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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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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雲湧

都說男人在床榻之上的承諾不能作數,蘇檀深谙其理。

雖然得到應允,姑娘仍想著翌日清晨再與沈修妄確認一番。

卻不知眼睛一睜,身旁已然不見人影。

蘇檀撐著胳膊坐起身,若非身子還有些酸疼,她當真要懷疑,沈修妄昨夜是否根本沒回府。

他起身,她竟半分聲響都沒聽到。

候在屏風外頭的小丫鬟玉珠輕聲近前,撩開輕紗床帳。

詢問:“姑娘醒了,可要多睡會再起身?”

“公子天還沒亮便起身出府了,叮囑奴婢別吵著您安睡。”

玉珠是在廣陵就跟隨伺候她的小婢子,沈修妄覺得她伺候的盡心,便提拔她將其帶回侯府,日後專門伺候蘇檀。

月例銀子照著院子裏的二等丫鬟發。

蘇檀定了定神,略擺手:“不用了,我這就起身。”

沈修妄那麽早就出門,那昨夜答應的事還作不作數。

人都不在,如何對峙。

蘇檀只覺昨夜的柔情白白錯付了。

她從裏側挪下榻,趿著鞋,接過玉珠遞來的外衫長裙。

對她笑了笑:“玉珠你去歇會吧,我不用人伺候。”

小丫頭定然從沈修妄走後就一直守著她,難免困倦。

玉珠欸了一聲,“奴婢不用歇,那我下去為姑娘打點出門的車駕。”

出門。

蘇檀系衣帶的手指一頓。

只聽玉珠說:“公子吩咐了,今日姑娘要出門訪友,坐那輛新制的寬敞車輿。”

“城西有逃荒的流民,又派六個健壯小廝,並兩個婆子隨同,叫奴婢好生陪著您去。”

小丫頭頓了頓,又說:“公子還吩咐了,姑娘既然是拜訪舊友,斷然沒有空手去的道理,您備的禮算您的,再另外去府庫選兩樣順眼的算他贈的。”

“他說,只當謝您那位舊友素日對您的照顧。”

如此這般一通敘述,玉珠掐著手指算了算,應當都說全了。

不枉她一字不落背了許久。

蘇檀垂下眼簾,穿戴完畢。

沈都督一諾千金,倒是她度君子之腹了。

能出府自然很好。

姑娘收拾利落,回自己屋中取了東西,想想又從銀錢匣中取出幾錠銀子放進荷包。

簡單用過早膳,便從府中角門而出,坐上車輿前往城西。

蘇檀前腳出府,後腳枕霞苑中就收到了信兒。

鐘憶巧身邊的丫鬟蓮兒,妒得橫鼻子豎眼的。

“小姐,您說念棠那丫頭跟著二公子去了一趟廣陵,如今回府後可是身價漸漲。”

“簡單出一趟門,前簇後擁八九個人,這分明是貴妾應有的待遇。”

蓮兒越說越眼紅,湊近鐘憶巧面前,低聲道:“小姐,您說二公子不會真的要擡她做侯府貴妾吧,她也配?”

鐘憶巧靜靜聽她匯報,隨手拈起盤中一枚渾圓紫葡萄,氣定神閑:“貴或者賤,那就只是個妾。”

她瞇了瞇眼睛,“如今要緊的不是她,而是祝從歡。”

蓮兒嘆口氣,點頭:“小姐說的對,那祝小姐可是有太後做靠山,指不定哪日賜婚懿旨就下來了,屆時,您可……”

可如何是好幾個字她沒敢再說。

鐘憶巧不悅瞪她一眼,指尖捏著葡萄悄然用力。

“我不在意念棠那丫頭是貴妾還是賤妾,但祝從歡的肚量可沒那麽大,你猜她會不會對咱們府裏這位‘欽定’的妾室下手?”

蓮兒猶被點撥,喃喃:“她會麽?”

鐘憶巧冷冷地勾了勾唇,沒有回答。

那日水榭之事,她盡收眼底。

祝從歡要的是沈修妄的心和愛,而不僅僅是有名無實的正妻之位。

女子的嫉妒心是需要被激發的,越刺激就會越強烈。

越是身居高位,便會越看不慣出身低賤之人越過自己。

鐘憶巧淺淺呼出一口氣。

指尖葡萄被她徹底捏碎,甜膩汁液緩緩流下,滴滴答答,狼狽不堪。

……

去往城西途中。

蘇檀挑開車簾看向長街。

行過權貴之所,越往西,所見之景便越發簡樸。

待過了西城門,外頭的情形更是不容樂觀。

回京那日,曾聽沈修妄麾下一位營官提過一嘴。

邊城大旱,又時常有戰火、流寇侵襲,民不聊生。

酷暑難耐,逃荒的百姓三五成群,圍在大樹底下或是搭起的草棚下躲避烈日熬煎。

荒民太多,為保京中治安,每日只限一定數量的人進入,旁的只能在城外待著領取微薄救濟。

見著有貴人的車駕駛來,不少災民跪在路邊乞討。

“行行好吧,貴人行行好吧……”

看著他們蓬頭垢面,面黃肌瘦的模樣,蘇檀又不由想起從前的自己。

更有穿破布爛衣的父母,扯著破竹簍裏的幼兒向過路人售賣。

幼童有男有女,窩在竹簍裏,或是沒精打采跪在地上,頭上插根草標,等待買主挑選詢價。

日子當真過不下的時候,賣兒鬻女實屬常見。

蘇檀只覺心口發悶,強行將目光再投向別處,提醒自己今日難得出府,別忘了有何目的。

不遠處,一陣爭吵聲傳來。

一穿紅著綠,塗脂抹粉的中年婦人搖著團扇,身後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仆從。

婦人手持團扇掩著鼻子,看向地上坐著的小姑娘。小女孩約摸六七歲,大大的眼睛瓜子臉。

一個穿灰藍粗布衣的漢子站起身擋住婦人的視線,不許她再看。

婦人朝漢子尖聲嚷嚷:“你這人聽不懂好賴話啊,我芬娘看中你後頭的這小丫頭了。賣給我,我保她日後穿金戴銀、吃香喝辣。”

漢子個頭挺大,可惜瘦了些,皮膚黝黑,臉頰瘦出兩道凹痕。

他粗著嗓子,扯開幹裂泛白的嘴皮子:“不賣!我家燕子頭上沒插草標,你去別家買吧。”

聽到這話,芬娘叉著腰上下打量他,又瞥向後頭護著女孩的另一年輕小夥子。

小夥稍白凈些,約摸十八九歲。

芬娘嗤笑一聲:“一個女娃,有什麽好寶貝的,賣了還能給你們一筆銀子。”

聽到這話,後頭的年輕小夥撿起地上的石頭就要往她身上砸。

奈何臉色蒼白,像是中暑了,手臂虛而無力,石頭沒扔出多遠,自己反而氣喘喘籲籲。

芬娘身後的壯仆見狀就要沖上去揍他。

婦人冷哼一聲,“罷了,死腦筋的窮鬼,守著賠錢貨臭丫頭,註定早死。”

“打他們還臟了我們的手,走走走,別沾上晦氣。”

說罷,扭著肥碩的肉臀去往別處挑人。

眼見著他們走遠,黑瘦漢子蹲下來,揉了揉小姑娘的發頂,輕聲安撫:“燕子別怕,大哥和二哥不會把你賣掉。”

“再苦再難,我們也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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