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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 清湯陳皮牛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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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清湯陳皮牛腩

◎“你會喜歡他嗎?”◎

陳煥一直覺得, 自己應該稱得上是個灑脫的人。

畢竟沒有幾個人能夠真正坦然面對從雲端跌落。

失去“識食務者”的賬號所有權後,日子好像也並沒有有多大不同。

甚至變得更好了。

不用再考慮拍攝背景必須漂亮又上檔次,他賣掉了市中心的江景平層, 買下樟園裏這套老房子, 花了很大工夫把它們重新改造,裝修一遍。圖紙自己畫, 家具自己做。

老房子戶型規整,有一南一北兩個陽臺。他把北邊小陽臺跟廚房打通, 擁有了比以前那個開放式西廚更合心意的中式廚房。

南面的大陽臺特意沒封上,於是可以精準地感受到天氣和四季的變化。晴天躺在床上可以聞到夏季暴烈陽光炙烤灰塵的味道,雨天時, 雨絲會星星點點地飄進來。樓下有兩棵高大的廣玉蘭, 六月他來盯裝修的時候趴在欄桿上往下看, 白中透黃的花大朵大朵地開著, 像一爐沒有香味的爆米花。

他就是在玉蘭樹下撿到的糖餅。

小小一只狗瘦得不成樣子, 一身黃白色的毛混在廣玉蘭泛黃的大片落花裏,不仔細看還真難以分辨。渾身皮包骨,肚子卻大得不協調。明顯是餓狠了,雖然怕得渾身篩糠似的抖,卻還邊抖邊沖他手裏拎的熟食小心翼翼地搖尾巴。

他以為它肚子裏有腫瘤什麽的,用了一塊熟雞胸肉把它哄到車上,帶去許銘那兒做檢查。結果居然是懷孕了,足足四只。許銘說狗來財, 你小子一次撿到大大小小五只狗,指定是要發財了。他笑笑沒說話。

那是他搬進樟園裏的第一天, 也是他跟“識食務者”告別的第三十天。

生活突然像一只高速旋轉後驟然停下的陀螺, 突然就擁有了大把空白的時間。偶爾放空時, 他也會想,如果當初沒有和星銳解約,現在會是怎樣。

但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他不是那種會沈溺在“如果當初”裏的人。來時路,他懶得看;想不通的事,他從不死磕;不願意做的事,沒人能勉強。

可是此刻,當驚詫和竊喜緩緩褪去後,絲縷難以言說的遺憾卻升騰起來。

原來他與季溫時的緣分,開始得遠比他知道的要早。早在他還頂著“識食務者”光環的時候。

在他最閃耀,卻也最不像自己的時候。

“……我剛……就變成這樣了……”季溫時不甘的嘟囔和一股輕微的焦糊味一起從半開的廚房門飄出來,陳煥回神,走進廚房。

她果然還是把煎餃煎糊了。底部焦黑,好幾個都破了皮,更別提那個所謂的“冰花”,直接變成了糊在鍋底上厚薄不均的一張餅。

季溫時沮喪地看著那鍋東西,見他進來,擡頭求助:“陳煥,這個冰花到底要怎麽做啊?”怕他不理解,她還特意跑出去拿了平板,把“識食務者”視頻裏那幀冰花底的特寫給他看。

“你看,就是這種。他做起來那麽輕松,可我剛把料汁倒下去,就瞬間凝固成一坨了!”

澱粉放太多,火開太大,倒下去後沒有立刻轉動鍋子讓它均勻鋪開。陳煥在心裏說。

視頻裏那個紋路覆雜漂亮的薄脆冰花邊緣太過鋒利,有些刺眼。他移開了視線。

“我也不會。”他語氣很平淡,“只會煎普通的。你們還想吃嗎?”

回到501,糖餅原本在門口墊子上團成一團打著小呼嚕,一聽見開門聲,耳朵就警覺地豎了起來。待陳煥走近,它聞到他身上那股噴香油潤的煎餃味,濕漉漉的黑色鼻頭立刻開始不停地聳動,身子黏糊糊地蹭上來,圍著他的褲腳轉圈圈,尾巴搖得不斷邦邦地抽在他小腿上。

陳煥失笑,彎腰揉了揉它的腦袋,從櫥櫃的密封袋裏取出一根自制的長條牛肉幹給它。糖餅立刻消停了,叼著它的零食心滿意足地趴回墊子上,專心致志地啃了起來。

蹲著看糖餅啃了一會兒牛肉幹,陳煥回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給許銘打過去。

“手術怎麽樣?”

“挺成功。但狗子年紀大了,估計醒麻藥還得一會兒。”許銘應該是剛結束手術,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咋了?”

“沒事。”陳煥略微頓了一下,“晚飯前我問你什麽時候認識季溫時的,那會兒態度不好,抱歉。”

許銘在那頭顯然懵住了,半天才開口:“不是,哥們兒,這有啥的……你突然整這麽煽情,我……”

“但我更早。”陳煥自顧自地說下去,“她關註我……關註識食務者,很多年了。”

“所以,其實我們很早之前就已經遇見了。”

電話那頭一陣死寂。

幾秒後,許銘的咆哮幾乎要震破聽筒:“陳煥你大爺的!老子剛才還真心實意感動了三秒!合著你擱這兒跟我秀呢?零人問!無人在意!滾蛋!”

電話直接被掛斷了。可惜現在已經沒有小時候那種老式座機了,不然他估計能聽到許銘狠狠摔聽筒的聲音。

……

502,蔣冰清正在餐桌邊吃陳煥重新煎的餃子。季溫時煎的那一鍋看起來實在不像能吃的樣子,只能餵給垃圾桶。

她迅速掃光一盤薄脆多汁的煎餃,滿足地癱在椅子上:“小時,我發現你的喜好很明顯嘛。”

“啊?”季溫時正盤腿坐在沙發上覆盤那個冰花煎餃的教程,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看啊,你最愛的那個博主很會做飯對吧?現在這個超酷鄰居哥,顯然也是非常會做飯的類型,煎餃和醒酒茶都很絕。”蔣冰清理性分析,最後擲地有聲地得出結論,“所以,你的XP就是——做飯好吃的男人!”

季溫時又好笑又無語:“先不說我跟陳煥是清清白白的鄰裏互助關系,至於那個‘識食務者’,我只是單純喜歡看人家的視頻,又不是女友粉!”

“不過……”她嘆了口氣,“以後想看視頻也沒得看了。”

她說了賬號換人的事,蔣冰清卻不信邪,覺得這麽大的博主不可能說賣號就賣號,嘴巴一抹就拿起手機坐到她邊上,非要親自搜來驗證。

“我去,這……”幾分鐘後,蔣冰清神色覆雜地擡頭看著季溫時,“小時,你喜歡的博主好野啊。”

季溫時也聽到了她手機裏傳來的節奏勁爆的音樂,覺得有些不對勁,湊過去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蔣冰清還在嘖嘖感嘆:“吃這麽好……小時,怪不得你每次都要看他下飯呢,這大扔,這灰色運動褲……”她邊感嘆邊反手點了個關註,“你怎麽不早跟我說識食務者身材這麽頂!不然我八百年前就早吃下你的安利了啊姐妹!”

季溫時難以置信地看著屏幕裏那個刻意全方位秀肌肉的男人。這人上半身真空穿了件黑色圍裙,兩根皮質綁帶繞過脖子,圍裙胸口的位置很低,鼓鼓囊囊的胸肌露出大半。古銅色的皮膚上不知道抹了什麽反光的塗料,肌肉在鏡頭裏顯得油亮油亮的。彈幕也是兩極分化,有些讓他別擦了好好做飯,有些在喊男菩薩摩多摩多。

上次明明還是探店博主小雪呢,怎麽又換人了?呆滯了一會兒,季溫時果斷關掉視頻:“不,這不是以前那個人。”

為了證明,她翻出之前下載的舊視頻給蔣冰清看:“這個才是。”

視頻裏,和煦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明亮的開放式廚房,奶油白的操作臺和原木色餐桌在陽光裏纖塵不染。男人穿著一件輕薄的白色亞麻襯衫,袖口規整地挽起,系著咖色格紋半身圍裙,站在竈臺前用木鏟攪動琺瑯鍋裏正在咕嘟冒泡的奶油燉菜。他的動作輕緩從容,配上舒緩的鋼琴曲,十足清新又治愈的日系美食番即視感,跟剛才那個伴著火辣勁爆的電音在廚房端著盤子wave的肌肉男完全不一樣。

“可是……”蔣冰清思考了一下,“他之前也沒露臉啊,你怎麽知道這倆不是一個人呢?”

季溫時微怔,繼而更加堅定地搖頭:“我就是知道。”

蔣冰清卻不以為然:“那可說不好,他們搞自媒體的都把流量看得比命還重要,尤其是美食區,獵奇的人不要太多哦。”

她在首頁推薦隨手劃拉幾個視頻。

“你看,這個吃蟲子的,這個‘用八萬八的皇後蟹做一頓料理’的,還有這個,穿比基尼在雪地裏做飯的……不都是為了那點流量嘛!連我們都懂的道理,他們吃這碗飯的只會更明白。”

季溫時沈默了片刻,依然固執地重覆:“他不是那樣的人。”

“小時,我懂,我都懂,”蔣冰清憐愛地拍拍她的肩,“姐當年追星的時候嘴比你還硬,就算被拍到五百次,只要不親口承認,我家哥哥依然冰清玉潔男德楷模——好了好了我不說了!”她眼疾手快地擋下季溫時扔來的沙發抱枕,“就算他們不是同一個人,行了吧?”

“不過我挺不明白的,人家都沒出鏡過,你怎麽就這麽喜歡啊?”蔣冰清拖動進度條,把“識食務者”的視頻翻來覆去看,話題又繞了回去,“莫非……你就是好這一口?喜歡這種斯斯文文,又帶點居家人夫感的溫柔男人?”

季溫時沒作聲,只抿嘴笑了笑。

“還真是啊?!”蔣冰清楞了一下,遺憾地捂住胸口,“看來我只能回頭去嗑你和竹馬哥哥了。本來我是站鄰居哥的,你們倆光是站那兒,那個張力就已經給我香到不知天地為何物……”

季溫時不緊不慢地開口:“蔣冰清,你再亂說話,今天就一個人在外面打地鋪吧。”

蔣冰清瞬間噤聲,麻利地在自己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第二天蔣冰清得早起去實驗室打卡,七點多就鯉魚打挺邊喊著要遲到了,邊急急忙忙地往外沖。季溫時被迫跟著一起早起,也不打算睡回籠覺了。曹老師說的那個論壇截稿時間就在下個月底,她得趕緊找一篇有基礎的論文,縫縫補補潤色一番,把稿子投出去參會才行。

在書桌前坐了一上午,窗外的日頭從溫和逐漸變得灼熱。休息間隙,她揉著酸痛的脖子,忽然想起這幾天“海市發布”一直在提醒廣大市民,國慶前將有一波強勢寒潮,氣溫可能驟降十度。望著窗外尚還晴好的天氣,季溫時決定抓緊機會把被子抱出去曬一曬。

這個念頭一起,她仿佛已經聞到了曬過的被子上那股暖融融的味道。

小時候她最愛這股味道。每次外婆曬過被子,當晚她都會興奮得睡不著,小狗似的把鼻子緊緊貼在被子上貪婪地嗅來嗅去。小孩不懂味道會自然消散,還以為陽光的味道是被自己吸走了,只好拼命忍著,實在憋不住了才又把鼻子貼上去,狠狠吸一大口,屏住呼吸,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份蓬松的暖意永遠留在身體裏。

後來她看網上的科普說,那其實是蟎蟲被陽光烤焦後的味道。不過那時候,她已經在英國當留子了。國外公寓沒有曬被子的條件,純靠烘幹機,烘出來的床品雖然柔軟,可蓋在身上,夢裏都是潮濕的。

她租的這套房子次臥直通南面陽臺,陽臺上裝著兩根老式不銹鋼晾衣桿,應該是房東老太太從前用來曬被子的。她搬來後一直沒用過,又日曬雨淋,桿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她索性接了桶水,找了塊幹凈的抹布,搬來凳子踩上去費力地擦拭。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臟了就下來洗抹布,擰幹了再踩上凳子繼續。不一會兒就腰酸背痛,桶裏的清水也逐漸渾濁。

等那兩根桿子終於恢覆原本的金屬色,季溫時也累得滿頭大汗,臉被初秋的太陽曬得通紅,汗水從鬢角蜿蜒而下。

這時,不知從哪兒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輕笑。她嚇了一跳,猛地擡頭循聲望去,發現陳煥竟然就在離她咫尺之遙的隔壁陽臺。

男人懶洋洋地趴在欄桿上,手肘隨意地支著,長腿閑閑曲起。他只穿了件簡單的黑色背心,手臂流暢的肌肉線條在陽光下泛著漂亮的小麥色光澤,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看熱鬧呢?”季溫時擡起手臂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沒好氣地瞟他一眼。這人在一邊觀賞她猴子似的爬上爬下這麽久,居然一聲不吭。

陳煥無辜地攤手:“你剛出來我就跟你招手了,可你眼裏只有那兩根桿子,壓根不往我這兒看一眼。又怕突然出聲嚇著你,萬一從凳子上摔下來……”

哦,還挺體貼。季溫時不理他,準備把臟水桶拎到廁所去倒掉。

“等等。”陳煥卻叫住了她,“往旁邊站點兒。”

她不明所以地照做,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男人如一頭蓄勢的獵豹,微微弓起身子,結實的手臂一撐欄桿,腰腹繃緊發力一翻,長腿輕松一蹬,穩穩地落在她的陽臺上。

季溫時看得目瞪口呆,心跳都漏了一拍,後知後覺的恐懼才猛地竄上來。雖然兩家陽臺的間距很近,但這可是五樓!

“你瘋啦?!”她聲音都嚇變了調,“萬一掉下去怎麽辦!”

“不會。”陳煥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那桶臟水。

“衛生間,我方便進麽?”

季溫時驚魂未定,只能呆呆地點頭。

他利落地幫她倒掉臟水,又把桶洗幹凈。不銹鋼晾衣桿上的水漬轉眼已經被曬幹,季溫時抱著被子準備踩凳子去晾,又被陳煥自然地接過去,長臂一伸一抖,輕松把被子鋪開晾起來。

“中午來吃飯麽?”他邊整理被子邊隨口問。

“謝謝,不了。”季溫時一口拒絕。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太生硬,怕他多心,她誠懇地補充道,“我真不能一直去你那兒蹭飯了。”

陳煥挑眉看她,等她下文。

“昨晚的煎餃你也看到了……”她嘆了口氣,“這已經不是有沒有天賦的事了,我連很多基本的廚房技能都不懂。”

她屬實被昨晚的失敗打擊到了。第一次燒糊湯鍋還能說是意外,但接二連三的翻車,她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廚藝方面缺根筋。

不可以,不能再在陳煥那兒樂不思蜀了。養胃是個持久戰,就算現在有人時不時投餵,但畢業以後怎麽辦?回到每天吃外賣的日子?

“你做的飯真的特別好吃,但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嘛,我總有一天要自己生活的,不如趁著現在有個現成的好老師,自己多練習,再多請教你,總比工作以後一個人從頭摸索強。”

她昨晚就已經下定決心,以後要把“識食務者”的理論教學和陳煥的實踐指導相結合,她就不信征服不了一個廚房!

“行。”陳煥挑了挑眉,沒多問,轉身往外走。還好這次他選擇了走門。季溫時剛松一口氣,就聽見他悠悠補上一句。

“那中午的清湯陳皮牛腩,我只能自己吃了。”

“等一下!”她急忙叫住他。

“你也會做這道菜?!”

陳煥轉過身,桃花眼尾微微上揚,笑得狡黠又帶著幾分痞氣:“什麽叫‘也’啊?還有誰會做?”

清湯陳皮牛腩那期視頻的播放量,在“識食務者”所有視頻中一騎絕塵。自它之後,但凡博主再發其他任何牛肉菜譜,彈幕和評論都會秒變這道菜的大型招魂現場。甚至到後來,還出現了戰鬥力極強的“清湯陳皮牛腩唯粉”,在彈幕裏玩梗玩得飛起。

“清湯陳皮牛腩大TOP哈,求孜然牛肉別登月碰瓷。”

“你清湯陳皮姐才是牛腩屆永遠的一番,咖喱牛腩少給自己擡咖了。”

“雖然我沒有親口吃過但清湯陳皮牛腩世牛一。”

季溫時也不能免俗地早就把那期視頻盤到包漿,每次都被饞到不行。可這道菜並不算大眾,她每次出去吃飯都會留意菜單,卻從來沒有找到過。在很多個明知會越看越睡不著但又忍不住再次回看的深夜,她都會覺得,如果一直吃不上這道菜,或許將成為她的舌頭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又雙叒一次坐在陳煥家的餐桌前,季溫時心裏莫名有點緊張。陳煥做的清湯陳皮牛腩,會和她想象中一樣嗎?會是“識食務者”視頻裏那道讓她魂牽夢縈好幾年的美味嗎?她甚至有點想打開視頻再覆習一遍。可是陳煥已經端著一個帶蓋的小鑄鐵鍋從廚房出來了。

季溫時深呼吸幾下,近乎虔誠地伸手去揭蓋子。陳煥在一邊看得好笑:“吃個牛肉這麽緊張,還帶餐前儀式的?”

“噓,你不懂。”她沒擡眼,小心地捏住鍋蓋上那個凸起的鈕,輕輕揭開。

滾燙的蒸汽攜著香氣撲面而來。

跟“識食務者”視頻裏一樣,陳煥用的也是崩沙腩,兩層筋膜夾著一層肉,久燉不散,肥瘦均勻。牛腩焯水後和烤過的牛骨一起熬煮,能把骨頭的鮮醇煮進肉湯裏。這道菜香料繁雜,南姜、桂皮、白芷、八角、草果、甘草、胡椒、丁香,還有必不可少的兩大塊陳皮,在壓力鍋中和牛腩同燉,半小時後濾幹凈,以免久煮發苦。最後把湯晾涼,用湯勺把析出的白色牛油全部刮幹凈,等要吃的時候再重新用小火慢慢煮沸,如此湯汁才能清澈如琥珀。

隔著屏幕,季溫時從沒聞過,更沒嘗過“識食務者”做的清湯陳皮牛腩,可單從外觀上來看,陳煥做的和視頻裏的成品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在於,“識食務者”最後還在湯頭點綴了些翠綠的芹菜末和金黃的蒜酥,而面前這一鍋,浮頭幹幹凈凈,她不愛吃的那些配菜一概沒有。

見她呆怔住,陳煥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臂撐在桌上:“怎麽在發呆?”

“陳煥,你怎麽會做這道菜?”季溫時蹙眉,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這道菜實在算不上家常,她更是從未對他提起過自己長久以來的願望,怎麽偏偏這麽巧,他就精準地做了這道她心心念念的清湯陳皮牛腩來?

“昨晚見你在看那博主的教程,你朋友說你挺喜歡,關註好幾年了。” 陳煥語氣平常,像是隨口一提,“我就點開看了看,想著跟前輩取取經,順便看看他到底有什麽好,能讓你記掛這麽久。”

陳煥頓了頓。他那雙桃花眼生得狹長,輕微下三白,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冷,垂眸看人的時候透出幾分若有似無的痞氣。

“確實學到點東西,比如他播放量最高的這道。”他下頜隨意朝餐桌一揚。

“不過這人最近畫風變化挺大啊,”他勾唇嗤笑,語帶嘲諷,目光卻緊緊鎖住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看來現在流量是真不行,千萬粉博主都得來這套。”

“不是的,這個賬號換人了,現在這個不是他!”昨天剛跟蔣冰清辯論完,現在又要來跟陳煥掰扯。季溫時抿了抿唇,心裏沒來由地帶點生氣和委屈。

“是嗎?”陳煥臉上的驚訝恰到好處,“我沒見有什麽換人的公告啊。再說,這個博主以前也沒露過臉,你怎麽知道不是同一個人?”

“我就是知道。”季溫時皺眉認真道,“‘識食務者’原本那個博主絕對不會做現在那種事情。”

“哪種?”

“就是……就是最新一條視頻裏那種。”她聲音低了下去。

那種打著美食的幌子,實際在露肉擦邊的低俗營銷。可對方偏偏還頂著“識食務者”的ID,她實在罵不出口。

“怎麽不會,如果不拍這種就完全沒流量呢?如果他們公司逼他一定要這麽做呢?” 陳煥不依不饒,步步緊逼。

季溫時被他問住了。昨晚蔣冰清也問過這樣的問題,她當時全憑一股直覺和倔強頂了回去。可此刻被再次追問,那份篤定底下,竟也生出了一絲猶疑。她是不是太理想主義了?是不是根本沒考慮過對方在現實裏的處境和壓力?

她沈默了很久,久到陳煥遲緩地垂下眼睫,低聲催她:“先吃飯吧。”

“不,他就是不會。”她突然擡起頭,眼神執拗,“我關註了他五年,每一個視頻都看過無數遍。他一直在踏踏實實地做家常菜,出實用教程,教人好好吃飯。如果他想走捷徑,早就可以去走更吸睛,漲粉更快的路子,為什麽要這麽多年一條道走到黑?”

她深吸一口氣,感覺眼眶有點發熱,卻還是堅持說完:“也許美食區,甚至整個平臺,很多創作者都會因為流量,數據或者觀眾的看法改變初心,偏離自己的航線,但他不會。你可能覺得我是把自己的想象強加給他,覺得我純粹站在粉絲角度才會說出這種假清高的話,但……我就是這麽相信的。”

她仰起臉看向陳煥,眼裏因激動而泛起的那層薄薄水汽讓她看不清男人此刻確切的神情,只朦朧地感覺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後知後覺的羞恥感這才慢騰騰地爬了上來。她對“識食務者”那點單方面的淵源與執念,陳煥全然不知,可自己卻在他面前如此失態,還說了那麽多……莫名其妙的中二話。他會不會覺得她是個很奇怪的人啊?

她垂下眼睫,不知所措盯著自己面前的碗筷。剛才激動的尾音還回蕩在屋子裏,她不知道此刻該如何攪動這一室由自己莫名高漲的情緒所帶來的,略顯凝滯的空氣。

“嘗嘗。”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自然地端走她的碗。酥爛的牛腩沈在清亮的湯汁裏,小碗被盛得滿滿當當,又輕輕放回她面前。

心裏那點兒尷尬還沒散,季溫時沒好意思擡頭,只盯著眼前冒著熱氣的碗,含糊地低聲道了句謝。

她先夾起一塊牛腩放進嘴裏。牛腩已經被燉得完全軟爛,卻還因為筋膜的包裹,堪堪維持著完整的形狀,只是剛被牙齒上下一碾磨,就在嘴裏軟爛化渣。兩層肉皮在齒間滑動,滿口軟糯膠黏。牛肉的味道非常濃郁,但更突出的是那股清淡又強勢的獨特香味——陳皮的味道。經過長時間燉煮,陳皮的清香已經完全溶進湯裏,帶著點橘絡生前的果香,還有經過陳化後的藥香,把肉類的豐腴油膩化解得丁點不剩。她忍不住一口接著一口,等回過神時,只剩碗底一口湯。

“是你想象中的味道嗎?”

她總算擡起頭來,局促地點點頭。其實在此之前,她對清湯陳皮牛腩根本沒有過具體的想象。一道沒嘗過的菜,光看視頻怎麽可能想象得出它的味道?可當陳煥做的這碗牛腩吃進嘴裏那一刻,那個模糊了多年的念想忽然就變得具體起來,踏踏實實地落在她的舌尖上。

陳煥此刻的神情是罕見的放松,眉宇間那層慣常的冷意褪得一幹二凈,連眼梢都帶著笑意。他順手又給她添了半碗湯,像是閑聊般隨意提起。

“聽你這麽說,我都對那個博主有點好奇了。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能讓你這麽喜歡,這麽護著。”

“你真沒見過他本人?”

季溫時搖了搖頭。別說她了,“識食務者”紅了這麽多年,全網硬是一張照片都沒被扒出來過。評論區裏常年為他的長相吵得不可開交,一派堅信他帥得驚天動地,另一派則咬定他是醜得不敢見光。任憑外界猜測紛紛,正主卻巋然不動,就連其他博主擠破頭都想露臉的年度紅人頒獎典禮,他也從來都是讓公司的人代為領獎,或者幹脆連面都不露。

沒見過,不代表沒有在心裏想象過。

她拿起勺子喝了口新添的湯。湯色清澈,因為加了陳皮的緣故,呈明亮的深琥珀色。或許是終於圓夢了惦念已久的菜,又或許是陳煥沒有質疑她對“識食務者”那番略顯激動的辯護,她心情松快許多,話也願意多說幾句。

“雖然沒見過,但感覺應該是個性格挺溫柔,氣質也很斯文的人。”

對面的男人身形頓時一僵。

“視頻拍得很漂亮,BGM好聽,衣品也很好。”她回憶了一下“識食務者”每次的出鏡穿搭。

“他好像一年四季都穿襯衫,做飯的時候會把袖子挽起來。夏天是淺色的薄襯衫,秋冬就在襯衫外面搭針織開衫,給人感覺特別清爽幹凈,是那種很有書卷氣的暖男風格。不知道在你們男生眼裏算不算好看,但女生應該都會喜歡。”

陳煥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隨意到不能再隨意的黑背心,黑色工裝褲,黑色金屬腰帶。

剛開始做“識食務者”這個賬號,是在六年前,大學剛畢業的時候。那時候美食區正流行“一人 食”主題,走的都是治愈系的日系小清新風,跟星銳簽約以後,編導要求他從視頻風格到出鏡穿搭都往這個風格靠,所以他特意買了不少只在拍攝時穿的衣服。至於他平時的穿衣風格——

夏天T恤背心,秋冬皮衣夾克,萬年不變工裝褲和牛仔褲,偏愛各種靴子,手腕和脖子上偶爾搭點金屬風的小配飾,怎麽隨性怎麽來。

跟什麽“溫柔斯文書卷氣的暖男”差著十萬八千裏。

季溫時無知無覺,還在雪上加霜:“昨晚蔣冰清看了他的視頻,說他特別有人夫感,一看就是脾氣很好,在家裏會溫聲細語叫你吃飯的那種類型。”她認同地點點頭,“我覺得她說得挺對。”

陳煥低下頭,從喉嚨裏滾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嗤。

他被氣笑了。

每一個詞,都跟他,完全相反。

而且這些形容,他怎麽聽怎麽覺得,都像是為學校裏遇見的那個竹馬哥量身定制的一樣。

所以季溫時喜歡的,是這種類型的男人?

他向來不是會把自己憋死性子,幹脆直接問了出來:“你喜歡這種類型?”

“欸?”季溫時被他問了個措手不及,眼睛從湯碗裏擡起來,睜得圓圓的。

“剛才聽你對他評價挺高,”他看著她,把話挑得更明白些,“我是說,假如那個‘識食務者’現在就出現在你的生活裏,你會喜歡他嗎?”

季溫時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陳煥有些意外:“怎麽,怕他長得難看?”

“不是。”她一口否認,“我只是喜歡看他的視頻,喜歡那種氛圍和感覺。可是真要在現實中喜歡上一個人,這些肯定遠遠不夠。對方的性格,愛好,三觀,生活習慣……都是需要深入接觸才能了解的。如果只是因為喜歡一個人在視頻裏的樣子,就說會喜歡上現實裏的他,那這種感情也太草率了。”

陳煥默不作聲地盯著眼前的季溫時。

她講得煞有介事,頭頭是道,冠冕堂皇,宛如一個成熟理性的情感大師。

可嘴上一本正經地否認著,臉都快要跟特辣鍋底一個顏色了。

明明就是會喜歡!還喜歡得不得了!

“道理說得挺好。”他抱臂靠回椅背,垂眸冷眼睨過她隨著話音越來越紅的臉頰和耳尖,最後攝住她躲閃游移的眼神。

“就是下次說謊的時候,盡量忍住別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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