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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兩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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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兩敗

慶豐二十六年,冬月。

帝薨逝。

四皇子趙賢即位,君威顯赫,為表皇恩浩蕩,大赦天下。

朝野上下百官變動,升遷貶拔。

一時間風頭最盛的,必得是大魏歷代最年輕的鎮國公,沈修妄。

還有當朝一品右相,喬煜。

前者身居高位,再固門楣。

後者青雲直上,新秀崛起。

是夜大雪。

國公府。

主屋中冷冷清清,炭盆也瞧不見一個。

榻上之人閉目淺眠,臉型瘦削,五官猶似刀劈斧鑿。

他眉頭緊皺,額頭冷汗涔涔,雙手揪緊身前錦被,似是噩夢纏身。

沈修妄連月以來夜夜夢魘。

夢中,姑娘的背影就在眼前。

他擡腳想追上去,卻總是隔著天塹。他大聲喊她,無論喚多少聲念棠,姑娘都沒有回頭。

他原地焦急,瘋魔。

而後一場天火落下來,當著他的面,將姑娘吞噬殆盡。

有嬰孩的哭聲,有女子喊救命……

他紅了眼,拼命往前沖,腳下突然踩空。

從高處“噗通”一聲,徑直墜入深不見底、冰冷刺骨的運河之中。

彌天漫地的窒息感兜頭襲來,他掙紮不得,被水淵層層包裹,直至失去意識。

朦朧中,一年輕女子向他游來,拽著他游上淺灘。

心口處傳來一陣接一陣的按壓。

而後,唇瓣被她掰開。

女子溫涼柔軟的唇貼上來,渡進一口氣。

她的吻,清晰可辨。

是念棠!

朝思暮想,思念成狂的人近在眼前。

沈修妄想要睜開眼睛,想要擡手將人擁入懷中,想緊緊抱住她,死生不離。

可惜,他什麽都做不了。

心口處的按壓越來越急促,念棠幾乎含著哭腔聲嘶力竭。

“沈修妄,你瘋了不成,恐水還敢跳下來!”

“你這騙子,你以權壓人,不是說好找到佛球就放我走麽?”

“沈修妄,我不做妾!”

“蘇檀不做妾!”

姑娘的聲音清晰有力,落在耳畔,激起一片顫栗。

沈修妄胸口劇烈起伏,頭左搖右擺,手裏攥著的錦被險些被扯斷。

“呼”的一下,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倏然睜開雙眼。

念棠消失了。

窗外月色映著雪色,灑下一地清白。

他孤零零躺在床榻上,驚魂未定。

腦中不停回蕩著姑娘的聲音。

她說:“沈修妄,我不做妾!”

“蘇檀不做妾!”

蘇檀。

沈修妄反覆咀嚼這二字,忽的一下從榻上坐起身,心頭大慟。

她叫蘇檀,念棠的本名叫蘇檀!

沈修妄後知後覺,悻悻佝僂腰背,目光淒寒。

那日落水,她其實是想離開,她不願做妾,不願留在侯府,不願留在他身邊……

一直以來,他似乎從未問過她,想要什麽或是不想要什麽。

他只遵照自己的意願,對她主導、吩咐、安排……

長久悲痛過後,沈修妄眸光一亮。

若是她當真想要離開,會不會還沒有死!

她只是離開了,還好端端的活在人世!

腦中迅速浮現出姑娘離世後,他從玉珠那裏問得的所有線索。

除去府中有交集的諸人,平日她只會出府買書。

書齋。

問檀書齋!

問檀。

只一個檀字,絕非意外。

沈修妄眉頭蹙緊,轉念又想,若是他沒有記錯,那書齋應當是喬氏商行的營產。

背後東家是喬煜。

去往廣陵登船那日,遠涇提過一嘴,他們的車輿行經烏衣巷時輪軸被卡,等候的時辰,姑娘曾進入問檀書齋。

當夜她便做了噩夢,口口聲聲呼喚小魚哥哥。

沈修妄喘息漸促。

煜,魚。

種種巧合已然不是巧合。

他又想起從前議事時,當今新君也就是趙賢曾問過喬煜。

尋找八載的青梅可曾有下落。

八載、青梅竹馬、小魚哥哥、問檀書齋……

一切都對上了!

強烈的憤怒和被蒙蔽許久的憋悶直沖腦門。

若是蘇檀沒死,定然是喬煜助她離開了。

不,她一定沒死。

沈修妄當即跳下榻,抽走衣桁上掛著的鶴氅,披上肩頭,提劍徑直出府。

雪落無聲,遍地留痕,馬蹄疾馳而過,坑窪畢現。

不消片刻,鵝毛雪片重又覆於其上,來路無蹤,去路無影。

晨光熹微,當朝鎮國公一腳踹開右相府門,直奔主堂。

面對手持利劍,怒氣沖沖的沈修妄,喬煜似乎早有預料。

他屏退眾人,與他站在庭院中對面而立。

雪片肆虐,染白兩人雙肩。

沈修妄單手執刃,劍鋒對向他,開門見山:“喬煜,蘇檀呢?”

喬煜目光冷沈,直言不諱:“沈修妄,我也想問你,蘇檀呢?”

彼此已然心知肚明,沈修妄劍尖又近一寸,眼眶發紅:“她現在在哪!”

喬煜迎著劍鋒,走近一步:“從前你將她縛於侯府之中,現下竟跑來問我?”

“從廣陵回來她本可以安然無恙離開,是你,是你跳下運河!”

“她曾說她要去寧州,這幾個月我差人將寧州翻個底朝天,我多希望蘇檀真的在寧州,那樣我絕不會再讓你找到她,我會永生永世護著她!”

喬煜言辭激烈,雪地之中氣候極寒,兩人對話呵氣成煙。

沈修妄握住利劍的手腕發抖,“不,你一定將她藏起來了!”

喬煜深吸一口氣,兩頰瘦削:“我也希望蘇檀沒有死,能將她藏在身邊。”

嗡……

沈修妄手中長劍落下,嵌入雪地,他轉身直奔內堂。

揚聲大喊:“蘇檀。”

內堂中燭火葳蕤,檀香裊裊,長案之上端放一座牌位,牌位前長明燈搖曳不息。

蘇檀二字闖入眼簾,無聲宣告。

沈修妄眸光一凝,腳步滯住。

方才一路疾馳趕來,所有的假設在此刻通通作廢。

他何其愚蠢,何其無用。

蘇檀,真的死了。

喬煜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將人拖出內堂。

“沈修妄,你不要再打攪她的芳魂長眠!”

沈修妄徹底失了力氣,被他用力一拽,徑直跌坐於堂外雪地之中,形容枯槁。

喬煜潸然落淚:“我與蘇檀自幼相識,若非意外離散,你憑何後來居上!”

聞言,沈修妄擡頭,倏然從雪地中站起身。

像只暴怒的獅子沖向他,揪著喬煜的衣襟不松手,“因為我心悅於她,我寸土必爭!”

喬煜還手抓住他的衣襟,兩相對峙,咬牙切齒:“那你爭到了嗎?”

沈修妄雙眸圓睜,額角青筋暴起,厲聲反問:“那你躲在後面等到了嗎?”

北風呼嘯,熹微晨光明明滅滅,雪虐冰饕。

兩人的手凍得通紅,拉扯成一團,氣息交熾,四目相對,眸中燃起熊熊火焰。

氣氛劍拔弩張。

幾乎是同一時刻,雙雙揮拳相向。

喬煜怒不可遏:“你這廢物!”

沈修妄橫眉冷對:“你這懦夫!”

“砰。”

“砰。”

拳頭接連撞上皮肉,發出悶聲。

皚皚雪地,富貴華庭。

當朝鎮國公和右相你來我往,揮拳相向,拳拳到肉,雙雙掛彩。

到最後,兩人橫七豎八躺在雪地中。

仰頭望天,淚流滿面,形如雪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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