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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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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掖庭

蘇檀在暗牢中度過的第一夜尚且安穩,暫且沒人敢違背太後的懿旨傷了她。

後半夜又冷又餓,身上被潑的涼水只能靠體溫捂幹,幸虧她從前逃荒苦慣了,知道如何取暖。

將草席全部攤開裹在身上,又用底下鋪著的幹草編出薄薄一片,塞到中衣與外衣中間維持體溫。

最後整個人縮成一團,靠在墻角,聽著牢獄裏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痛哭聲,囫圇打盹。

遠在數十裏之外的棲禪寺,觀澄禪房內的燭火徹夜未滅。

老侯爺與觀澄相對而坐,手中盤著佛珠默默誦經。

觀澄盯著面前的沙漏擰眉出神,低聲道:“蘇姐姐此刻已進入掖庭,也不知這七日她該如何撐過來……”

“希望她和母妃都能全身而退。”

老侯爺沈沈嘆出一口氣:“殿下安心,小檀有勇有謀,如今我們能做的就是絕對信任她。”

“派去亂葬崗的暗衛已日夜蹲守,稍安勿躁。”

觀澄頷首,垂眸看向面前的治國策論,神色黯然:“行之哥為了替我爭軍權,孤身犯險,身陷南梁,生死不明。”

“數萬鷹鶴軍,被南梁軍和朝廷軍圍殲,我只要一閉上眼睛面前就是枯骨成山,血流成河。”

“這條路,是他們用血肉之軀托著我往上走的。”

觀澄聲線微微顫抖:“沈老,我覺得自己好生無能。”

他只能躲在棲禪寺,眼睜睜看著他們為他沖鋒陷陣,為他登臨帝位鋪路。

他曾不止一次想過,親手提著劍沖進皇宮,手刃趙賢母子。

奈何,現在的他還做不到。

沈老侯爺撥動佛珠的手指一僵,掀起松垂的眼皮,看向他。

語重心長道:“殿下,老臣知你心中憋悶。於大局而言,如今隱而不發只為一擊即中,並非無能。”

“妄兒也好,鷹鶴軍也罷,或是朝中諸位忠正之臣,他們翹首以盼的是大魏能有一位真正的明君執掌江山。”

“救萬民於水火,止戰亂於將傾。”

“他們扶你上位是心甘情願,寄予厚望,縱使百死亦無悔。”

“您要堅定的只有一件事,日後做一個明君仁君,保趙氏基業,造萬民之福。”

沈老侯爺哽了哽喉嚨,眸光微動:“無論修妄能不能平安回京,他為殿下準備的兵馬皆已待命。”

“只是沈府滿門,日後還望殿下照拂垂憐一二。”

長子身死戰場,他一夜白頭,如今孫兒若再為國捐軀,大事功成後,他也能安心下去同他們相聚了。

觀澄心如擂鼓,握緊了垂於身側的拳頭,他盯著晃動的燭火,重重點頭:“沈老放心,我定不負眾望,不再妄自菲薄。”

“好。”沈繼閶欣慰笑笑。

撥動佛珠的手指仍然僵著,妄兒,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觀澄垂眸繼續研讀治國策論,兩人對坐無言。

翌日。

暗牢之中無法辨別天亮或天黑,只終日亮著一盞豆大的油膩燭燈。

昏昏黃黃。

蘇檀只能聽牢中的腳步聲和人聲勉強辨別時辰。

因著大部分罪奴白日要被押著出去幹粗活,想來動靜最大的時候便是寅時末卯時初。

晨起巡查換班的獄卒走到蘇檀的牢房門前,探頭朝裏面瞥了一眼,五大三粗的那人嘿嘿邪笑:“這嬌美人兒是昨夜剛來的?”

蘇檀扭頭又往墻邊縮了縮,雙手抱膝垂下頭,佯裝害怕發抖不已。

另一人說道:“壽康宮那邊送來的,太後暫時不許見血有損,七日後咱哥倆兒可以放開手腳好好玩一玩。”

“嘖,真饞人。”

“走吧走吧,後頭還有那麽多間要巡呢!半月前進來的那個宮女勉強還能玩玩兒,走走走……”

約摸過去半刻鐘,內牢深處傳來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嚎,獄卒滿口噴糞的粗喘淫虐聲……

蘇檀只覺額角兩邊的太陽穴嗡嗡作痛,拳頭攥緊,恨不能立刻沖出去殺了他們。

天子腳下,皇城內宮,小小獄卒便敢如此行事,可見上位者殘暴不仁,肆意碾踏人命,下面的蠅犬也越發為所欲為。

簡直從裏到外的爛透了!

她憤懣不已,更氣自己現下無能為力,流芳樓中的殘酷記憶蜂擁而至。

普天之下陽光照耀不到的地方,經受非人折磨的女子實在太多了。

不知過去多久,一陣拖沓沈重的腳步由遠及近,一聲接一聲,還有鐵鎖磨蹭磚地的聲音。

蘇檀探頭朝外望去。

只見一個背脊佝僂的人提著一個大木桶緩緩走來,每到一處牢房前便會停頓片刻,鐵勺碰上瓷碗,倒出稀稀拉拉的食物。

是專門放飯的獄奴。

蘇檀心頭一跳,迅速從地上拿起自己的破碗,挪到木柵欄旁邊。

那人逐漸靠近,舀起一勺水米爛菜葉混合物準備倒進她碗中,酸澀味道撲鼻而來。

離得近了,蘇檀才勉強看清來人確實是個婦人,粗布爛衣,蓬頭垢面。

她並未直楞楞看向來人,而是掃過一眼,倚著木頭喃喃低吟:

大蜈蚣,小蜈蚣,

盡是人間業毒蟲。

夤緣扳附有百足,

若使飛天能食龍。

她的聲音低微,只供兩人之間勉強聽清。

待念完最後一句,為她放飯那人明顯手腕一僵,擡起亂糟糟的頭,看向她。

蘇檀接過飯碗,與放飯婦人對視一眼,饒是已做過心理準備,還是被婦人臉上觸目驚心的傷痕怔住。

刀傷、烙傷,一條猙獰蜈蚣疤從嘴角一直劃到右耳垂。

唯有那雙深凹的大眼睛,依稀能辨出昔日的美人模樣,與觀澄的眼睛像極了。

婦人下巴顫抖,難以置信盯著蘇檀,嗓音沙啞:“姑娘,你……你怎會知道這首民謠?”

蘇檀低聲應道:“鄭太妃,是故人托我前來。”

聽到鄭太妃三個字,婦人的瞳孔驟然一縮。

久違的稱呼,還有故人……

知曉這首民謠的只有她和燁兒兩人,幼時每夜睡前,她都會抱著燁兒,輕輕哼唱。

教導他日後要做個好王爺,助陛下滌清危害人間的毒物。

鄭如昭嘴角抽搐一瞬,險些喜極而泣,她低聲呢喃:“燁兒,是我的燁兒!”

見她如此反應,喚出觀澄的本名,蘇檀心中瞬間燃起希望,她伸出手一把握住鄭太妃的手腕。

壓低嗓音,急聲道:“太妃娘娘,九殿下對您思念至極,我是來助您出去的。”

“趙賢為君不仁,他們母子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鄭太妃止不住雙手顫抖,她連連點頭,太好了,她的燁兒還活著!

原來沈老侯爺沒有騙她,燁兒真的要回宮了,要奪回屬於他的一切。

她忽的又垂眼看向自己殘破不堪的身子,羞愧和屈辱感兜頭襲來,她慌忙埋下頭,佝僂起腰背。

不,燁兒不該有她這樣的母親,骯臟,會令他為天下人恥笑。

“死婆子,放飯動作快點,磨蹭什麽!”

甬道口突兀傳來獄卒的喝罵,鄭太妃聞聲打了個冷戰,她迅速收回自己的手腕,對著蘇檀連連搖頭,“姑娘你找錯人了,我不是……”

說著,提起木桶,拖著沈重的鐵鏈緩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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