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0 ?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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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新年快樂

◎全文完。◎

“柳歸雁, 你覺得這個太子妃之位,你配嗎?”

“你現在……肯原諒我了嗎?”

“下輩子別再怕我,好不好?”

……

質問、哀求, 和訣別的話語紛亂而至,和火光、劍影, 和江淮清張蒼白帶笑的臉交織在一塊, 在夢中反覆沖撞。

“啊——!”

柳歸雁尖叫一聲, 猛地睜開眼睛,擁著被子從床上彈坐而起。冷汗浸濕了中衣,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仿佛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蠻蠻,怎麽了?可是叫夢魘住了?”

紗幔被急切地掀開,越西樓迅速坐到榻邊,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溫暖有力的手臂環住她猶自顫抖的肩膀, 另一只手則一下一下輕柔地拍撫她後背,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卻滿是安撫的意味, “別怕, 我在。都過去了, 都結束了。”

熟悉的雪松氣息包裹上來,驅散了夢魘帶來的寒意。

柳歸雁急促地喘息著,下意識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料, 好一會兒,狂亂的心跳才漸漸平覆。

“水……”

她啞著嗓子低聲道。

越西樓立刻松開她,轉身去桌邊倒了杯溫水, 小心翼翼地遞到她唇邊。

柳歸雁就著他的手, 小口小口喝了大半杯, 冰涼的水流滑過幹澀的喉嚨,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清醒過來。

放下杯子,她擡眸看向越西樓。

冬陽映照下,他眼下浮著一層淡淡的青影,顯然是徹夜未眠。

身上的傷似乎才重新包紮過,濃重的藥草氣味自他衣襟間隱隱透出,有些沖鼻,更襯得他臉色帶著失血後的蒼白。

然那雙深邃的鳳眼卻依舊清亮有神,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裏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深切的關懷,仿佛她才是那個需要被小心翼翼照看的重傷之人。

“燕王他們……”

柳歸雁遲疑著開口,聲音還有些不穩,“怎麽樣了?我師父他們……都沒事吧?還有燕綏……他的傷……”

“你自己都傷得不輕,還有閑心管別人?”

越西樓無奈地笑啐一聲,擡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卻還是依言回答,“放心吧,都沒事了。小七帶來的人手足夠,加上我們原有的力量,昨晚已經把崔家殘黨和燕王府的負隅頑抗都肅清了。桑先生、解先生,還有念昔和桑竹都只受了些輕傷,不礙事,休養幾日便好。燕綏就更不用說了,醒得比你還早,早上還背著你師父,讓桑竹偷偷給他弄炙豬蹄吃。結果被你師父逮個正著,兩個人一起挨了頓好罵,現在還在房裏‘閉門思過’呢。”

柳歸雁忍俊不禁,緊繃的心弦終於徹底松了下來。

越西樓往她身後墊了個軟枕,扶她靠穩,繼續道:“燕王被蠱蟲反噬,當場斃命。崔仲仁、崔無瀾父子及其黨羽,現已盡數收押。沈平康、衛翦,以及我們這些年搜集的所有舊案人證物證,都已移交有司。聖人正親自督辦,著手審理。”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柳歸雁臉上,語氣變得格外輕柔,仿佛怕驚擾了什麽:“還有……你身上的相思蠱。”

柳歸雁呼吸微滯,擡眸望向他。

越西樓笑起來,“別怕。昨晚群蠱肆虐,混亂之中,燕王身上的六爻蠱母蠱,竟在最後一刻陰差陽錯,成功轉化成了蠱丹。解前輩說,此丹為引,輔以秘法,足以徹底拔除你體內的相思蠱毒。”

柳歸雁整個人怔住了,仿佛沒聽懂他的話。

這幾日為了他的生死,在刀鋒上行走,心力交瘁,她幾乎忘了自己心口還懸著那把名為“相思蠱”的鍘刀,更不曾想過,這糾纏了她兩生兩世、讓她飽受噬心之苦、歷經無數失敗與絕望的致命之毒,竟真的等來了徹底解除的曙光?

她下意識地擡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蠱毒發作時熟悉的細密悸痛,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強烈到令人暈眩。

越西樓看著她怔忡恍惚的模樣,心中亦是巨浪翻湧,百感交集。

昨夜火光沖天,她不顧一切沖向他的身影,和她那句帶著淚意卻無比清晰的“我來告訴你答案了”,曾讓他狂喜到忘卻所有傷痛,仿佛置身雲端。

然而那狂喜的巔峰之下,卻是更深不見底的絕望,以為自己再無法拿到蠱丹,救她性命。

有那麽一瞬,他甚至卑劣地希望時光能夠再次倒流,他寧願她自私一些,不要來救他,不要剖白心意,只求她能順利拿到蠱丹,餘生平安康樂。

即便那餘生,再與他無關。

卻沒想到,絕處逢生,柳暗花明。

那陰損歹毒的母蠱,竟在群蠱瘋狂吞噬燕王生機的最後混亂中,完成了意想不到的轉化。

更想不到,老天爺磋磨了他兩輩子,奪走他所有珍愛,又將他狠狠丟入無盡的黑暗,卻肯在懸崖邊,遞給他一顆實實在在的糖。

他不由釋然地笑出聲。

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千斤重量落地後的松快。

柳歸雁似乎感受到了他心中那覆雜難言的波瀾。

沒有歡呼雀躍,也沒有激動落淚,只是靜靜地、深深地望著他,伸出手,握住他放在床邊的手。

指尖猶帶微涼,力道卻沈穩非常。

冬日清澈的暖陽透過窗欞,將屋內照得一片明凈透亮。

劫後餘生的無盡慶幸和感慨,在無聲交匯的目光中靜靜流淌。無需更多言語,這一刻的相視與交握,已勝過千言萬語,平淡之中,自有深入骨髓的溫馨與甘甜悄然滋生。

良久,柳歸雁抿了抿唇,纖長的睫羽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輕聲問:“他呢?”

沒有指名道姓。

但越西樓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在問誰。

握著她的那只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指尖微涼,沈默了片刻,他才低聲開口:“他傷得太重,回天乏術,桑前輩已經盡力了。”

盡管心中早已有了預料,可當這確鑿的答案被親口道出時,柳歸雁的心尖還是難以抑制地狠狠一顫,像被細針猝然刺了一下。

她自己就是大夫。

江淮清最後撲上來為她擋住那一劍時,貫穿胸膛的傷口是何等致命,角度何等兇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樣洶湧的失血,能強撐著擲出錦囊,驅動蠱蟲,甚至說完最後那幾句話,本身就已是一個奇跡。

理智上,她對江淮清前世施加的傷害,和今世糾纏不休的偏執算計,依然無法釋懷;

可情感上,她也無法否認,這次長安驚變,若非江淮清幫忙,他們或許真的無法如此順利地破局,甚至可能在燕王精心布置的五行絕殺陣中全軍覆沒。

恩與怨,情與債,生與死。

一切都像是,隔著一道再也無法跨越的陰陽界限,死死糾纏,將她卷入一片覆雜難言的漩渦。

心口沈甸甸的,像是壓著什麽,又像是空了一塊。

越西樓敏銳地察覺到她糾結,擡起另一只手,指腹輕輕落在她略顯冰涼的臉頰上,捏了捏,力道恰到好處,像是安撫,又仿佛在拂去一層看不見的塵埃。

“別多想了。他種下相思蠱,害你受盡折磨,幾度瀕死,這是不爭的事實。如今他以命相抵,你們之間的債,到這一刻,也算兩清了。況且他最後殺燕王,動機也並非全然在你。”

柳歸雁微微一怔,擡眼望他。

越西樓解釋道:“先前他主動尋我合作時,我便留了心,讓念昔暗中詳查了一番。衛翦那廝,表面強硬,骨子裏卻貪生怕死,為了減刑活命,將他知道的都吐了個幹凈。

“據他交代,當年衛太子殿下與範陽盧氏的盧太傅師生情誼深厚。燕王與崔家合謀構陷東宮的時候,便是動用了早年安插在盧氏的所有暗線,假借盧太傅之名,將那栽贓的巫蠱人偶,送入了東宮。先帝在太子殿下自戕後,也曾有過一絲懊悔。之所以後來對盧氏懲處那般酷烈,除了盛怒難消,也是因燕王在一旁不斷蠱惑,將先帝的疑心與怒火引向了‘道貌岸然、意圖離間天家父子’的盧太傅,讓整個範陽盧氏成了他奪嫡路上最完美的替罪羊。

“江淮清自幼受他外祖父教養,對盧太傅敬重非常。從衛翦口中得知這段隱秘真相後,他殺心便已種下。燕王是他必除之而後快的血仇。是以昨日,即便沒有你,他也一樣會拖著滿身重傷,闖入燕王府,與燕王搏命,你不必自責。”

“更別說……”

話鋒忽地一轉,他唇角勾起一抹辨不清情緒的弧度,聲音也添了幾分玩味,“他這一死,大仇得報,還在你心裏烙下個永生難忘的印子。怎麽看,都是一筆非常‘劃算’的買賣啊。”

柳歸雁原本在他沈靜的寬慰下,心頭的滯澀已散去大半,正慢慢回暖。

冷不丁聽到這後半句,先是一楞,漂亮的杏眼向上翻了老大一個白眼,瞪去,手重重朝他肩頭捶了一下。

“越西樓!連這種陳年舊賬的飛醋你都吃?你今年貴庚啊?幼不幼稚!”

柳歸雁連名帶姓地嗔他,眼裏卻漾開一絲真實的笑意,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她眸光流轉,促狹地“哼”了一聲,不陰不陽地道,“不對,現在不該叫你‘越西樓’了,該改口喚一聲‘衛七公子’了?怎麽樣?我師父那改頭換面的手藝,可還精妙?比起你從前在錢塘時,日日戴在臉上的那張儺神面具,要好用多了吧?還是說,你其實更希望我管你叫‘江扶崖’?”

越西樓被她噎得氣息一滯。

早間從燕王府脫身回來,沈如琢便已委婉告知他,自己那兩個假身份,這丫頭都已知曉。他心裏也早有準備,知道這“秋後算賬”的一關必是躲不過去了。只是沒料到她會在此刻,用此種方式,猝不及防地提起。

饒是鎮定如他,心尖也不由得緊了一下。

訕訕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他索性厚起臉皮,笑著湊近她,聲音放得又低又軟,帶著討饒般的哄誘:“蠻蠻喜歡怎麽喚我,就怎麽喚我。‘越西樓’也好,‘衛昭’也罷,不都是我麽?況且蠻蠻不是早就‘知道’,衛昭很喜歡你,還會幫你出頭,不是嗎?”

柳歸雁一楞,沒明白他這話什麽意思。

可對上他眼中促狹的光,她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在錢塘,“一枕春”,那間水光搖曳的廂房。她曾為掩飾羞窘,信口胡謅出那個“青梅竹馬、情深義重、非她不娶”的“未婚夫衛昭”……

“轟”地一下,柳歸雁只覺一股熱血直沖頭頂,臉頰瞬間燒得滾燙,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當時只顧著編謊脫身,哪裏想過有朝一日會被正主當面拿出來調侃?!

這簡直、簡直……

她羞窘得說不出話。

偏這廝還不依不饒,一個勁往她面前湊,“蠻蠻,我說得可對?”

“啊啊啊——!你、你……你不許說了!不許說了!快忘掉!都忘掉!”

她攥起拳頭,朝他胸口捶去。

那點奶貓子力氣,跟撓癢癢差不多,襯上這氣急敗壞的模樣,又實在太過可愛。

越西樓非但沒躲,還大笑起來,胸腔劇烈震動,聲音爽朗愉悅。

堆積多日的陰霾與疲憊,似乎都在這笑聲中煙消雲散。

雙臂一張,便不由分說地將正“施暴”的小人兒,整個摟進懷中,緊緊抱住。

柳歸雁猝不及防陷進他溫暖堅實的懷抱裏,鼻尖盈滿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藥草味。人越發羞窘,握拳的手抵在他胸前,徒勞地掙紮著,想要推開他。

“放開……你放開我!越西樓!衛昭!你無賴!”

然越西樓的雙臂如同鐵箍,任她如何扭動推搡,就是紋絲不動,“好,不說,都聽蠻蠻的。那些話,我忘不掉,也不想忘。”

他手臂越收越緊,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唇畔的笑意還未散去,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滾燙的耳廓,聲音低沈而認真,帶著笑意,也帶著不容錯辨的誠摯。

“但蠻蠻有一句話說對了。衛昭——就是很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若是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早早地去錢塘找你,不用任何假身份,也不戴任何面具,就堂堂正正地告訴你,我是衛昭,靖安侯府的衛七。

“我要做你名正言順的青梅竹馬,光明正大地守著你,護著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然後,耐心地等你及笄,請母親準備聘禮,風風光光地上門,向你師父提親。”

他的語速不疾不徐,嗓音卻低沈得如同浸過陳年醇酒,又似最溫和的春澗流水,緩緩漫過柳歸雁因羞窘而劇烈鼓噪的心房。

每一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卵石,不輕不重,卻精準地敲打在她心湖最柔軟的灘塗上。

前世求而不得的隱痛,今生身份錯位的惶惑,還有那些經年等待中不足為外人道的遺憾……都在他此刻低沈而篤定的聲線裏,尋到了安放的歸處。

雖來得有些遲,卻也足夠撫平過往那些褶皺。

她終於停止了掙紮,身體一點點軟化下來,安靜地偎依在他懷中。

臉頰貼著他衣襟上微涼的織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那沈穩而有力的心跳節奏,咚咚、咚咚,每一聲都帶著奇異的魔力,連帶她那顆慌亂的心,也尋到了同步的韻律,且跳得更快,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

悶悶嘟囔了句:“誰要你提親了……不要臉……”

人卻越發往他懷裏鉆。

越西樓低頭看了眼她紅到快要滴血的耳朵,無聲一笑,沒有戳穿,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

冬日的陽光透過軒窗,在屋裏無聲流淌,濾去凜冽的寒氣,只將一片清澈透亮的暖意,溫柔地披灑在他們身上。

竟恍惚間,也有了幾分春日微醺的芬芳。

*

巫蠱舊案雖塵封六載,然此番人證物證俱全,鐵案如山,加之聖人震怒之下親自坐鎮督辦,三法司雷厲風行,不出旬月,便已審理完結。

此案牽連之廣,懲處之厲,震動朝野,堪稱大宣立國以來罕有之巨變。

首惡燕王雖已身死,仍被追奪一切封號,廢為庶人,挫骨揚灰,不得歸葬皇陵。其黨羽或斬首,或流放,或貶為賤籍,一應家產盡數抄沒充公,其名永載奸佞錄,遺臭萬年。

清河崔氏、趙郡李氏作為燕王謀逆核心黨羽,罪證確鑿。

崔仲仁、崔無照、崔無瀾父子三人判斬立決,秋後處刑。

兩族凡參與構陷、知情不報,乃至助紂為虐之人,皆依律嚴懲。主犯一系成年男丁盡誅,女眷沒入掖庭或發配邊塞為奴。

百年煊赫,鐘鳴鼎食之家,頃刻間樹倒猢猻散,門庭敗落,淪為坊間笑談。其累累罪狀,詔告天下,以儆效尤。

柳家因與崔氏姻親,更因自身罪孽深重,亦難逃法網。

柳崔氏構陷原配覃氏,謀奪覃家產業,教唆子女行惡,更曾暗中襄助崔家謀害衛氏,數罪並罰,被判流放三千裏至北地苦寒礦場,終身服苦役,非死不得出。昔日養尊處優的貴夫人,自此將與最卑賤的罪囚為伍,在冰天雪地與暗無天日的礦洞中了卻殘生。

柳知意勾結江淮清,對長姐下蠱,參與小湯莊拐賣等,削籍沒入掖庭,為最低等浣衣奴,非特赦不得出,從此在無盡的搓洗與責罰中贖罪。

柳明心驕縱跋扈,屢行不法,更曾試圖毒害柳歸雁,判杖一百,發往嶺南煙瘴之地官窯,終身苦役。

而柳通變的懲處,更是比她們還要嚴厲。

當年,他為侵吞覃家產業,一手炮制“覃家私鹽冤案”,致使岳父冤死獄中,發妻郁結早亡。此案重啟,鐵證如山。為攀附崔家與燕王,他又默許甚至推動對柳歸雁下蠱替嫁之事,視親女為棋子與犧牲品,更兼縱容妻女行兇,對家中種種惡行視若無睹,乃一切悲劇根源。

數罪並罰,柳通變被判剝去所有官身功名,貶為庶民,流放瓊州最南端天涯海角之地,終身不得離島。並特旨,其流放途中需身披赭衣,頸懸“忘恩負義之徒”木牌,由沿途州縣公示其罪,受萬民唾棄。

此罰不僅在於□□流放,更在於精神上的徹底摧毀,與永世羞辱。

覃家冤案得以昭雪,柳歸雁舅舅、舅母當年為貪圖錢財,竟作偽證陷害親生父親,天理難容,被判重杖八十,抄沒家產,流放西南邊陲充軍。

其子覃子矜,平日依仗家勢欺男霸女,劣跡斑斑,更曾試圖趁亂侵吞本應歸還柳歸雁的覃家產業,依律判黥面,發配西北軍前為奴,遇赦不赦。

覃家一門,終因自身貪婪與涼薄,迎來了應得的報應。

鑒於覃家已無其他直系繼承人,聖人特旨,將覃家遺留的所有產業、田莊、鋪面,盡數歸還於覃氏唯一血脈,也是此次平亂中居功至偉的柳歸雁。並因其智勇雙全,識破陰謀,勇闖燕王府救出攝政王,協助平定亂局的卓著功勳,特冊封她為“昭華郡主”,享食邑,賜丹書鐵券,以彰其忠勇貞烈。

江少微在此次案件中,調度內外,斡旋各方,提供關鍵情報與助力,功勞甚大,授光祿寺卿,一躍成為朝中炙手可熱的新貴。

燕綏悍勇無匹,於法場、王府兩度血戰,負傷不退,忠義可嘉,功勳卓著,特加封為忠勇伯,爵位世襲罔替,仍領金羽衛指揮使,另賜金銀田宅,以彰其殊勳。

桑漸青妙手回春,救治無數傷員,更在揭露真相時,提供關鍵助力,功不可沒,特賜“國手” 匾額,允其重建藥王谷,一應醫學著述皆由朝廷刊印發行,並賜金銀田宅,許其醫館懸掛禦賜匾額,享譽天下。

桑竹忠心護主,機敏果敢,更在最後關頭協助控制局面,特破格賜予“禦前女史” 的虛銜,並賞金銀珠寶,京中宅邸一所。

而對於靖安侯府衛氏一門的昭雪與追榮,更是隆重至極,舉國哀悼,萬民同欽。

聖人下旨,追封枉死的靖安侯衛衡為“忠烈武王”,華陽長公主為“貞慧懿德大長公主”。兩人合葬之墓,按親王與長公主最高規格,重修於皇陵之側,享四時祭祀。

衛太子殿下沈冤得雪,移除“戾”字惡謚,重新尊謚為“仁憲昭明太子”,並敕令史官重修實錄,還其清白。

故太子妃追謚為 “端敬太子妃”,故衛皇後追尊為 “恭懿莊敬皇後”。

三人靈位悉數遷回皇陵正位,享天子親祭。

衛家七萬幽州將士,皆追封為“忠義衛國勇士”,於幽州原址及長安城外分別修建宏大祠廟,供奉靈位,永享血食。

朝廷撥付專款,尋訪將士遺骸,重新禮葬;找不到屍骨的,則建衣冠冢,統一立碑銘記。

所有在世衛氏親屬,皆由朝廷給予豐厚撫恤與賞賜,免賦役三代。

敕令於幽州及長安分別重建衛氏宗祠,規制逾制,以彰其滿門忠烈。

解百愁蒙冤六載,隱姓埋名,忍辱負重,不僅為翻案提供了最關鍵的證據與證言,更在最後關頭以蠱術助陣,功不可沒。

朝廷特為其昭雪平反,洗刷所有汙名,公告天下其忠義。

另賜“國士”尊號,賞金千兩,京中府邸一座,良田百頃,並準其於太醫署掛職供奉,專研醫蠱之道,傳承其學。

越西樓作為衛家的血脈,與此次翻案的首功之臣,終於得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恢覆本名與身份。

聖人不僅以衛家封號“靖安”,將其原有攝政王爵位,轉為世襲罔替的“靖王”,賞賜金銀珍寶、田莊府邸無數,更將幽州作為其封地之一,特旨允其親自前往幽州,督建衛家宗祠、陵園,主持七萬將士的遷葬與祭祀大典,讓他親手告慰父兄和將士們的在天之靈。

至此,籠罩大宣上空六年之久的陰雲,終於隨著這場雷霆般的清算,被浩然正氣滌蕩一清。

乾坤朗朗,忠奸得辨。

善惡到頭,終有報償。

長安城的百姓在茶餘飯後議論著這場巨變,都唏噓不已。

柳歸雁心中異常平靜。

正義或許會遲到,可終究不會缺席。

那些靠著卑劣手段竊取權位富貴的人,或許能享一時之快,坐擁浮華。但總有另一些人,甘願在無人問津的漫漫長夜裏,燃盡一生心力,去追尋那看似微不可及的真相。

哪怕要踏遍刀山火海,遍體鱗傷,九死一生,也無怨無悔。

等真相大白於天下之日,便是陰霾散盡、邪祟潰退之時。

巫蠱舊案審結完畢,已是臘月下旬,年關將近。長安城的年味漸漸濃了起來,掃塵、備年貨、寫春聯,街頭巷尾都透著忙碌而喜慶的氣息。

等新年翻過,許多人又將踏上一段新的旅程,柳歸雁幾人也要分道揚鑣。

之前因著舊案和種種傷病,大家都還沒來得及好好為這場遲到了六年的“正義”慶賀,索性決定今年除夕就在“鹿鳴澗”守歲。

一大早,江拂衣便騎著她的高頭大馬過來,和桑竹一塊布置庭院。

“鹿鳴澗”內紅梅映雪,廊檐下掛著初具雛形的紅燈籠。

兩人踮著腳,往更高的廊柱上掛燈。

燕綏在底下扶著梯子,嘴裏不停吆喝:“哎,你們小心點!別掛歪了!要我說,這掛燈籠的活兒,就該讓有經驗的來。就像上次在燕王府那五行陣的地牢裏,要不是我機警,看出那機關的關鍵在‘震’位‘生門’,又憑借過人的膽識和內力,強行震開樞紐,咱們能那麽快脫身?”

桑竹“嘁”了一聲,佯裝要把燈籠扔他頭上,“燕大指揮使,您可悠著點吹。那是你自己脫身的嗎?我和師父趕過去的時候,您可正死死抱著那根刻著‘離火’的柱子哭呢,那臉白得跟外頭的雪似的,腿肚子都在打顫。要不是師父眼疾手快拉你一把,那‘坎水’機關的暗箭,就把您射成篩子了!還膽識呢!”

“哈哈哈哈哈!”

江拂衣扶著梯子,笑得前仰後合,毫不留情地補刀,“就是!燕綏你個紙老虎!平日裏吹得自己跟天神下凡似的,關鍵時刻還不是嚇得快哭鼻子?沒用!”

燕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襯得才剛結痂的燒傷更加滑稽,卻還梗著脖子爭辯:“我、我那是策略性示弱!是為了麻痹敵人!你們懂什麽!那柱子……那柱子抱起來比較有安全感!”

他越描越黑,惹得廊下一片哄笑。

連帶遠處正廳裏正在寫春聯的衛曜幾人,都忍不住朝他們望了一眼。

衛曜大病初愈,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執筆揮毫,筆下“山河錦繡”四個大字骨力遒勁,風骨初顯。

江少微在一旁替他研墨,欣賞著字跡,讚道:“曜兄這筆力,不減當年。看來身子是真的大好了。”

桑漸青不放心,拉著解百愁又給衛曜診了回脈。

解百愁有些不情願,總覺得這是對他醫道的一種羞辱,卻還是撚著胡須,上了手,診了一會兒,點頭道:“根基已穩,內息漸覆,只是還需仔細將養,不可勞神動氣。”

江少微擱下墨錠,笑問:“幾位前輩,如今塵埃落定,不知接下來有何打算?”

桑漸青捋了捋胡子,目光悠遠,“老夫打算回一趟西南藥王谷。當年一場巫蠱案,連累我師門盡數雕零,也該是時候回去看看,把散落在各地的同門師兄弟尋一尋,這身醫術,總得有個傳承不是?”

解百愁嘆了口氣,神色間有釋然,也有悵惘,“我要先去錢塘。浣娘、瑤娘、方回珍,還有那些因我受累的故人,總得親自去告訴他們一聲,案子翻了,仇報了,他們可以安心了。”

衛曜寫完最後一個字,輕輕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微笑道:“我要先將身子徹底養好。然後等若湛忙完長安這邊的事,就同他一道去幽州。衛家的宗祠、祖墳,還有七萬將士的英靈安息之所,都得重新修建起來。

“還有玄天盒,按照寶圖上顯示的位置,那盒子其實就藏在幽州衛氏祖宅底下的密室裏頭,除了衛家人,誰也進不去。這盒子裏的東西關乎江山社稷,也是當年連累我衛氏一族和整個幽州的禍根,與其留在地下繼續蒙塵,讓宵小日夜惦記,倒不如交給朝廷,恩澤天下,也算衛氏為百姓進了一份心。況且……”

他眼中閃過一絲溫暖的笑意,瞥了眼窗外庭院裏一雙倚偎的人影,意有所指地道,“衛家沈寂了這麽多年,如今沈冤得雪,也該添添喜氣,熱鬧熱鬧了。”

桑漸青正拿著小杵,幫他細細研著另一碟朱砂墨,聞言手一頓,擡起眼皮,不陰不陽地哼了一聲:“添喜氣?衛將軍這話說得可真容易。我家蠻蠻可是好人家的姑娘,清清白白。雖說之前情勢危急,讓某些不懂禮數的臭小子……咳咳,占了點便宜,但我們藥王谷也不是那等沒規矩的人家,姑娘更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跟人走的。”

衛曜立刻收斂了玩笑神色,整了整衣冠,朝著桑漸青鄭重一揖,正色道:“桑先生言重了。郡主於衛家,有再造之恩,大義高潔,晚輩心中唯有敬重,絕無半分輕視。晚輩雖只是若湛的堂兄,但長兄如父,他的終身大事,我亦責無旁貸。先生放心,待幽州事了,我必與若湛一同,備齊三媒六聘,依足禮數,親自登門求娶。該有的規矩,一樣都不會少,斷不會委屈了郡主。”

桑漸青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還想懟他一些什麽,可到底把話咽回去,嘀咕道:“這還差不多……”

繼續低頭研墨。

墨香透過敞開的軒窗,飄到庭院。

昨夜一場雪,池塘水面結了厚厚一層冰,銀白一片。

越西樓不知從哪裏弄來了冰鑹,在冰面上鑿開了一個木盆大小的窟窿,正拿著釣竿,老神在在地在岸邊垂釣。

柳歸雁披著厚厚的鶴氅,坐在他身旁的小凳上,看他釣魚。

懷裏雖抱著一個他硬塞過來的鎏金蝴蝶牡丹紋銅手爐,臉頰卻還是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

越西樓看得心疼,側過身,又仔細幫她攏了攏鶴氅的毛領,將手爐往她懷裏按了按,“都說了讓你回屋等著,偏要跟來。剛解了蠱,最忌風寒,萬一又病了,可如何是好?”

柳歸雁搖搖頭,呼吸間帶出團團白氣,“在床上躺了那麽久,骨頭都僵了。出來透透氣,活動一下,對身體才好。而且這大冷天的,水都凍住了,你真能釣上魚來?”

越西樓眉梢一挑,帶著幾分得意的神氣,朝冰窟窿 擡了擡下巴,“當然能。這時候的魚啊,都凍得有些呆,反而更加好釣。以前在幽州,冬天河面封凍,我就經常這麽幹,一釣一個準。”

說著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帶笑的氣息拂過她耳畔,“等釣上來,給你熬最鮮的魚湯,好好補補,也省得你總是沒多久就喊累。”

柳歸雁楞了楞,明白他的弦外之音,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又羞又惱,擡手就去推他,“你、你不要臉!”

越西樓順勢抓住她的手,朗聲笑起來,眼底滿是促狹。

他身子恢覆得比她快,也比她好,身上只著一件薄氅,手依舊熱得像個火爐,竟是比她手裏的湯婆子還要暖和。

柳歸雁索性就任由他握著,目光掃過廊下掛燈籠的喧鬧人群,又轉向遠處籠罩在冬日晴空下的長安城闕,沈默片刻,輕聲問:“聽說朝中大臣正在勸聖人充盈後宮,以延國祚。你卻反其道而行,力諫聖人,立七公主為皇太女?”

越西樓握著她的手微微一頓,坦然頷首道:“是。小七雖性烈如火,但聰慧果決,胸有丘壑,更難得有一份赤子之心與擔當。宗室之中,論才幹、論心性,無人能出其右。大宣的未來交到她手裏,我很放心。”

柳歸雁轉頭看他,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女子稱帝……自古少有,前路定然艱辛。外間甚至還有些猜測……”

她抿了抿唇,沒有說下去。

越西樓此次撥亂反正,居功至偉。

可他手中權勢已至頂峰,此番行賞,明顯與其功勞不盡匹配,顯然是“封無可封”。

許多人暗中揣測,他或許會借此機會,讓聖人禪位於他。

畢竟,他能力超群,又是華陽長公主之子,身上亦流著皇室血脈,若真要那個位置,也並非全無可能。

就連柳歸雁也私心覺得,若他想要,以他的能力和此次功績,也算實至名歸。

可不知為何,一想到他若真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她心底便隱隱有些不安,前世那個孤寂冰冷的結局陰影,似乎又悄然浮現,叫她吃不好,睡不香。

越西樓似乎看穿了她的憂慮,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聲音平和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別擔心,不會有事。小七擔得起,我也會從旁輔佐,直至她能獨當一面。至於那些猜測……”

他笑了笑,眼裏滿是勘破世情的淡然,“權勢富貴,於我而言,早已不是追求。那個位置也不過如此,勞心又勞力,還不如現在逍遙自在。”

——畢竟他是真的坐過,也真的被囚困過一生,至尊權勢到底好不好,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我想好了,等小七能獨立掌權,我便辭去攝政王之職。你不是一直覺得長安規矩多,拘束得緊嗎?到此間事了,我便帶你回幽州。衛家世代鎮守邊關,那裏才是我們的根。我們可以繼續父輩未竟的事業,守土安民;也可以去看看幽州的山,幽州的水,過我們想過的日子。”

柳歸雁一怔,沒想到他不僅看得這麽開,連她的喜好和感受,都細致地納入了規劃之中。為了她,那足以令天下人瘋狂的至高權柄,他說放就能放。

一股滾燙的暖流,毫無預兆地沖垮了她心中最後一點因前世陰影而產生的焦慮與不安。

她眼眶微微發熱,慌忙眨了幾下眼睫,將熱意收回去,瞥了眼遠處正叉腰和燕綏鬥嘴的江拂衣,忍不住彎起唇角,“七公主怕是還不知道你給她安排了這麽重的擔子。以她的性子,若是知曉你在背後這般‘算計’她,還不定要怎麽跟你鬧呢。”

越西樓滿不在意地笑,“隨她鬧去。只要你不跟我鬧,安安穩穩地,跟我好好過日子就行。”

“誰要跟你過日子。”

柳歸雁臉頰微紅,小聲嗔道,語氣卻軟得沒有半分力度。

越西樓低笑出聲,側頭看她,眼底映著雪光與她的身影,清晰而溫暖,“沒關系。你不跟我過,我跟你過。這輩子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柳歸雁心尖一顫,擡眼撞入他深潭般的眸中,裏面的情意與決心,濃烈得讓她心悸。

她終究沒再說什麽反駁的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嘴角的笑意卻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悄然綻放的雪中紅梅。

廊下燈籠已經掛好,在暮色初臨中暈開一團團溫暖的光暈。

燕綏不知又說了什麽,惹得桑竹舉著掃帚追打,江拂衣在一旁拍手叫好,時不時抓起一捧雪,搓成球,往燕綏身上扔。

正廳裏傳來衛曜和江少微品評春聯的笑語,桑漸青中氣十足的嘮叨,和解百愁低緩的敘述聲。

遠處不知是哪家性急的孩童,提前點燃了爆竹,“劈啪”幾聲脆響,驚起了枝頭積雪,也帶來了濃濃的年節氣息。

前路或許還有未知的風雨,漫長的時光也才剛剛開始流淌。

但此刻,置身於這溫馨而喧鬧的團圓景象中,聽著耳邊他平穩的呼吸,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她心中一片平靜的喜悅。

塵埃落定,春暖花開。

他們確實還有很長很好的一輩子,可以攜手並肩,慢慢地走,細細地品,將這些失而覆得的安寧與幸福,一點一點,焐進往後悠長的歲月之中。

【作者有話說】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

下本《回到前夫為我戰死前》,文案如下,歡迎提前收藏,咱們有緣再見~

溫頌宜是恒國公府的郡主,

是玉京城裏公認的、最耀眼的明珠。

她愛繁華,愛熱鬧,

愛玉京城裏流光溢彩的花燈盛會,以及花燈下含笑等待她的溫潤少年。

而她最討厭的,

就是邊境連綿無盡的烽火狼煙,和屍山血海中提著長槍、只會打打殺殺的莽夫。

是以溫家落魄,她被迫嫁給一個奴隸出身的戍邊武將時,她堅信,自己至死都不可能懷念跟謝峋在河西生活的時光。

可當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

卻是那位一直被她藏在心底的溫潤太子,親口下令誅殺溫氏一族,讓人在她身上剜下三百多刀,吊在城門口,飽受風吹雨打之苦;

而那個從來對她寡言冷語、沒有半分夫妻溫情的前夫,卻為她殺入皇城,手刃仇敵。

哪怕被扣上謀逆的罪名,萬箭穿心,他也依舊會用最幹凈的手,將她幹幹凈凈地收斂入棺,葬在她最愛的那棵海棠樹下。

-

再次睜眼,

溫頌宜回到跟謝峋和離的前一晚。

彼時,她因為幫太子刺探西北軍的機密,剛惹惱了他,被他關在房中訓話。

男人沈著臉,寒著聲,一舉一動都頗具威壓,儼然要將她開膛破肚。

“你到底知不知道,誰才是你昭告天下的夫君?誰才是你應該維護的人?哪怕要和離,這一刻,你也還是我謝峋的妻,也該盡你身為謝氏婦該盡的職責!”

溫頌宜勾著他手指,在他耳畔輕輕吹氣,“夫君想我怎麽盡謝氏婦的職責?”

威武不屈的鎮國將軍,瞬間紅了耳根,咬著牙,憤聲怒罵:“你、你你放肆!”

卻始終沒有推開她。

後來,溫頌宜才知道,眼前這個人,早在他還是玉京一個籍籍無名的奴隸時,就已暗戀她許多年。

他打過的每一場勝仗、攢下的每一道軍功,都是他在用自己僅有的一切,笨拙而虔誠地,向她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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