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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蛋炒飯和紅糖醪糟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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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蛋炒飯和紅糖醪糟豆花

◎“傻不傻。”◎

季溫時幾乎是被陳煥半攬半抱著進門的。

其實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低血糖犯了。她只覺得現在渾身很空, 像一尾擱淺在沙灘上的魚,徒勞地張合著鰓,每一口呼吸都想吸入點能把自己填滿、能讓自己感知到身體還存在的東西, 好把這副快要消散的軀殼重新錨定在地上。

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食物。似乎也只能是食物。

那是吃下去就能立刻緩解某種空洞的東西, 是永遠溫馴忠誠地提供能量,不會背叛, 不會凝視,更不會審判她的東西, 是安全的,溫暖的,觸手可及的東西。

陳煥沒多問一個字, 把她安置在沙發上後, 迅速去廚房給她泡了一杯糖水, 拿了幾塊巧克力。

他就這樣一直半蹲在沙發前, 專註地看著她把這些東西都吃下去。高大的身影矮下來, 他平視著她,目光很輕很輕,仿佛怕驚擾了她。

“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見她搖頭,他似乎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肩膀明顯地放松下來。

“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沒有問她為什麽提前回來,沒有問她為何如此狼狽,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麽。他只是這樣,平靜又溫柔地, 問她想要什麽食物。

季溫時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好奇當初他撿到糖餅的時候, 是不是也是這樣蹲下身, 用同樣溫柔、安撫和誘哄的聲音, 問那只可憐的小狗。

“要不要跟我回家?”

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見眼前的男人有些疑惑,又重覆了一遍問題。季溫時這才如夢初醒,溫度後知後覺地從耳根開始蔓延。

“想吃蛋炒飯。”她小聲說。

季溫時對蛋炒飯的執念源自於小時候看的一部家庭劇。整部劇吃飯的鏡頭特別多,而主角,那個總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似乎格外喜歡吃蛋炒飯。冬天的早晨,奶奶系著圍裙在廚房裏翻炒,熱騰騰地一碗蛋炒飯下肚後,爺爺笑著送她去上學。晚上肚子餓了,她媽媽嘴上會嗔怪地說著“誰叫你晚飯不好好吃”,一邊麻利地用剩飯給她炒出一碗金黃噴香的蛋炒飯。

那是一部老少皆宜的情景喜劇,溫馨又瑣碎。她記得那個小女孩的家人都很愛她,但年歲久遠,具體情節早就印象模糊了。可不知為什麽,偏偏就深刻地記住了那碗蛋炒飯。用樸實的圓肚碗盛著,熱氣騰騰,裏面好像也沒有什麽五顏六色的蔬菜丁火腿粒,只有大米飯和雞蛋,可能還加了點醬油,泛著深色的油光。

那是長輩對小孩具象化的寵愛,也是她隔著屏幕,對“家”這個字,所能想象出的最溫暖的模樣。

她一直很羨慕那個女孩。

陳煥楞了一下,看來是對她這過於簡單的請求有些意外,但還是幹脆地點頭:“行。”正要起身往廚房走,腳步頓住,目光擔憂地落在她潮濕的發梢和衣角:“要不你先回去換身幹衣服?這樣捂著容易著涼。”

季溫時搖了搖頭。

從敲開這扇門,被陳煥拉進這片光亮裏開始,身體就像自動認出了安全的地方,驟然放松下來,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屋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雨,窗玻璃被打得劈裏啪啦一片亂響,和她從江城一路逃回海市時一樣。

可是又不一樣。那些追趕她的恐懼,憤怒和壓抑都被關在了門外,此刻她待在一個色調偏深卻並不讓人覺得冷的屋子裏,目之所及是亮著燈的廚房——再過一會兒,那裏就會傳出熱鬧的聲響,飄出食物的油香。懷裏有一只暖烘烘地蹭著她的小狗,還有一直蹲在沙發前專註地觀察她的狀態,姿態宛如守護者的男人。

這一切好得有點不真實,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凍僵前擦亮的那根火柴光亮中出現的幻象。

她現在一點也不想離開,生怕那些追趕她的東西還堵在門外。哪怕這只是場幻覺,她也想多待一會兒。

於是她又堅定地搖了搖頭:“沒事的,不冷……阿嚏!”

話還沒說完,人就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但依然不挪動,還把自己往沙發深處又縮了縮,擡起眼飛快地瞥了陳煥一下,仿佛生怕他趕她走似的。

陳煥眉頭擰得更緊,但看著她這副樣子,只覺得無奈又心軟。他嘆了口氣,算是妥協:“那先把濕外套脫了,我幫你洗洗烘幹。先穿我的湊合一下?”

她那件淺咖色的風衣完全濕透了,有些地方都洇成了褐色,布料沈沈地貼在身上,看著就難受。

她抿了抿唇,點點頭。

去拿衣服的時候,陳煥暗自慶幸自己那天去買了幾件季溫時喜歡的那種溫柔斯文風的衣服。不然現在大概只能拿件硬邦邦的牛仔外套或者皮衣給她穿。

他選了件杏色的羊羔絨立領針織外套,回到客廳,遞給季溫時。她乖乖脫下濕漉漉的風衣,接過去換上。

淺色和柔軟的材質不出意料地很襯她。只是……尺寸實在差得有點遠。袖子還能勉強挽上去松松地堆在手腕上,衣服下擺蓋過了大腿,領口更是誇張,明明是包裹感很強的立領,卻在清瘦的脖頸處軟塌塌地松垮下來。

女孩纖細的身體被籠在自己寬大的外套裏,讓他產生了一種擁她在懷的錯覺。陳煥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倉促地移開眼神。

“我去做飯了。”

撂下這句話,他幾乎是轉身逃進了廚房。

按下抽油煙機開關,擰開燃氣竈,藍色的火苗“噗”地竄起。

可竈臺前站著的人卻心不在焉,耳朵還支著,捕捉著客廳裏傳來的細微響動。

“糖餅,把球撿回來!”

“真乖~好狗狗~”

她夾著嗓子在跟糖餅玩。身上……身上還松松垮垮地套著他的外套。平時她穿的衣服總歸是合身的,身高大概在女生中也不算矮,此刻被他的衣服一襯,才顯出底下那副骨架原來這樣清薄纖巧。

……她剛才說要吃什麽來著?哦,蛋炒飯,蛋炒飯。

鍋裏竄起幾縷焦煙,他才猛地回神,趕緊關掉了火。

居然忘了放油。

陳煥擡手抹了把臉,深深吸了口氣。應該是剛才的火開太大了,燎得臉都有點熱。

他沒有直接開始炒飯,先是從冰箱裏取出一瓶早上新買的豆漿,倒進小鍋裏,擰開小火慢慢煮著。又找出個精致輕薄的小瓷碗,用少許溫水將內酯化開,等豆漿煮開稍涼,便沖入碗中,蓋上蓋子,放在一旁靜置。醪糟豆花是道方便簡易的甜點,等待凝固成型需要半個鐘頭,剛好讓她吃完炒飯解膩。

等待的時間裏,他把胡蘿蔔切成丁,剝好新鮮的玉米粒,都用滾水快速焯過一遍,他記得季溫時喜歡吃口感綿軟的東西。臨時起意,又從冰箱裏找出一條江城特產的瘦臘肉,切下短短一截,片成半透明的赤紅薄片。這種臘肉不肥,卻有恰到好處的煙熏鹹香,切碎了炒進飯裏既不油膩,還能添點葷味。

一切準備妥當,先挖一勺豬油在鍋裏慢慢化開——豬肉的葷香是任何其他油脂都替代不了的,蛋炒飯的靈魂就在這裏。

兩個雞蛋直接磕進鍋裏,“哧啦”一聲,蛋白邊緣迅速凝結,鼓起無數小泡泡。此時需耐心等待它單面凝結,再放鹽,鍋鏟迅速翻動,把快要凝固成型的嫩蛋猛然打散。炒到滿屋子都是撲鼻蛋香,蛋白邊緣微微焦黃時,才可以盛出備用。

接著再炒飯。陳煥用的是電飯煲裏今晚剩下的米飯,沒有隔夜,水汽蒸發得還不夠。於是他將米飯倒入鍋中,耐心地用鍋鏟反覆按壓,翻炒,讓飯裏的水分在熱力下慢慢收幹,直到粒粒分明,間或有米粒在鍋裏彈跳。

這時,就可以把焯好的胡蘿蔔、玉米粒以及臘肉薄片一並倒入,快速翻炒。最後,金黃的蛋碎回鍋,與所有食材混合均勻,熱氣裹挾著覆合的香氣猛烈升騰。

蛋炒飯出鍋,他揭開旁邊瓷碗的蓋子看了看,嫩白的豆花顫巍巍的,差不多也要成型了。

陳煥端著那個褐色粗陶大碗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季溫時恍惚覺得自己童年的願望成真了。

受小時候那部電視劇的影響,她覺得蛋炒飯就應該是盛在碗裏的,最好是那種樸實到有點粗糙的大碗,碗沿寬厚圓潤,有一種每勺下去都能實實在在地挖起米飯來的踏實感。不像飯店賣的蛋炒飯,大多盛在淺口盤子裏,就算端上來的時候被扣成好看半球形,挖上幾勺就散成一攤了。

陳煥把堆得尖尖的一碗蛋炒飯放在她面前,擱上把勺子:“嘗嘗看。不知道你習慣哪種做法,我就按自己順手的來了。”

“蛋炒飯……還有很多做法嗎?”她拉開椅子坐下,好奇地問。

“挺多的。”陳煥靠在餐桌邊,隨手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有人喜歡先把蛋液和米飯事先拌勻,有人喜歡炒飯中途加蛋。我習慣先單獨把蛋炒香。”

季溫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對她這個炸廚房選手來說,這些細節還是太遙遠了。

她低頭看向眼前這碗熱氣騰騰的飯,金黃的蛋塊、橙紅的胡蘿蔔丁和嫩黃的玉米粒均勻地混合在油潤的米粒間,還有臘肉薄片點綴其中。香氣直往鼻子裏鉆,霸道地驅散了心頭最後一點濕冷。

她拿起勺子小心地挖起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

隨即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好香!”腮幫子被撐得鼓鼓的,她努力嚼完嘴裏的飯,又單獨舀了片臘肉細品,“這個臘肉,好像我老家的味道。”

“嗯,這就是江城臘肉。”陳煥看她吃得投入,眉宇間也不覺松弛下來。

女孩不再說話,一口一口往嘴裏塞飯,好像餓了很久,又好像她想努力填滿的,並不僅僅是胃。

陳煥垂眸看著她專註吃飯的樣子,跟剛才門口那個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身影判若兩人。雖然知道她大概率不會說,但他還是忍不住在意。

“季溫時,”他開口,聲音裏有不似往常的猶疑,“今天……是遇到什麽事了嗎?”

女孩握著勺子的手頓住了。

陳煥立刻後悔,怕這問題敗了她吃飯的興致,連忙找補:“沒事,你就當我沒問。廚房還有豆花,一會兒給你當甜點。”

季溫時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垂著,顫了顫。沈默了幾秒,她才擡起頭,目光卻沒有看他,只是落在面前還剩小半的蛋炒飯上,聲音很輕。

“今天……其實是我的生日。”

生日?

陳煥詫異地看向她。電光石火間,一些碎片般的線索在腦海中被串了起來。原定今晚的航班,卻在下午突然提前回來;生日當天,卻渾身濕透、失魂落魄地出現在他家門口;還有前幾天,那個一聽到母親的聲音就慌忙掛斷的電話……

一個猜測逐漸成形,卻讓他的心往下沈了幾分。

她的家人,對她不好嗎?

季溫時放下勺子,顯然是沒有繼續吃下去的意思了。再問她,她也只是說“飽了”。陳煥後悔不疊,恨不得給自己一拳。什麽時候問不好,偏偏挑她吃飯的時候!就算是糖餅,如果在它吃得正香的時候打擾它,大概也是要被小發雷霆地吼幾聲的。

“等我一下。”他站起身匆匆道。轉身又紮進廚房。

季溫時疑惑地等了一會兒,見陳煥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白色小瓷碗來。碗壁極薄,潤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仿佛能透光。他把碗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碗裏嫩白的東西跟著顫了顫。

是豆花。

準確地說,是一碗上面用深褐色醬汁勾出了“生日快樂”四個字的醪糟豆花。

“抱歉,””陳煥站在桌邊,垂著眼,聲音裏壓著明顯的懊惱,“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臨時……只來得及弄這個。”

季溫時卻怔住了。她看著那碗白嫩嫩顫巍巍的豆花,還有那四個工整的糖字,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星星從寒潭底浮起。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個字的邊緣,歡喜地問:“好漂亮……這是用什麽寫的?”

“紅糖汁。”陳煥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心裏那點愧疚沒散,反而更加酸,軟,躁。

他很想說,季溫時,你可以貪心一點,理直氣壯一點的。你可以嫌棄這碗臨時弄的東西太敷衍,太簡單,然後我就順理成章地說,“那明天再給你補過一個正式的生日,好不好?”

可她偏偏沒有。她就這麽看著那碗巴掌大的豆花,這碗半個小時就能凝固,五分鐘就能澆上糖汁寫字的豆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了不得的寶貝,眼裏全然是珍惜和滿足。

她不應該這麽容易滿足的。

他不想要她這麽容易滿足。

眼前的女孩卻已經拿起了手機,對著那碗豆花很認真地找起了角度。陳煥皺眉:“這個太簡陋了,沒什麽好拍的。”

她卻沒理會,換著角度反反覆覆拍了幾張,一邊拍一邊小聲嘟囔:“我喜歡這個,得拍下來,不然……”

不然就會像很久以前隔著屏幕看到的那碗用粉色腌蘿蔔拼出“生日快樂”的茄汁拌川,像記憶裏很多美好卻易逝的東西一樣,時間久了,連自己都會懷疑那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季溫時。”陳煥的聲音讓她擡起眼。

他看著她,很認真地說:“生日快樂。”

她握著手機,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亮,嘴角彎起一個柔軟的笑。

“謝謝你,陳煥。我很喜歡你做的吃的。”

陳煥第一次見她這樣笑。

眉眼彎彎地舒展開,眼尾揚起一抹明媚的弧度,總是習慣緊抿著的唇線高高揚起,那個偶爾才顯露的小梨渦此刻深深地陷下去。

心裏那點擰巴的懊惱和難以言明的燥意一下子全化成了柔軟的嘆息,溫水般從胸口淌過。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擡手揉了揉她發頂。

“傻不傻。”

無視她困惑又不滿的眼神,他收了笑,認真地看進她眼裏。

“明天你有空嗎?我給你補過一個生日,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回歸甜蜜日常!就這樣一直甜甜甜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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