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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 春餅和雪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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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春餅和雪國

◎“寶寶看外面,下雪了。”◎

五, 四,三,二, 一……

果然, 默念的倒計時結束,懷裏的人像烙餅似的, 又翻了個身。

好不容易醞釀的睡意再度煙消雲散,陳煥直接坐起來, 把床頭的小夜燈打開。

“寶寶,怎麽還睡不著?”

季溫時一驚。之前他呼吸就已經平穩,她以為他睡著了, 沒想到被抓了個正著。

見她不做聲, 陳煥撐起身子攏到她上方, 低頭看她:“看來是我今晚的‘哄睡’不夠賣力?”

“不是不是!”季溫時趕緊否認, 生怕他下一句就是“那再來一次”, “我……我在想明天的事……”

陳煥嘆了口氣,松開她,自己靠回床頭,朝她伸出手:“過來。”

她乖乖地挪過去,偎在他懷裏。

“咱們不去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肩膀,“本來是想讓你去散散心,玩一玩, 反倒把你弄得提心吊膽。”

“不行,要去的。”季溫時立刻搖頭, “都說好了。”

“真沒事兒, 就說我臨時有急活。奶奶很好說話的。”

“我真的想去……”季溫時嘆了口氣, 半支起身子,眉心微蹙起轉向他,“去北市,見奶奶,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只是……”

只是想是一回事,臨行前如此緊張,卻是她也沒有料到的。

去北市的行程,是季溫時開題答辯順利通過後定下的。

她的論文選題是研究百年前海市幾種流行的消閑小報與市民生活,得益於之前給《海市晚報》寫隨筆時的積累,那些舊報刊上的廣告、食譜等等雜七雜八的邊角料這會兒倒是一點也沒浪費,都成了有用的文獻。開題順利通過,接下來只要按部就班寫完論文就好。

陳煥那邊也順風順水。自那期《海客談》播出後,網友們順藤摸瓜找到了“糖餅廚房”,甚至有幾個本地號還剪出了他在節目裏短短幾秒的側影,說是“覆原老海市味道的神秘口罩帥哥”,賬號人氣跟著又漲了一波,粉絲突破了三十萬,也有不少不錯的合作找上門。

就連家裏的毛孩子們也讓人省心。四只小的一直能吃能睡,從沒生過病,糖餅結束哺乳後也完全恢覆過來,毛色油亮,胃口不錯,還胖了不少。

生活好像忽然就順了起來,日日是好日,件件是好事。

季溫時答辯通過的那天晚上,陳煥沒在家做飯,特地在海市那家有名的頂層景觀餐廳訂了包廂給她慶功。可不知怎麽,一頓飯吃著吃著,兩人眼神就開始拉絲。大概真是憋狠了。陳煥好歹在平安夜那晚討過一回“補償”,季溫時可是實打實地素了快一個月。

好在餐廳樓下就是酒店。

關上門的瞬間,她難得急切地踮腳吻了上去,把他抵在門板上,唇舌糾纏得又濕又響。她吻得很投入,偶爾唇瓣分開想換氣,銀絲還未斷,就被男人扣著後腦重新壓回去。直到她氣喘籲籲地停下,眼裏水光粼灩,期待他發起下一步,陳煥才低笑著用目光示意她身後。

“窗簾沒拉,寶寶。”

她一驚,回過頭去,看到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這棟樓是海市的地標,在周圍一圈建築中鶴立雞群地高聳著。頂層是餐廳,酒店堪堪在它下方幾層的樣子,依然能夠俯瞰整個城市輝煌的夜景。

她正要去找電動窗簾的開關,陳煥卻擡手,關掉了房裏所有的燈。

房間瞬間暗下來,窗外的璀璨似乎都離得很遠。

“就這樣。”

黑暗中,他摩挲著她的腰窩。

……

那是他們在一起以來最不知節制的一個夜晚。或許是各自心裏都卸下了一塊壓了許久的石頭,學業、事業上那些令人煩憂的轉折終於有了明晰的結果。長久緊繃的弦驟然松開,此刻只需要在只有彼此的空間裏徹底放縱,彼此沈淪。

她不記得那天被翻來覆去了多少次,只記得陳煥隨身只帶了個三只裝,前半夜就用完了,臨時叫了個外賣——酒店提供的沒有他的size。

等待的時間也並沒有在休息。怕她脫水,他中途還給她餵了好幾次水——但都惡劣地,總不讓她那麽輕易喝到,於是水灑一身。見她失焦的淚眼茫然地睜著,()他忍不住粗喘一聲,丟開水杯,紅著眼再度狠狠吻下來。

後半夜,分不清是幾點,房間裏已是一片狼藉。在家還需要顧及一下清掃戰場的難度,在酒店就徹底沒了這層顧慮。窗邊的搖椅上,季溫時渾身發軟地撐在他胸膛上,意識早已經昏沈,卻感覺男人輕輕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寶寶看外面,下雪了。”

她迷蒙睜眼,費力地轉頭——果然。窗外的夜空裏開始飄起細小的白色顆粒,比雨點更輕盈,被北風斜斜地吹著,安靜地落向人間。

兩人一時都沒動,只是靜靜擁著。只偶爾有細碎的幾個吻,落在她汗津津的額頭,鬢角和頸窩。

微弱的光線中,季溫時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他胸膛一顆緩緩滑落的汗珠上。良久,她低頭,很輕地把它舐去。

“陳煥,”她仰起臉,“我想跟你一起回一趟北市。”

他垂眸:“怎麽突然想去?”

外面的語氣聽著挺平靜,內裏的部分可完全不是這樣。季溫時聲音發抖,幾乎咬不住唇。

“因、因為想看看北市的雪,看看你長大的地方,還有……還有奶奶……”

陳煥深深吸了口氣,把整個人端起來,在她尖叫出聲之前,大步走向床邊。

“好,我們去。”

“……不過寶貝兒,這時候別提奶奶。”他抵著她額頭,喘息著低笑。

“挺影響我發揮。”

那晚或許是氣氛使然一時沖動做的決定,第二天醒來,季溫時就開始焦慮了。

“怎麽辦啊陳煥……” 最近幾天,這句話成了她的口頭禪。

陳煥總是換著法子寬慰她。

“放心吧寶寶,奶奶不可能不喜歡你。”

“她做飯比我還好吃,也早就跟我問過你的口味。要是實在吃不慣我們那兒的菜,我單獨做給你吃。”

“真不會,奶奶沒那麽小心眼。

“不會有別的親戚來,就算有,我把他們都趕走。”

“東西我都買好了,別操心,你帶上自己去就行。”

“不會笑話你,奶奶還覺得南方姑娘水靈呢。”

“不用幹活,你就負責每天吃,睡,玩。”

偶爾,臨睡前被她稀奇古怪層出不窮的問題問到沒轍,他直接坐起來伸手去開床頭櫃的抽屜。

“我看你還是精力太充沛了。”他單手制住意識到大事不妙,想逃跑的人,用牙把小方塊撕開,“來,別睡了,起來,哥哥給你消耗消耗。”

這樣焦慮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出發的日子。明天要趕早班機,季溫時早早就上了床,可直到淩晨還毫無睡意。

臥室只有床頭那盞暖橘色的燈光,她安靜了很久,往陳煥懷裏縮了縮,額頭抵著他溫熱的肩窩,聲音悶悶地開口。

“可能就是,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一個完全沒法想象的家庭和長輩。”

陳煥的手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脊背,沒說話,等她說下去。

“我媽和我家是什麽樣,你也清楚。至於別的家庭……像郭奕哥父母那樣,特別溫馨,特別民主的,我每次去的時候,一邊羨慕,一邊又覺得難受。除了這兩種特別極端的,我好像根本想象不出正常——或者說,尋常的家庭和家長是什麽樣。”

“我奶奶啊,”陳煥想了想,聲音帶上笑意,“要說 普通,是挺普通。要說特別,也真特別。”

“她特別護短。我小時候老打架,別人說我沒爹沒媽,我就沖上去了。每次她被老師叫過去,都跟人家說,是那小孩先罵我們小煥,他才動手的。我們小煥是好孩子,從不主動惹事。”他頓了頓,低笑一聲,“可一回家,關起門,該罵罵,該打打,一點不含糊。”

季溫時也笑起來:“好獨特的教育方式。”

“是吧。她的道理就一句,不能怕事,也不能惹事。後來我上中學,不打架了,開始好好學習,她又擔心我用功過度熬壞身體。”陳煥無奈道,“其實我哪有多用功?可她那時候從來不抓我學習,也不問我考多少分,只有一點,每天得出門鍛煉,每學期體育課體能測試必須達標。說是身體最重要,哪怕考不上大學,回家種地,也得有個好身體。”

季溫時被逗得笑個不停,被男人意味深長看了一眼:“現在想想,真得感謝我奶奶這教育。”

“……又不正經!”季溫時回過味來,從他懷裏鉆出來,自顧自躺下背對著他,嘴角還噙著點笑意,“明天我就去找奶奶告狀,說你每天欺負我。”

“那她要是問,怎麽欺負的呢?”陳煥也順勢鉆進來,從後面摟住她,手開始不老實,“寶寶要照實說?”

季溫時很快被他揉得腰軟,語不成句:“別……明天還要趕飛機……”

“我會叫醒你。”他吻她後頸,聲音含混,“飛機上三個小時,夠你補覺。”

三小時航程,足以從濕潤的東南,抵達幹冷的北地。再驅車一個多鐘頭,才能到奶奶所在的農場。

來接他們的是陳煥的堂弟,這個叫陳序的小夥子在機場一見季溫時,頓時眼前一亮。

“你好。”季溫時朝他禮貌地笑笑。

“嫂子好嫂子好!”他急忙上來幫他們把行李放後備箱,“真是久聞不如一見啊,前幾個月我哥在我車上……”

“先上車。”陳煥打斷他,擁著季溫時坐進後排。

一路上,季溫時貼著車窗向外打量。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鋪天蓋地的白色。就像陳煥之前說的,北市早兩個月前就開始下雪了,這會兒目之所及,是延綿不絕的雪被。車漸漸離開了市區,山巒與林地緩緩展開。冬山如睡,雪照雲光。她癡癡地看著,突然眼睛被一雙溫熱的手掌遮住。

“別盯著雪地看,傷眼睛。”

她乖乖被捉回來,靠在他肩膀上。

“不再睡會兒?”他低聲問。

季溫時搖搖頭。昨晚睡前,還有今早的飛機上,陳煥跟她講了很多小時候和奶奶之間的趣事,她聽得興致盎然,現在更多的已經不是焦慮,反而是期待。

想快點見到那位可愛的老太太。

前面的陳序從後視鏡瞥了他們一眼,忽然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出門前秀谷奶奶塞了吃的,說怕你們路上餓,先墊墊,回家再吃正經飯。”他把副駕上的保溫桶遞到後面,“喏,我可沒偷吃啊,留著肚子等奶奶的鍋包肉呢。”

陳煥接過保溫桶,打開。裏面有三四層,最上面是一疊烙得薄而軟韌的餅,底下每層各一樣菜。

“春餅啊……”他看著保溫桶裏的菜,眼裏露出懷念的笑意。轉頭看到一臉好奇的季溫時,向她解釋,“這是我們這兒的家常吃食,用餅卷著菜吃。這幾樣也是最常見的,京醬肉絲,醋溜土豆絲,還有底下這個——”他指了指那碗像大雜燴一樣的炒菜,“這個叫炒合菜,有豆芽,韭菜,粉條和雞蛋。”

他戴上手套直接上手卷了一個給季溫時:“還熱著,嘗嘗看,不愛吃就給我。”

季溫時接過那個卷得紮實的餅,小心地咬了一口。蔬菜、肉絲和鹹甜的醬汁在舌尖交織,薄餅軟韌,越嚼越生出質樸的面香,讓人忍不住急著想咬第二口。

見她連吃好幾口,陳煥放下心來,給自己卷了一個。

“我高中住校那會兒,奶奶每周都來市裏看我,帶的也是這些。她那時候要倒兩三趟公交,路上來回得將近四個鐘頭。就春餅好,涼了也不影響味道。”他說著,很淡地笑了笑,“上大學以後,好多年沒吃過了。”

抵達農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隔著老遠,季溫時就看到了那幢與一路建築風格都不同的小別墅。

車在主幹道旁停下。通往別墅院門的小路太窄,陳序的車開不進去。陳煥仔細替她把口罩、圍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裝地包裹嚴實,才牽著她下車。

天上一直飄著雪。北方的雪果然是幹的,落在人身上松松軟軟,並不立刻化開。可畢竟是雪,落在衣服上的話,進屋還是會濕的吧?季溫時忍不住問:“一會兒身上的雪怎麽辦?”

陳煥回頭看她,同樣裹得結結實實,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長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沫,白白的。

“見過糖餅洗完澡甩毛嗎?”他笑著,“我們這兒進門前都那麽抖兩下,就抖掉了。”

季溫時當真試著抖了兩下,可惜裹得太厚,抖不起來,倒像只左搖右晃的笨拙小熊。

陳煥忍不住在口罩後面悶笑出聲:“傻寶寶,逗你的。一會兒我給你撣掉。”

雪下得不小,主幹道上,家家戶戶門口的地坪前都是雪白一片,積雪甚至與廊下臺階齊平。可這幢小別墅周圍,乃至延伸到外面主幹道的一整條小路,全是黑色的,幹幹凈凈,一絲積雪都沒有。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愈走愈近,她看見一個微微佝僂的身影,正立在路的那頭,一鏟、一鏟,把新雪推向兩側,在那片冰封的潔白裏清出一條深色的道路,像雪地裏一個醒目的,指示歸家方向的箭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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