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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靈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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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靈歸

翌日清早,京中長街落滿厚厚白霜,沿街樓閣屋舍檐下墜著小冰錐。

天光不明,北風呼嘯。

早起的行路人縮著脖子,雙手揣進袖中,熙攘而過。

臨街開著的鋪子多是賣早點、早茶,羊湯滾熱,烙餅噴香,鐵鍋前揚起熏人的白色霧氣。

不過今日晨起生意最好的鋪子並不是早食店,而是賣燈籠紙紮的壽材鋪。

歸鶴堂門面不大,來往進出的人越聚越多,外頭排起了長隊。

葛老四一大早就從下河溝村趕進城,不為趕早市,只為到紙紮鋪買一盞梅花燈籠。

他站在長隊中間,裹緊了身上的棉衣,伸頭看前面還有多少人。

有人接二連三從裏面走出來,人人手中提著一盞梅花燈籠。

葛老四渾濁眸中隱隱泛紅,輕聲嘀咕:“也不知還買不買的到,唉……”

他輾轉各處打聽,別家的都售空了,只有這家還有存貨。

要說今日京中有何重大喪事,那便是沈將軍的靈柩回京。

買燈籠的人這麽多,不用問也能猜到為何。

排在他前面商賈模樣的中年男子回頭,似是聽到他的嘀咕,打量兩眼,問道:“老爺子,你也是來買梅花燈籠的?”

“你認得沈將軍?”

葛老四吸了吸凍紅的鼻子,點頭。

他自然認識,他還認識沈夫人,五載前鹿鳴別苑外曾對他們祖孫二人施以援手。

一對璧人都是頂頂好的品行。

據說梅花燈籠能照亮英魂輪回的路,葛老四對此深信不疑,他來送一送,希望沈將軍下輩子長命百歲。

葛老四聽商賈口音不像京城附近的人,反問道:“後生,你也知道沈將軍?”

商賈侃侃而談:“當然,那年沈將軍領兵經過獻城,順手拔了一座土匪寨,救下了被打劫綁架的近百名商賈,我就是其中一個。”

“後來,他還特地安排獻城的巡防兵多加巡視山道,以保我們這些過路商人的安危。”

他憤憤咬牙:“唉,你說這麽好的人,為何……”

站在葛老四身後的一個婦人嘆了一口氣接話,北境邊城口音:“好人不長久,禍害活千年吶。”

她拉著孫兒的手,面露淒然:“要不是沈將軍打贏了北漠人,我們一家子都要死在邊城了,哪來現在的好日子。”

她身旁的小男娃穿戴暖和,臉蛋圓乎乎的,手裏還握著把木劍,舉起來呼呼喝喝:“沈將軍是英雄,辰兒長大了也要做那樣的大英雄!”

童言無忌,清亮的嗓音在隊伍裏傳開。

又有幾個學子裝束的人從紙紮鋪裏走出來,清秀書生氣。

無一例外,手中都提著梅花燈籠。

“快些吧,我們去沈府外的長街等著。”

天上飄起柳絮般的雪點子,不一會兒變為鵝毛狀,越飄越大,越飄越密。

街上排隊買紙燈籠的隊伍,也越續越長。

人群中時不時聽到沈將軍的名頭,談論的人有京城本土百姓,也有來自大魏各州的。

無一例外,他們都曾親眼見證過沈將軍和他麾下士兵的勇猛和忠正。

將軍戍衛四方,百姓心中有數,乾坤朗朗,心眼明凈。

葛老四揉了揉酸脹眼睛,迎沈將軍的人真多,他那般喜好熱鬧的人,應當不會覺得孤單了。

京城初雪自晨起至午前,片刻未停。

滿地清白,厚厚沈沈,密密匝匝。

比開道官兵更早等候的,是滿城百姓。

繁華京城長街無人喧嘩,無車馬亂湧,只有窸窸窣窣落下的白雪映著一張張樸實無華,凍紅的臉龐。

城門大開,鏗鏘堅實的腳步聲陣陣逼近,有將軍騎著高頭大馬威武而來。

葛老四站在人群裏翹首以盼,從前凱旋歸來的都是沈將軍,但如今回來的人,不是他。

黑色棺木車緩緩跟在後面,棺槨沒有棚頂沒有遮蓋,是最尋常的木材。

堆積的雪被覆在棺材蓋上,厚厚一層,看著很輕很軟,實則又冰又冷。

有百姓疑惑出聲:“那是沈將軍的靈柩嗎?為何如此潦草。”

有懂壽材的人竊竊私語:“是啊,沈將軍是為國捐軀,這棺木未免太過敷衍了。”

於盡良目空一切,睥睨兩旁站著的百姓。

一群愚民,死人有什麽好迎的。

隊伍徑直往沈府而去,百姓們自發跟上,步伐沈重,踩著厚厚的雪地嘎吱作響。

沈府大門外白幔高懸,白紙黑墨的奠字燈籠迎風搖擺,岌岌可危。

府內眾人穿白如素,皆是紅著眼睛,互相攙扶立於門前。

沈母崔氏已經哭暈過去兩回,現下由沈傾意扶著,才勉強不至於倒地。

待到棺木車停於府宅前,眾人哀慟不已,哭聲悲愴。

“二公子。”

“妄兒。”

“我的孫兒。”

主仆上下泣不成聲,聞者傷心,見者落淚,旁觀的百姓們扯著袖子抹眼淚。

於盡良居高臨下,坐在馬上掃視沈府滿門,噙著淺淡笑意。

現在就哭成這樣,才哪到哪兒啊。

沈老侯爺杵著螭首拐杖,顫顫巍巍迎上前,“敢問於將軍,可否將我孫兒的棺槨交於府內。”

於盡良眼見時辰差不多,翻身下馬。

意味深長道:“老侯爺何須多禮,自然可以。”

沈老侯爺微微頷首,揚手示意底下人去接。

等候擡棺的十幾人起步上前,尚未走出兩步,就聽得一連串激烈馬蹄聲傳來。

“慢著。”

“陛下有旨!”

薛公公翻身下馬,抖了抖肩頭厚厚的風毛披風,揚起手中明黃聖旨面向沈府眾人。

嗓音細長:“陛下有旨,沈府眾人聽旨!”

在場諸人紛紛暫止了哭聲,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沈修妄貴為一國公侯,驍勇善戰,身死戰場,朕心甚殤。」

「然,今查獲通敵密信一封,乃出於沈修妄之手,其內飽含通敵之策,交戰之計,乃至我大魏將兵於南境連戰告敗皆由於此。」

「沈修妄與南梁首領謀劃城池分贓不均,方遭其暗算剿殺,以至數萬鷹鶴軍埋骨他鄉。」

「朕得此信,日不能食,夜不能寐,痛心疾首。」

「國固有法,公侯世家犯法皆與庶民同罪。沈修妄叛國通敵,乃沈氏滿門教導無方,門楣不正之過。」

「按律,當滿門戴罪,男子流放嶺南,女子沒入教坊司!」

寒風刺骨,吹翻袍袖,跪地聽旨的沈氏眾人猶如待宰羔羊。

薛公公頓了頓,又繼續念下去。

「然,沈氏乃輔國世家,於大魏江山社稷有功,朕實在不忍多加苛責。」

「沈修妄遠於千裏之外通敵叛國,念在沈氏全族不知其行,遂從輕發落。罰沒沈氏族產,褫奪公侯命婦之位,貶為庶人。」

「賜沈修妄一百鞭笞,當眾行刑,以正國法!」

「不得有人哭喪守靈,聞聲斬之!」

薛公公悠然念畢,居高臨下,雙手遞上聖旨。

看向沈老侯爺,尾調拉長:“沈繼閶,接旨吧。”

沈老侯爺僵著脊背,雙手顫顫巍巍舉過花白頭頂,一字一頓:“老臣接旨,謝主隆恩!”

在他身後,眾人肩頭不停顫抖,卻不敢哭出一絲聲響,捂著嘴瑟瑟發抖。

薛公公面色陰白,涼聲道:“改日還是上門多謝喬相吧,畢竟是喬相為陛下分憂,否則,沈府滿門可比現下慘多了。”

他擡頭與於盡良相視一笑:“於將軍放手行刑吧,一百鞭刑。”

“天寒地凍,咱家先行回宮了。”

話畢,一幫子人威風凜凜地騎馬離開。

於盡良掃視眾人,呵,顯赫一世的沈家,不過如此。

他舔了舔嘴唇,語氣狠厲:“來人啊!”

“開棺,鞭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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