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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她是他靈魂意志的女媧 真的討厭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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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是他靈魂意志的女媧 真的討厭嗎?真……

他有時恨不得卓煜熠是無性戀, 永遠不會對誰有特殊感情,可天不遂人願,他還是被迫走到了最不想面對的一天。

卓煜熠對孟堂,哪怕不是特別喜歡, 也至少有一小部分感情。

偏偏那一小點不同, 是他和其他人怎麽都得不到的。

為什麽偏偏是孟堂?

如果卓煜熠喜歡陽光的張揚的,那他只能認命, 可她喜歡的偏偏是和他風格類似的人, 要他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他們兩人也是卓煜熠手裏的石頭, 他在左手, 孟堂在右手, 她權衡後把他這塊丟進黑暗荒涼裏,孟堂成了她愛護的寶物。

明明很像, 明明他更近, 明明他從小到大都在她身後,可卓煜熠從沒關註, 說明他命中註定沒有這份運氣, 命中註定不可能得到青睞。

也不奇怪。

卓煜熠從小學起就是名人, 欽佩仰慕暗戀她的人如圓周率小數點,坦率打直球的、穩重細心的, 各種性情的人她司空見慣,又怎麽會對某個不起眼的人壓下略重的筆鋒。

從不缺巧克力的人, 嘴裏的甜味還沒淡化就去嘗白米飯, 沒滋沒味到了極點。

章致謹操控灌鉛的手打開日記,以為憤怒會浩浩蕩蕩連綿三五頁,可提起筆後卻連一句我討厭你都寫不完。

手在抖,渾身失力, 之前竭力憋著的一絲精氣神徹底斷了。

誰討厭誰?真的討厭嗎?真的是討厭嗎?

現在倒稱得上是真正的憤恨,第一次盛著真實且與文字相符的情緒,寫下的卻還是違心的話,永遠都錯開了,怎麽都是錯的。

“我討厭你”四個字深深嵌入紙中,筆畫波折,字跡醜陋,猶如他扭曲的面容。

最後一筆失控的彎曲化成一根細長睫毛落進眼眶,刺得眼睛熱痛潮濕。章致謹擡手捂住。

他做了無數證明題,想證明他不喜歡卓煜熠,可越算越證明出相反答案。

卓煜熠完全不知道他,他卻對她了解透徹,知道她各種習慣,像個跟蹤監視的變態。

他知道每逢雨天卓煜熠就會穿厚底鞋,為了踩雨後操場草皮上一汪汪淺淺的小水坑玩。

她的新鞋最先蹭臟的總是左腳內側偏後處,是騎小電驢撥腳踏支撐留下的印子。

寒暑假天氣好時,她會去公園和混熟了的老太太們一起打八段錦,或舞劍舞得虎虎生風。

她綁頭發的方式也很隨意,九十度彎腰讓頭發垂向地面,手指穿入其中梳幾下再攏成一束,確定好位置後站直繞上三圈皮筋,不用照鏡子梳就紮好了完美清爽的高馬尾。

小學時每當李子上市,她會天天買糖葫蘆李子,為的其實是那半杯麥芽糖。她總是皺緊眉頭三兩下啃完酸死人的李子,再高高興興慢慢吃麥芽糖,將柔軟金黃卷上竹簽團成一團,在陽光下觀察它的流動。

後來她又不感興趣了,她很少有持續喜歡的東西,巧克力除外。大家送禮物都會投其所好,所以她的桌上、桌肚裏永遠擺著各種牌子的巧克力,她永遠不缺巧克力。

上高中後她的新習慣是飯後吃巧克力,邊和高望熹一起背書。

他從不在食堂吃飯,怎麽知道的?完全不記得了,他了解這些零碎如同出生就會哭一樣自然。

有些是自己觀察的,有些是聽別人說的,誰說的?不記得了。

他的耳朵捕捉到關鍵詞就一股腦收集信息,只關註信息,火急火燎將文字剝離出各色音頻形成文檔導出另存。

賭贏一把的賭徒會瞪著猩紅雙目將鈔票籌碼瘋狂攬到自己胸前,對金光閃閃珍寶的渴求急切也不過如此。

起初他只是想知道她的學習習慣、課外都學什麽拓展知識面,試圖偷師,期盼有朝一日能一鳴驚人超過她。

可自己居然記錄了這麽多沒用的東西。

誰想知道她喜歡吃什麽,誰想知道她的習慣。誰想?

小,一定是小。

他深吸一口氣,拔蛀牙似的用力拽起心臟形狀的骰子盅,扯出一陣遲鈍泛湧而來的悶痛。

大,甚至搖出了最大數字,不是小。

圍觀眾人拍手捶桌,幸災樂禍哄笑。賭桌對面的莊家勾勾指頭,他眼睜睜看著所有錢被拖到另一頭。

他輸了,輸得徹底,賠個精光。他只能憤然閉眼。

“為什麽?”莊家問道。

“為什麽記這些?你懷著什麽心思?我抓了那麽多出老千的,眼睛利得很,你可騙不了我。”

莊家摘下帽子,露出刀劍眉丹鳳眼,額前碎發像張在陷阱上的柔軟密網。

“為什麽?”

“張志錦。”

印著三個錯字的籌碼從她拇指食指間彈出,飛擲而來砸中他的心口,轟然回聲在胸腔裏沖撞震蕩。

而他應激似的憤怒睜眼,拍桌而起,想鏗鏘有力糾正。

不是張志錦,是章致謹,文章的章,極致的致,謹慎的謹。

可說了又怎樣?卓煜熠不會記住的。

……我討厭你。

他低聲喃喃,再如何也不敢直視她說出這句話,攥著三枚籌碼黯然退場。

如果他名字的發音能在卓煜熠腦海裏占有微毫之位,他就該知足了。

“我討厭你。”章致謹閉上眼,彎腰伏低,額頭抵在日記本上,聞著苦澀的紙頁木香。

在父母的念叨對比下,他從小把卓煜熠當敵人、競爭對手,為超越她而死心眼較勁。

動力和勝負欲,最最穩定牢固的感情,至於其它心思,以前的他當然不可能承認。

這是無法破除的魔咒,如果長久註視一個人,總會看到風光外表下的細節,留意到新奇特別的點。

他看到了太多,極致的自由恣意、永遠不變的純真玩心、自信能得到一切的張揚、永遠率先鳴不平的俠義……

怎麽不羨慕,多少人都羨慕。

他們這些學生,不知道從哪一代開始一直被迫加速成長,被塞進相同模具裏,未發育完全的身體裏嵌著枯黃衰竭的心。

而卓煜熠按自然規律正常生長,像混在一堆瀕死老樹精裏的小孩。

太自由了,自然地成長,是現在多少人求不得的。

再加上家長迥異的教育方式,反差更強烈,所以他羨慕忌恨。

只是也不知怎麽的這份單純的討厭會變質。

他在這種時候討厭自己的計算能力。小數點變化,天平傾斜,他不想看透,但頭腦已經自動加得清清楚楚。

向來只有好的東西會變質成壞的,誰知道壞的東西不經刻意改變有朝一日也會變……好。

或許算得上是好,更應該稱為苦,他也說不清楚。

總之比最初的感情少了怨和恨,又多了怨和恨。置換反應暗中發生,質量守恒定律讓他勉強維持住平衡感。

他像個實驗失敗的研究員,反反覆覆調整重試,始終搞不懂到底哪一步出了差錯。

他靠念叨著討厭她來催眠自己,一旦拋開這層,他就會看到藏在下面的秘密。

他不願面對,因為光是承認這一點,腦海裏就會浮現出卓煜熠撇了嘴的笑和轉瞬即忘的漠然。

穩定的感情被另一種陰晴不定的感情吞噬,絕不算好事。

會影響學習,更落下風,會更比不上她。

所以才只能不停騙自己,靠強烈的不甘爭一口氣,狂奔追逐卓煜熠散步的印跡,一點點拔高個子,步伐也隨之拉大,卻始終趕不上。

他是怎麽長大的?真要細究,他因卓煜熠長大。

神奇又詭異的混亂因果,他以心智早熟的年長者的角度見證卓煜熠長大,而卓煜熠又引導他長大。

老師家長同學對他的誇讚、轉折後對卓煜熠更高的誇讚,攪碎拌勻捏造人體組織物,不甘是鮮紅營養液,密密麻麻的成績數字拼成皮膚,卓煜熠旋著麥芽糖團出大腦,最後捏出了個他。

他也是忒修斯之船,從盯上卓煜熠的那一天起,他就開始神經質地反覆檢查和替換每一塊不夠好的木板,無休止翻新,卻仍然不如她。

被替換的模樣是他原本會變成的模樣嗎?他還是他自己嗎?

如果命裏沒有卓煜熠擋路,他不會是他,不會是現在的模樣,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

所以卓煜熠是他的女媧。天上那位神仙是傳說的生物學女媧,卓煜熠是他靈魂意志的女媧。

她在不知情中塑造了他,他爭氣,卻始終得不到一眼停留。他拼命拿各種榮譽,與其說是滿足家長的期待,更是希望引起卓煜熠的註意。

可再輝煌也輝煌不過她,卓煜熠永遠看不到他。他和她的關系厚度還不如手指抹開的那層粉筆灰。

沒有緣分。沒有緣分。

這道聲音時高時低徘徊著,逐漸逼近,仿佛下一刻就會化出一張血淋淋大嘴咬掉他的耳朵。

章致謹猛然睜眼,慢半拍反應過來這令人厭惡的噪音是蚊子發出的。

他沒心力折騰,只揮手驅趕,翻身繼續逼自己入睡,短暫擺脫現實。

他放過蚊子,蚊子卻不放過他,在他耳邊嗡鳴不停。

章致謹在臥室裏一寸寸巡查,卻怎麽也找不到。

重新躺下沒幾秒,嗡嗡聲又飄到面前,然而開燈後還是不見蹤影。

最後他放棄了,任由蚊子攪擾。鬧騰得沒睡意了,他忍不住又開始想卓煜熠的事。

蚊子很快再度出現,飛舞的動靜蕩進耳裏像嗚嗚哭泣。

章致謹攥緊拳頭,感受指甲邊緣抵在掌心的一點點堅硬。

哭聲時遠時近,無休無止,好像有什麽天大的委屈怨懟。

章致謹閉眼深呼吸,聽著幽咽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甚至一點點變成了人發出的音調。

誰在哭?誰的聲音?

章致謹霍然睜眼,鎖定位置惡狠狠拍下去。

巨響過後,哭聲消止。蚊子曝屍枕邊,一旁的糖果如同眼球,靜靜目睹兇殺。

章致謹冷冷看了會兒才拿紙捏走被害者扔掉,沾水擦幹凈床,洗了手躺下,將一直擺在枕邊的糖攥入掌心覆在胸前。

沒有哭聲,才不會哭,也不能哭。

世界終於安靜了,但又太靜了,頭發在枕頭上磨出的微小窸窣像蠶在啃咬桑葉,沙沙沙響個不停。

怎樣都不安生,不把當下的事想個明白是睡不了覺了。

他不知道忒修斯之船的答案,但他會繼續翻新木板。

至少、至少要跟得上前方破浪急航的大船,至少要永遠看得見海平線上那道披天光雲雨的帆影,跟隨她漫游的方向。他能忍著對水的恐懼追隨,哪怕會被巨浪拍進海裏。

比起被遠遠甩掉,嗆水算什麽可怕的事?

現在她身邊突然多了艘名為孟堂的船一起遠航,一艘他從未預料會出現的船。

章致謹凝視黑暗,心底恨怒湧進眼裏,陣陣生熱如同火燒。

大海危險重重,沒自知之明的船非要跟隨,就得做好某天被她丟下甚至撞碎的準備。

就算老天眷顧又怎樣,除了自然災害幹預,還有人為,在暗處醞釀的漩渦同樣有破壞力,如果船有裂縫破損就更簡單了,如果他有缺陷和陰暗面。

章致謹攥住糖果包裝。塑料殼擰絞摩擦的嘩嘩聲如道道海浪掀湧,窗外暴走的風撞出配樂。

臺風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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