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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雙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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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雙簧

幹正大殿,文武百官退朝歸家。

沈修妄行至殿外,左肩搭來一只臂膀。

“行之,下朝後一起去如意齋吃早膳啊!”

這般熟絡,不回頭也知道是誰。

沈大都督一把撣開他的大手,故作嫌棄:“不去,回回都是我請客,我家銀子是大風刮來的不成。”

程樾嬉皮笑臉湊過來,一張俊臉棱角分明:“今兒讓齊少卿請客,不花你的銀子。”

冤大頭齊清珩不樂意了,大步上前走到沈修妄右手邊。

“程副指揮使,你可是打的好一通如意算盤。”

沈修妄嗤笑:“程樾,你攢那麽多銀子留著娶妻麽?”

“瞎說甚。”

程樾面上滑過一絲不自然。

三人並肩往宮門口走,一路上不少朝臣上前打招呼。

沈修妄一手捏著象牙笏,側眸朝兩位好友笑笑:“明日我大姐和姐夫回府,祖母請了南廣園的戲班子,來我府上賞光賞光?”

齊清珩欣然應約:“也好,近日辦案辦的我頭疼,那便叨擾沈大都督了。”

“談什麽叨擾,免得我祖母成日念叨,那程家小子和齊家小子許久不來,怕是忘了我這把老骨頭呢。”

沈修妄煞有介事的學著自己祖母的口吻。

齊清珩朗然一笑:“哈哈,那我得好生備份重禮才是。”

兩人有說有笑,向來話多的程樾反倒有些安靜。

沈修妄擡起笏板戳了戳他,促狹道:“程副指揮使不肯賞光?”

程樾回過神,泰然自若:“大都督親自相邀,自然要去的。”

沈修妄深看他兩眼,總覺得這小子心裏藏著事。

“你老盯著我瞧什麽,我臉上又沒花兒。”程樾被他看的越發不自然,擡手捶他一拳,“回府看你的嬌嬌去。”

嬌嬌。

沈修妄眉峰挑了一下,沒否認。

三人談笑間走到宮門口,各家的馬車守在原地恭候。

“走吧,如意齋。”

沈修妄朝兩人昂了昂下巴,矜傲豪爽。

他徑直走向為首的車駕,長風迎上前來,附耳道:“公子,念棠姑娘她——”

方才還笑容滿面,頃刻間笑意凝固在唇邊,沈修妄眸色漸沈。

“回府。”

程樾和齊清珩立在原地,面面相覷:“欸?做東的人怎麽跑了……”

留給他們的只有疾馳離去的車駕背影,還有二字。

“改日”。



靖寧侯府,尋嵐苑。

崔氏端坐主位,羅玉芙已然換過衣裳,靠在她懷裏哭得淒淒慘慘。

崔氏攬著她的肩柔聲安撫:“好芙兒莫哭了,臉上還有擦傷,仔細留疤。”

聽到留疤二字,羅玉芙止住哭泣,憤憤看向垂首站在下面的人。

“姨母,就是這個賤婢害我掉進池子裏的,芙兒沒臉見人了……”

蘇檀無語凝噎,好一個惡人先告狀。

崔氏秀眉倒豎,看向蘇檀厲聲斥責:“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犯下欺辱主子的罪過!”

蘇檀不卑不亢回話:“夫人明鑒,奴婢當時背身站在池邊為小姐撿帕子,何來害人之說。”

聞言,羅玉芙矢口否認:“你倒撇得幹凈!”

她拉住崔氏的手,哽咽解釋:“我是叫她幫忙撈帕子,她遲遲撈不著,芙兒就走到她旁邊耐心教導。”

“誰料她心不甘情不願,一扭身把我擠下去了!”

崔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便說的通了。

她又轉頭問坐在一旁的鐘、葉二人,“你們當時在場,可是瞧清楚了?”

葉若起身盈盈一拜:“姨母,若兒瞧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個丫鬟把玉芙姐姐擠下去的。”

崔氏:“憶巧你呢?”

鐘憶巧咳嗽兩聲,眼尾紅彤彤的,“姨母,憶巧方才離兩位姐姐有些遠,沒看清……”

羅玉芙得到葉若的力證,底氣十足接話道:“姨母,葉妹妹已然瞧得清清楚楚,這丫頭抵賴不得…”

說著她嫌惡地瞪了蘇檀一眼。

不料對方卻回以她一個極為不恥的眼神。

蘇檀知道今日斷然沒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從被攔下的那一刻起,等待她的要麽就是被推下水奚落,要麽就是護主不周受責罰。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崔氏本就對蘇檀百般看不順眼,現下抓住錯處,自然要撒氣。

她立刻揮手示下:“害得小姐落水還敢狡辯,把她給我摁住,掌嘴!”

羅玉芙靠在崔氏懷裏,揚起快意的笑。

狠狠打,打花她那張狐媚惑主的臉!

蘇檀冷冷盯著羅玉芙。

喜歡玩拙劣的爭鬥戲碼是麽,今日只要打不死她,下回定要拔掉她滿嘴牙!

身健力壯的兩個婆子領命上前,一人將蘇檀摁著跪下。

姑娘勢單力薄,“噗通”一聲,膝蓋狠狠砸到地上,掙脫不得分毫。

另一人掄圓了巴掌就準備往下扇。

“慢著——”

堂外突然傳來一聲喝止。

清冷無波,戾氣駭人。

屋內眾人頓時神色各異,羅玉芙慌忙整飭妝容衣裙,正襟危坐。

墨色官靴邁過朱紅門坎,絳紫官袍綴繡金線麒麟,鶴骨松姿,攜著勁風,凜然闖入眾人視線。

沈修妄目光射向那兩個婆子,健婦嚇得立馬松開手,垂眉耷眼讓到一邊。

視線又掠過跪在地上的姑娘,全須全尾,沒傷。

崔氏忙起身迎他,“妄兒,剛下朝可曾吃——”

沈修妄略行一禮,面色冷峻:“母親,我屋裏的人,何時輪到這些刁婦動手打罰。”

知曉自家兒子的脾性,崔氏張了張口,臉色不虞:“她害得你表妹落水,尚未出閣的姑娘家,哪經得住這個。”

“仆敢戲主,我若不罰,枉費芙兒喚我一聲姨母。”

“更枉費我擔著掌家的責!”

羅玉芙忙起身見禮,又忍不住擠出幾滴淚,“拜見表哥。”

沈修妄擰眉,懶得搭理她,垂眸看向跪在地上沈默不語的姑娘。

回來路上長風已經告知他來龍去脈。

若重罰,她委屈。

若不罰,府裏上下人多口雜,母親和表小姐的臉要是不要。

他才不想管什麽表小姐的臉面,橫豎煩人。

沈修妄怒聲對跪地的姑娘喝道:“起來,隨我去偏廳。”

“是。”

隨著偏廳的門重重闔上,正廳眾人默默豎起耳朵旁聽。

“跪下!”

“你好大的膽子!”

兩聲怒喝從屋裏傳出來。

羅玉芙下意識打個冷顫。

崔氏拍拍她的手背,安撫道:“別怕,表哥會替你出氣的。”

她的兒子,還能當真被一只小狐貍精迷住不成。

還不是要顧及她這親生母親的臉面。

一進偏廳,沈修妄就引著蘇檀站到隔扇後頭。

此處有遮擋,正廳瞧不見裏頭,卻能聽清楚兩人的一言一語。

他故意揚聲怒喝:“跪下!你好大的膽子!”

蘇檀擡眸怔住,屈膝就要下跪。

男子一把拉住她,修長食指豎在薄唇前,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

一雙瀲灩深邃的鳳眸朝她眨了眨。

蘇檀遲疑一瞬,微微點頭,懂了。

沈修妄醞釀片刻,又一聲怒喝:“不好好在院裏做事,倒跑出來闖禍,你可知錯!”

蘇檀沈下嗓音,委屈應聲:“奴婢知錯。”

“我看你是一點不知!毫無規矩!”

沈修妄目光掃視四周,隨手抓起寶閣櫃上一盞琉璃碗,側過身重重砸向墻角。

“砰!”

晶瑩剔透的碎片震得到處都是。

蘇檀一時看傻了,不知道該怎麽接戲。

男子彎腰湊到她耳畔,低聲道:“哭。”

溫熱的氣息噴吐在姑娘耳邊,小巧圓潤的耳垂白嫩可愛。

透著點粉。

蘇檀立刻領會,指甲死死掐著掌心,醞釀哭腔哽咽求饒:“公子……奴婢真的知錯了……”

“嗚……”

沈修妄默默扶額,太假了,笨得很。

他清了清嗓子:“閉嘴,哭什麽哭!”

說著,擡起右手對著自己的左手背狠狠扇下一巴掌。

“啪!”

和掌摑的聲音一模一樣。

冷白如玉的手背登時現出五條紅痕。

蘇檀怔住。

這才止住哭聲,繼續假裝哽咽求饒:“公子別打了,念棠知錯……念棠知錯。”

姑娘錯愕的模樣像極了受驚的兔子。

沈修妄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軟軟的,他繼續發怒:“若再有下次,杖刑伺候!”

男子的掌心很暖,動作很輕柔。

蘇檀忽然想起從前在家每每犯錯時,怕被母親責罰,父親就是這樣和她隔著門演雙簧。

她今日為自保,躲過羅玉芙那一腳,讓她落水,按理她沒錯。

可按禮,她有錯。

主可戲仆,仆卻不能戲主。

她低下頭,繼續假裝抽泣,裝著裝著忽然眼眶一熱,鼻頭發酸,竟真的很想哭。

八年來,挨打比吃飯喝水都要尋常。

實打實的痛,打了傷,傷養好了再打。

一開始也會忍不住哭,再後來就知道眼淚是最沒用的。

與其哭,不如省點力氣。

她方才想,若今日真受一頓打,也不過是皮肉之苦,咬咬牙就過去了。

橫豎她早就習慣。

可現在身體不痛,她不知為何卻突然忍不住。

姑娘低著頭,死死咬著下唇,瘦削的肩控制不住顫抖,淚珠一顆接一顆的往地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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