不是什麽怪問題吧, 我是很認真地在問。”
然而他死活不肯出聲, 也不肯回頭, 脖子側邊拉出一條凸出明顯的筆直斜線，骨頭用力得快崩出皮膚。
真是血統純正的小古板, 問個嘴巴好看也要別扭生悶氣, 實在……太好玩了。
卓煜熠瞇起眼，目光鎖定他不動。
這將來要是談戀愛了可怎麽和對象相處？拉拉手抱一抱親親臉呢？他不得羞死？
天吶, 他不會覺得結婚了才能接吻吧？
卓煜熠在心裏念叨, 越想越遠, 越想越覺得好笑，大發慈悲放過他沒再追問。
“塗好了, 你這邊胳膊別亂動，能站得起來嗎？”
章致謹好像生怕她再做出什麽驚人之舉, 抱著兩大袋桑葉一咕嚕爬起來悶頭邁步。
“走錯方向了, 這邊是上山的路。”
“……”章致謹調轉方向，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鎮定往前走。
卓煜熠沒轍了，搓了搓還沾著點黃花汁液的手指：“沒事的話那你先下山吧, 村裏不知道有沒有消毒的藥，我再去采點黃花來。”
不自在成這樣，她還是不在他面前晃悠故意招惹他了，把人逼急了還不知道會是什麽反應。
慢悠悠走了一圈采了一把花，覺得很富餘了，卓煜熠才哼著歌原路返回。
此時日頭漸暗，白金色的日光逐漸轉為柔和橙黃，四周一片金燦燦與綠融合，只有樹下一片還是亮眼的純白。
那是校服的顏色。
“章致謹？”卓煜熠睜大眼，差點以為自己在山裏頭瞧見海市蜃樓了，“你怎麽還沒走啊？”
他不鹹不淡與她對視一眼，垂頭沒吭聲。
“你和孔霖一樣是路癡啊？還是特意在等我？”
“……”
“走吧走吧，我帶你下去，萬一我從別的道下山了你又迷路了可怎麽辦？”
隔了十幾秒章致謹才悶聲回答：“那就只能寄希望於你還能記得我，多記得一會兒。”
卓煜熠豪爽哼笑打包票：“那肯定記得的，胳膊還會痛嗎？要不要現在再敷一點草藥？”
章致謹猶豫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卓煜熠抽出幾朵留著，將剩餘一大束花插進桑葉袋子裏，碾碎花朵敷在傷口上。
“其實我姥姥教的不是這樣的，”她目光掠向安靜坐著的人，拖長聲音解釋，“她們說的是——把花嚼碎了再拿來敷。”
章致謹眉峰微不可察一擡，神色略顯微妙。
卓煜熠每次一見他的淡定表情變得五彩繽紛就想笑：“想想很惡心對吧，都是口水，我反正只能接受自己給自己的傷這麽搗鼓。
“所以你看我多貼心，只是用手搓，沒多整你，不然估計你嚇得連滾帶爬跳下山不讓我塗藥了。”
章致謹只垂下眼簾低低笑了聲，意味不明，另一手大拇指描畫著一片桑葉的邊緣。
“這附近沒地方消毒，唉，希望你的免疫力強一點，傷口不會發炎，畢竟在山上摸來摸去的，我手也不算幹凈。”
“謝謝你。”
“你說過了，不用再說了。”
“上一次是上一次，不一樣。”章致謹語氣鄭重幾分。
“你平常一直都這麽嚴謹嗎？那我想好奇一下，你對忒修斯之船怎麽理解？這一塊和替換的一塊是一樣的嗎？”
“……”
卓煜熠真的很好奇，她喜歡聽不同人對於這個經典哲學悖論的見解。
但不知為什麽章致謹又別扭了，死活不回答，好像特別避諱這個話題，耳朵還有點紅。
她簡直撓破頭都想不明白。
章致謹這人看著好像所見即是本真，又遮遮掩掩，藏著很多奇怪的秘密，總讓人出乎意料。
認識這麽久了，她依然經常預判不到下一刻他又怎麽想的了，為什麽會突然變了畫風。
倒還挺有意思的。
回到村裏後，一道人影佇立道中央擋住去路。
“你怎麽去那麽久？消息也不回，”高望熹叉著腰瞪視，“我都打算集結人手上山去找你了。”
“哎呀你怎麽老是不放心，我能出什麽事？你看我甚至還救了一個人。”
順著她手指方向瞧見傷口，高望熹驚訝睜大眼：“天，被蜜蜂蟄了？不是，章致謹你怎麽也自個兒往山上亂跑？多危險啊，老師看到了估計心臟病都得發。”
“……對不起。”
“我又不是江佟，跟我說什麽，快快快回屋裏去再消個毒，你就慶幸自己沒過敏吧，不然卓煜熠背著你跑下山都來不及。”
高望熹板起臉念叨幾句，再轉移目標數落卓煜熠。
章致謹慢吞吞往裏走，偷摸回頭瞧。
餘光裏卓煜熠一臉老實巴交垂手站著，默默聽訓，所有囂張和散漫全都收斂起來，這世界上估計也只有高望熹能治她。
“行了，屋裏削了幾個菠蘿泡了鹽水給你，快點去吃吧。”
“好耶！”卓煜熠一蹦三尺高，瞬間恢覆嬉皮笑臉，旋風似的往裏沖。
很快她抱著一大盆菠蘿跑出來，一塊一塊用牙簽紮起來塞嘴裏。
“哎章致謹，你傷口去讓阿婆看一下還需不需要再塗藥。”
“好，知道了。”
傷口已經不打緊了，偏方很有效。
章致謹久久註視傷口，回憶今天和之前那晚她指腹擦過皮膚帶起的刺刺酥麻。
他可以想象出卓煜熠無數神采飛揚表情，也可以想象出她各種情緒下的聲音語調，並能從中裁剪出某幾個字，拼成一些他幻想的話。
可只有觸覺不行，他無法想象，想到頭痛都沒有辦法確認那到底是什麽樣的感覺。
這和自己握住自己的手腕、撫摸自己的臉頰完全不一樣。
只有在現實生活中真實地被她觸碰過，他才驚覺自己居然對於一道那麽隨意的擦撫都會作出明顯的反應，好在卓煜熠沒多疑。
最後集合的呼喚將他拉回現實。所有人依照班主任安排去村裏各戶幫老人做家務。
同學們分工明確，踩著凳子爬上高處換電燈泡、幫老人家摘菜、準備晚飯的食材、打掃庭院……
潑了水後空氣變得幹凈清涼，不再有灰土飛揚的渾濁。
忙完自己手頭的任務，章致謹洗了手，看看傷口，趁還浮著片紅，裝作不經意穿過16班負責的區域。
走到一家院子門外，卓煜熠的爽朗笑聲霍然從裏面劈出來，電得他頓在原地不再往前。
在她的最明顯的笑裏還混雜不少女生稍低的聲響，裏面似乎很熱鬧。
章致謹繞半圈來到斜對窗戶的位置往裏望。
不同班的女生坐了一圈在幫老人分揀草藥。
卓煜熠靠坐椅子蹺著二郎腿，窗外夕陽殘餘淡光伏在她背後的墻上，不規則的一團模糊。
她身體傾斜在第一象限，腦袋歪出另一個角度，馬尾垂直，搭出自然利落的曲折走向，笑容在略暗的自然陰影裏依然明朗醒目。
上天多眷顧、多憐愛她，賦予了她健康的體魄、聰明的頭腦和鮮活的生命力，描畫出如此特別的人。
濃墨重彩，精心勾勒，最後敷衍地把多餘的一點點廢棄橘黃擦在不重要的背景抹幹凈筆，幹枯模糊，像他喉嚨裏總是說不完整的聲音。
章致謹定定看了會兒，轉了腳步往回走，沒一會兒留意到另一個人正朝這兒來，不禁稍稍斂出嚴肅神色。
蘇照，勉強稱得上卓煜熠的普通朋友。之前在運動會上順勢認識了。
他經常問問題討教，在外人眼裏，他算是和卓煜熠關系比較好的男同學了。
“嗨。”蘇照率先打招呼，懨懨的，心情不大好。
章致謹也平靜打了個招呼，邁步要走，但很快又被他出聲攔下。
“那個……”蘇照吞吞吐吐，掙紮了一會兒才直白出擊，“最近聽說你和煜熠關系挺好的，是嗎？你是怎麽……”
聽說？誰說的？多少人這麽認為？
因為考場上的小插曲？還是卓煜熠攬他脖子時被人意外撞見了？
章致謹後背忽地悄然舒展，眼尾差點瞇翹起來，又佯裝驚訝，保持好平淡的態度。
他飛快斟酌後解釋：“誰說的？我和她關系就一般。
“只是她路見不平幫了我幾次而已，我很感謝她，但平常沒怎麽聊，不太算朋友。”
“真的嗎……那你平時怎麽和她相處的？我也感覺她對你挺放松的，不容易發火和不耐煩。”
這能告訴你？好心分享給你然後眼睜睜看著你去她面前刷存在感被她看進眼裏？沒準還會把我擠出去？
章致謹忍了又忍才沒冷笑出聲，面上愈發和氣，顯出幾分疑惑和無奈。
“她的性格你也知道，大大咧咧的，對誰都那樣，我也不例外，真的只是把我當成一個普通同學看待，我倆沒有什麽秘密關系，你是在意這個嗎？
“還是第一次有人把我和她扯上關系……要是合得來的話我們早就成朋友了，畢竟我們成績排得那麽近，對吧？”章致謹微笑，目睹蘇照被刺痛般閉緊嘴，臉色又灰暗幾度。
“所以你想多了，我對她沒想法，我應該也不是她喜歡的類型，你不用擔心，喜歡就放心大膽去追吧，說不定她挺喜歡你呢。”
“啊？我？真的能……”
章致謹繼續晃悠綁在驢前頭的胡蘿蔔：“她看起來不太會註意到感情細節，得大大方方展現讓她直白看清楚才比較有效？
“爽快的人應該不喜歡黏黏糊糊不清楚的感覺吧？我猜的。”
蘇照陷入沈思，認真思考著他這番完全背道而馳的餿主意，想通後立馬振作了幾分：“這樣嗎，我想想啊，謝謝你。”
“沒關系。”
後方的歡快腳步聲朝卓煜熠在的屋子去了，章致謹半垂眼簾斂起和善笑意，繼續往前走。
晚飯就地取材，都是用村裏種的瓜果蔬菜煮的，格外香，格外新鮮健康。
卓煜熠高舉大碗揚聲呼喝：“來來來，不吃的都夾給我，不要丟了浪費糧食。”
“吃，我都吃，夾給我就行。”
“高望熹你把我當垃圾桶啊，怎麽什麽都夾過來？你完全不吃嗎？餓暈了可沒人拖你！”
“來人！按住高望熹！把這些全部塞她嘴裏！”
熱熱鬧鬧大快朵頤完，一群人擠在大榕樹下乘涼，和村裏的老人談天侃地，看小花小草小鳥。
高望熹被擠得更熱，溜達去邊角想找處幹凈點的地方坐。
矮墻上幾截細枝橫七豎八，她扯張紙掃開，結果原本一動不動的樹枝突然開始瘋狂扭動。
她嚇得連連後退：“卓煜熠！！！！！”
聽到召喚，卓煜熠立馬飛奔過來：“怎麽了怎麽了？”
高望熹劈手指那還在手舞足蹈的恐怖東西，崩潰得聲音都嘶啞了：“竹節蟲！快弄開！”
“好好好，”卓煜熠趕緊從旁邊摸一根樹枝想把蟲子挑開，不料她手邊的樹枝也是竹節蟲，一碰就開始彈跳扭動，把她也嚇了一跳，差點把高望熹撞飛出去。
灰頭土臉手忙腳亂趕走這些極其擅長偽裝的小生物後，她帶著還在暴躁崩潰的高望熹去洗手。
在清澈流淌的水聲中，高望熹瞄了眼遠處紮堆的白校服片，放輕聲音：“章致謹情況還好嗎？”
“應該沒事，阿婆說已經消腫了。”
“不是這個，我說孟堂那邊，錄音裏他不是被威脅了嗎？他本人不像是會受脅迫服軟的性子，但孟堂威脅到他家人的工作了，他有可能會有所顧忌。
“你可得留心穩住，別讓他因為孟堂的話打退堂鼓了。”
高望熹神情凝重：“萬一他思來想去害怕報覆而畏縮了，不敢站出來作證，比如說這些視頻都是鬧著玩的什麽的，我們很有可能功虧一簣。”
“嗯，我知道，孟堂威脅得了他可威脅不到我。”
卓煜熠胡亂彈飛落在手背上的水珠，不以為意揚高眉：“章致謹有我保著，既然他自己決定攪和進來幫忙，我可不會給他機會退出去撇幹凈關系。”
“那就好。”
夜深後村子一角反而更熱鬧，大夥忙著在空曠處搭帳篷一起睡覺，不出意外被蚊子咬一胳膊腿包。
在昏暗中，星星點點圓芒悄無聲息浮現，隨說笑聲悠悠飄蕩，聽取哇聲一片。
“哇快看！螢火蟲！我好多年沒見過螢火蟲了！”
“你至少見過，我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呢。”
“小時候每天晚上都有很多螢火蟲飛，真的和《螢火之森》裏的場景一模一樣，超美，可惜以前沒有手機，沒法拍下來，現在螢火蟲很難見到了，唉。”
同學們興奮念叨著，本已經躺進帳篷的也陸續鉆出來，著急忙慌打開手機哢哢狂拍記錄，追逐螢火蟲玩。
“怎麽沒看見靈睿？”卓煜熠甩著馬尾四下張望。
連崎舉著手機從她面前飄過，順勢回答：“她和梅鈺從小在農村長大，螢火蟲什麽的早見怪不怪了，可不像我們這麽沒見識，所以都還在帳篷裏刷題呢。”
“太拼了，”卓煜熠咋舌，“有這自律做什麽都會成功的，簡直是吾輩楷模。”
一團光柔柔飛到高望熹面前，她一臉猙獰地退避閃到她身後。
“你幹嘛？這可是螢火蟲誒，多漂亮。”卓煜熠學影視劇裏的動作，擡手以掌心虛虛托住。
“屁股會發光，掩蓋不了它是只可怕蟲子的事實，”高望熹語氣冷酷不變，不再掰扯這些，胳膊肘戳戳她的背，“突然發現最近你好像不搭理蘇照了。”
“膩了。”
“哦，又膩了，題也不講了。”
卓煜熠打了個呵欠：“看心情吧，不是很想瞧見他，太無聊了，他好無聊，沒心情和他廢話，每次都是那麽個反應。”
高望熹嘆口不輕不重的氣，大約覺得她無藥可救以及為人默哀，最後也沒多說什麽。
螢火蟲的黃綠光芒在半空流動，畫著柔軟流暢線條，綠光劃破昏暗，掃過的亮光朦朦照亮了夜色中的一雙眼睛。
卓煜熠遽然定住目光不再追隨螢火蟲，但不遠處的眼睛一恍就隱入黑暗了。
那雙眼睛……有種莫名的熟悉。她抱起胳膊思索。
像曾經見過的鬼影，可又不完全像。
這雙眼裏沒有那強烈的怨恨，平靜許多，甚至含著一絲郁郁，以及別的她看不明白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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