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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日記和臺式羊肉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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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日記和臺式羊肉爐

◎吃自己醋的滋味,原來這麽不好受。◎

2021年11月5日

「我關註你啦, 一起來聊天吧!」

是系統自動提示,他們之間的第一條消息。陳煥目光停在那行字上。11月5日,他默默記下了這個日子。以後多過一個紀念日也不是不行。

2022年1月31日

「春節快樂, 今天吃的是中超買的素餃子。對了, 今天還是國際斑馬日,也祝你快樂。」

下面還附了張餃子的照片, 能看出來已經盡量擺盤整齊了,但有幾個煮破了皮, 露出裏面綠色的青菜餡兒。他想起來了,那天是除夕,他發了個帶#曬出你的年夜飯 tag的視頻。她那時候在英國, 過年就吃了這個?可憐小貓。他皺了皺眉。不過……國際斑馬日?他有點想笑。喜歡斑馬?海市野生動物園的斑馬好像是散養的, 下次帶她去餵好了。

2022年3月20日。

「我老家三月三要吃地菜煮雞蛋, 說吃了有力氣。外面還在下雪, 好冷, 要是能喝上熱熱的腌篤鮮就好了。」

那天是春分,他做的是腌篤鮮。那是一個平臺推流的活動視頻,主題是“家鄉的春菜”。

作為內容創作型博主,很多時候為了獲得更多的流量,就得配合平臺活動。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每個節氣都有相關的美食,那天他照例在結尾加了句互動字幕:“你的家鄉有什麽春天必吃的美食嗎?”

不過是順應流量玩法的常規操作。

也就這個傻姑娘會老老實實地私信回答這些程式化的問題。

2022年7月8日

「論文好難寫, 半夜看這一期又想吃清湯陳皮牛腩了。」

還是同一天,半個小時後補了張圖片, 是泡面。

陳煥看了眼消息時間, 那是她當地的淩晨四點。他的眉頭擰了又擰。原來這種顛倒的作息已經持續這麽久了?現在雖然是鄰居, 能盯著她按時吃飯,盡量調整,但顯然還不夠。也不知道她晚上回去是不是又熬夜了,半夜餓了是不是又隨便應付。除非……

除非在同一個屋檐下,一直守著她。

他被腦子裏突然冒出的念頭嚇了一跳,用力清清嗓子,對面正刷手機的小鄧被他這動靜驚動,茫然地擡起頭。

2022年9月12日

「今天午睡夢到回國了,把視頻裏所有的菜都吃了一遍。醒來發現外面天已經黑了,有點想家。」

2022年9月25日

「畢業論文選題被老師否了,之前準備的資料都白費了。有點難過,想吃昨天視頻裏的木薯羹。」

2022年10月1日

識食務者:「你好,你被抽中為本月生日互動活動的中獎者,請在24點前回覆你想要的生日宴菜單,謝謝。」

小時候:「謝謝!不用太麻煩的,按你平時視頻裏的家常菜做就好,非常感謝#哭臉」

這是他頂著“識食務者”的身份,與她唯一一次能稱得上“對話”的交流。

2022年10月4日

「謝謝。」

他停了下來,不太想看了。

這條簡單的兩個字背後藏了多少她沒說的話,在給她補過生日的那晚,在她醉意朦朧的囈語裏,他已經全然知曉了。

吃自己醋的滋味,原來這麽不好受。

他甚至開始毫無邏輯地恨自己為什麽那時候不認識她,為什麽不能未蔔先知地預見發來消息的是她,甚至為什麽不點開私信看一眼?!

讓她一個人孤獨地對著這片寂靜的山谷自言自語了那麽久,而回音卻遲到了這麽多年。

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誘惑他。

認下這個身份吧,這本來就是屬於你的。認下,走到她面前,告訴她,你就是那個她最喜歡的博主。

然後呢?

會因為他就是“識食務者”而多喜歡他一點嗎?會因此就認定這場概率極小的、天註定般的緣分,從此堅定地選擇他,不會離開嗎?

陳煥垂眼看著屏幕,鼠標滾動過一條條留言,心裏的酸澀逐漸上湧。

2023年6月22日

「回國了,準備按照視頻順序全都吃一遍。」

「胃病犯了……什麽都吃不下」

2023年9月9日

「回海市啦,學校附近居然也有一家店做臭鱖魚,下次去試試。」

2023年10月4日

「好巧,今天我在食堂也吃了芋頭燉排骨。」

2024年2月9日

「新年好,今年我沒回家過年,食堂給我們發了餐券。(免費的,但不太好吃)」

2024年11月12日

「今天有開心的事情,可以許願嗎?如果能在視頻裏看到臺式羊肉爐就好了。」

他一條條看下去,慢慢拼湊出他未曾參與的生活。

一直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連對著這個不會回覆的賬號說話都很克制,好像生怕多發一個字就會打擾到他。

出國,熬夜,胃疼,回國,吃食堂,不抱希望地對著虛空許願……這樣單調的生活,以至於他都能輕易猜到她說的“開心的事情”是什麽。多半和學業有關,比如論文發表了。

這樣的生活,一直都是一個人。

他當然明白孤獨才是人生的常態,太多路他也是一個人走過來的。可此刻看著這些短而密集的句子,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抱抱她。

他知道自己的身材高大,又常年健身,肌肉緊實又堅硬。可是她卻那麽輕,那麽軟,好像輕易就能被折疊成沒有重量的一團。明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軀體,卻要平等地承擔同樣沈重的孤獨。

他突然覺得生活好不公平。

對面的小鄧覷著他越來越凝重的臉色,越來越低沈的氣壓,小心翼翼地開口:“煥哥,等您重新接手,之前博主發的內容都能刪掉,粉絲很快就不會記得了,您別太……”

陳煥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忽然站起身:“謝謝,我先走了。”

“哎?”小鄧楞住,這人還真就只是看看?“煥哥,那重新簽約的事……”

“以後再說。”陳煥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皮衣,“有急事,抱歉。”

話音未落,人已經拉開會議室門,長腿一邁,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距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來分鐘,沒想到遠遠就季溫時已經站在學校門口了。今天突然起風降溫,她穿得不多,在風裏縮著肩膀,時不時跺兩下腳。

陳煥剛停穩車就推門跳下去,三兩步走到她面前攬住人直接往車上送,自己快速繞回駕駛座,上車第一件事就是把暖風開到最大。

“怎麽不在室內呆著等我到了再出來?”他忍不住皺眉問道。

季溫時把凍得發紅的手指湊到嘴邊呵氣,說話都有鼻音了,卻還理所當然地:“學校門口不能久停呀,你得馬上開走。”

“那我可以繞兩圈,總比你站在門口喝風強。”他皺眉嘆口氣,又舍不得說更重的話,忍了忍,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刮了刮她凍紅的鼻頭。

“小傻子。”

車平穩地往主城區開去,季溫時暖和過來了,窩在座椅裏,手縮在陳煥那件過於寬大的外套袖子裏刷手機,隨口問:“中午我們去哪兒吃呀?”

“去吃臺式羊肉爐。”陳煥說。

“欸?!”季溫時一下子坐直了,眼睛倏地亮起來,扭頭看著他,“你怎麽知道我想吃這個?我想了好幾年了!學校附近沒有,我一個人又懶得跑太遠專門去吃……”

陳煥開著車,餘光瞥見她臉上掩不住的驚喜,唇角彎了彎:“天冷了,羊肉正肥。臺式做法裏會放米酒,正好給你驅驅寒。”

那家店藏在主城區一條弄堂深處,車開不進去,得步行一段。

餐館是由一棟上世紀三十年代風格的小洋樓改建的。一進門,從建築的弧形拱窗、老式搖盤電話,到墻上掛的月份牌美人海報和裱在鏡框裏的舊報紙,整個空間都透著一股特殊年代的氣息。季溫時立刻被吸引,忍不住在店裏轉來轉去,時不時停下來拍個老物件的特寫。

等了一會兒,羊肉爐端上來了。

“先吃飯。”陳煥叫她。

季溫時跑回桌邊坐下,剛湊近就被鍋裏騰起的濃白熱氣撲了一臉,眼前瞬間霧蒙蒙的。

揮散霧氣,她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泥爐上的大砂鍋裏,清亮微黃的湯汁正咕嘟咕嘟翻滾著,散發出濃郁的藥材鹵香,仔細嗅一嗅還能聞到麻油的醇香和羊肉的鮮氣。鍋裏的內容很豐富,麻將牌大小的塊狀帶皮羊肉塊隨著翻滾的湯底沈浮,還有切滾刀塊的白蘿蔔,嫩黃的玉米筍和新鮮水靈的高麗菜。此外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丸子以及不知道是什麽的黑色小方磚。

陳煥先往她面前那只小巧的白瓷碗裏連湯帶肉盛了滿滿一碗遞過去,這才端過她面前的空碗給自己盛上。

季溫時端起碗先湊近聞了聞。看來這裏面米酒加得確實不少,按理說煮沸過應該已經揮發得差不多了,卻還能隱約聞到那股辛甜。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溫熱鮮甜的湯汁滑入口中,順著食道一路暖下去,整個人像是從內裏被烘熱了。

“好鮮。”她忍不住感慨,又低頭多喝了幾口,“身上好像一下子就暖和起來了。”

“湯裏加了米酒一起煮,中藥料包也用米酒泡過,暖身子,多喝點。”陳煥見她喜歡,神情柔和下來。

季溫時把碗裏的湯喝到差不多見底,夾起一塊帶皮的羊肉在筷尖,有些猶豫地端詳。南方人吃羊肉往往喜歡帶皮吃,她的家鄉很多宴席菜也會有羊肉鍋子,但不知道是特色做法,還是她遇到的廚師都火候不夠,每次那塊皮都咬不爛,扯不動,像一塊彈性很好的皮筋,強行扯的話還容易崩一臉辣油,只能整塊裹進嘴裏囫圇地嚼。

“怎麽?”陳煥註意到她的遲疑,“太肥了?”

季溫時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牙口不太 好,怕皮嚼不爛……”

陳煥用漏勺在鍋裏翻找,給她揀了幾塊純瘦的羊肉:“皮已經燉糯了,能咬斷。試試看,不愛吃就給我。”

季溫時依言將那塊光滑油亮的肉皮放進嘴裏。牙齒輕輕一合,皮就軟軟地陷下去,幾乎不用費力就在齒間乖順地斷開,隨即傳來柔韌又膠糯的觸感,豐腴而不油膩。她又嘗了嘗純瘦的那塊,瘦肉紋理分明,能用筷子輕松劃開,入口酥軟不柴。相比之下,還是帶皮的部分口感更有層次。

她吃得心滿意足,嘗完了羊肉,又拿長勺在鍋裏撈別的配菜,一勺撈上來幾塊黑色小方磚。

“這又是什麽?”她好奇地用筷子尖戳了戳。剛才就想問了。

“米血,也叫豬血糕。”陳煥解釋,“新鮮豬血混著糯米蒸出來的。”

聽起來怎麽有點像黑布丁?那可是英國有名的黑暗料理之一,把豬血、燕麥和各種灌入腸衣,切片煎著吃,賣相也是這樣黑乎乎的。怕有什麽奇怪的味道,她從沒嘗試過。

可是陳煥沒有發出“吃不慣”預警欸。本著對他無條件的信任,她還是鼓起勇氣咬了一口。

糕體早就被煮得透透的,口感軟糯,內裏卻異常緊實,在鍋裏滾了這麽久也沒散形。糯米柔韌中帶著彈牙的勁兒,每一處縫隙都吸飽了羊肉爐的鮮醇湯汁,入口只有鹹香,沒有半點腥氣,軟糯與柔韌交織的獨特口感還挺讓人上頭。

於是她放心地又咬了一大口。

“陳煥,”季溫時嘴裏那塊豬血糕還有些燙,她含糊地叫了他一聲,好不容易才嚼完咽下去,騰出嘴來繼續問,“你怎麽知道這麽多稀奇古怪的吃的?”

“工作需要。”陳煥答得很自然,給她撈了一勺剛燙好的羊肉片,“你不也看過很多別人沒看過的書麽?”

“可你不是才當美食博主沒多久嗎?”季溫時突然意識到一個被自己忽略已久的問題。

相處這些日子,陳煥的衣食住行她都看在眼裏。

別的不說,光是樟園那套房子——海大附近的老小區,面積不小,重新裝修過,市價絕不會低。還有他常開的那輛黑色大G……可“糖餅廚房”明明才剛起步,根本談不上盈利。平時也沒見他出門上班,或者接別的活兒。家境呢,聽他提過,只有鄉下的奶奶和一個小農場。

他……哪來的錢啊?

羊肉爐還在咕嘟,白蘿蔔晶瑩,高麗菜軟甜,正是最好吃的時候,季溫時卻放下了筷子。看著對面神色如常的男人,她小心翼翼地問。

“陳煥,你之前是做什麽的啊?”

【作者有話說】

今早七點起來遛狗,上午補覺到十二點,依然覺得好困。

感覺就算能吃到陳煥做的早餐我也起不來。

所以小時為什麽能這麽快調整作息啊,好難猜啊。

黏糊糊的小情侶(扶額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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