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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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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真相

◎蠱蟲亡,則宿主殞。◎

這話如同將一瓢冰水猛地潑入滾沸的油鍋, “滋啦——”一聲,在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猝然炸開,迸濺出無數驚駭的火星。

柳歸雁倏地睜圓了眼睛, 呆若木雞。

儼然沒能立刻消化這短短幾個字所承載的、足以顛覆認知的驚悚含義。

越西樓與桑漸青的神色,也有那麽一瞬凝固。

“解前輩何出此言?”

越西樓開口問道, 聲音聽起來依舊平穩, 甚至算得上冷靜。

然而, 柳歸雁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他垂放在膝頭的那只手, 此刻正死死攥緊,用力到指節嶙峋凸起,泛出毫無血色的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也根根分明地暴突出來。

解百愁也瞧見了越西樓緊握的拳,眼底掠過一抹沈痛與覆雜難言的愧意, 手無意識地搓了搓膝蓋,長長嘆了口氣。

聲音沈濁滄桑, 仿佛壓著六年來無數亡魂的重量:“當年幽州事發, 衛侯被構陷‘通敵’、‘屠城’, 那所謂的‘鐵證’與‘忠勇侯’以命送信的慘狀, 經由燕王、崔氏、李氏之手,被刻意渲染、遞到了禦前。先帝震怒,但起初, 衛侯尚還有回京自辯的餘地。真正的死局,在先帝中了六爻蠱之後!”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艱澀沙啞, 仿佛每一個字都要從那段血色回憶的泥沼中奮力拔出:“此蠱陰損歹毒, 能於不知不覺間侵蝕心智, 令人心性漸變,偏執多疑,易怒狂躁。而下蠱之人正是燕王。”

柳歸雁倒吸一口涼氣。

雖心裏早有猜測,可當真從解百愁口中聽到這確切的答案,仍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竄上脊背,心臟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

抿了抿發幹的唇,她下意識喃喃道:“可……可天下皆知,當年被指控以‘六爻蠱’謀害先帝的元兇,是您和衛太子殿下……”

解百愁臉上浮現出一抹慘淡至極的苦笑,那笑容裏浸滿了無盡的諷刺與深沈的悲涼,連眼底最後一點光也黯淡下去,“不錯。外頭傳的,史書上記的,都是這般說法。而這……也正是燕王這條毒計最歹毒、最高明之處。

“當初先帝漸耽於修仙問道,渴求長生,本就為各種方士敞開了宮門。燕王窺見此隙,利用其親王的身份,常伴君側之便,悄然種下“六爻蠱”。此蠱與先帝自身對長生的執念,以及因早年舊疾而生的煩躁心緒,相互催發,使其性情日漸偏執昏聵,對我等所謂‘仙師’也愈發倚重言聽計從。待到幽州案發,驚天噩耗成為點燃蠱毒的最後一把火,先帝被放大到極致的猜忌與狂怒徹底吞噬了理智,不容分說地便認定了衛侯謀逆。衛太子殿下為衛家,亦是為江山社稷計,數次泣血苦諫,反被視為忤逆、意圖包庇,不僅觸怒龍顏,更讓一直蟄伏在側的燕王,看到了徹底鏟除東宮這最後障礙的絕佳時機。”

他看向越西樓,目光沈重,“燕王趁機發難,指稱衛太子見外家勢敗,恐失依仗,故鋌而走險,聯合精通蠱術且曾受太子舉薦之恩的人,也就是老夫,以‘六爻蠱’弒君謀逆。先帝本就心神受蠱所制,如何能不信?加之從東宮及老夫居所‘搜出’的所謂‘巫蠱證物’,一樁弒君篡位的滔天罪名,便牢牢扣在了太子與老夫頭上!”

“而彼時,沈平康業已暗中投靠燕王。”

桑漸青在一旁冷聲補充,語氣如刀鋒刮過寒冰。

“他雖不通蠱術邪法,卻坐擁‘挽棠舟’內樓蓄養的一眾亡命高手,最擅長的……便是讓不該說話的人永遠閉嘴,讓不該存在的痕跡徹底抹去。

“幽州案發生之後,他便動用了‘挽棠舟’遍布江湖的暗線與人力,充當了燕王與崔、李兩家最得力、也最見不得光的清道夫。許多可能知情、或對衛侯‘謀逆’心存疑慮的邊軍將領、幽州官吏,乃至宮中內侍,都在他縝密陰狠的安排下,逐一‘意外’殞命,或遭遇‘橫禍’後再也無法開口,確保幽州案的所謂‘真相’鐵板一塊,再無絲毫翻案的縫隙。他以此血腥‘功勞’,換取了燕王的進一步倚重與許諾,也為自己在‘挽棠舟’內迅速攀上權力頂峰鋪平了道路。至於他為何甘為燕王鷹犬,行此滅絕之事……”

桑漸青扯了扯嘴角,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鄙夷與了然。

“此人平生夙願,便是吞並‘挽棠舟’外樓,一統內外,登頂江湖霸主之位。他與姑蘇沈家、與外樓樓主沈如琢積怨已久。助燕王成事,便是想借朝廷雷霆之勢,從離人島反攻姑蘇,除掉沈如琢,一舉鯨吞外樓基業,將‘挽棠舟’內外 盡收囊中,繼而號令天下江湖。燕王許他的酬勞,恐怕正是這份他夢寐以求的‘江湖至尊’之諾。”

柳歸雁沈默著垂下眼簾。

因生父狠絕,她自幼便嘗遍人情冷暖,前世更是歷盡劫波,自詡對人世間那深不見底的惡意早已習慣,甚至麻木。可此刻,聽到這環環相扣、直指九五之尊的龐大陰謀,聽著那些忠良被一步步碾碎、汙名加身的細節,她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胸口沈甸甸的,幾乎喘不過氣。那惡意之深、之廣,遠超她過往所有的認知。

過了良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衛翦呢?他遞出的刀子,恐怕不止是偽造的書信和那樁血腥的‘屠城’罪名吧?他……是否也直接參與了後來構陷東宮的毒計,將太子殿下逼上絕路?”

解百愁重重地點了點頭。

腦袋似有千鈞之重,連帶著他的聲音也低沈得如同悶雷滾過深淵:

“他才是最致命、也最讓人齒冷的那一環。沒有他這個深知內情的‘自己人’,提供那些唯有至親才知曉的細節,又將衛侯筆跡模仿得以假亂真,乃至暗中與契丹勾連,炮制出那場激起民憤的‘屠城’慘劇,整個幽州案的構陷,絕難做到如此周密狠毒,天/衣無縫!”

他擡起眼,目光銳利而痛楚,仿佛能穿透歲月,看到那個卑劣的身影。

“是他,將衛侯的養育之恩徹底踐踏於腳下;也是他,助燕王扳倒了靖安侯府這棵大樹之後,便以其‘獻城’之功與對衛家乃至東宮內部脈絡的了如指掌,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燕王手中另一把更為隱蔽、也更為陰毒的刀。他借此不僅取得了燕王的絕對信任,更成功潛入了‘挽棠舟’的核心,化身‘青龍長老’,於黑暗中繼續攫取權力,清除異己。至於東宮……”

解百愁的聲音愈發冰冷,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寒意:“太子殿下被指控的諸多‘罪狀’中,那些看似確鑿、唯有‘內部人’才能提供的所謂‘細節’與‘證據’,恐怕都少不了他這位‘前任衛家養子’的‘精心貢獻’。他熟悉衛太子與靖安侯府之間的往來,了解東宮的某些人事甚至習慣,由他來‘指證’太子‘勾結外家、意圖不軌’,無疑更具‘說服力’,也更能在先帝那已被蠱毒侵蝕的心中,種下最深最毒的猜忌種子。將太子殿下徹底逼上絕路的,燕王的野心是火,先帝的猜忌是柴,而衛翦遞上的……正是那浸滿了毒液的引火之物!”

幽藍色的火焰,在他眼底無聲而熾烈地燃燒。

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用力到骨節嶙峋凸起,泛出駭人的青白,手背上的血管如老樹虬根般暴突。

下頜的線條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脖頸處青筋跳動,整個人如同一座瀕臨噴發的火山,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煞氣,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間迸出那早已在心頭盤桓了無數遍的、血淋淋的結論,每一個字都淬滿了滔天的恨意與冰寒:

“燕王為奪嫡,以‘六爻蠱’操控先帝,先構陷衛侯謀反,激怒君心;再借此將弒君罪名栽贓給為衛家求情、乃至可能已窺破蠱毒真相的太子殿下與老夫,一箭三雕,狠毒絕倫,只為徹底清掃他登極路上的所有障礙!

“衛翦,是親手遞上最毒之刀、噬主求榮的畜生!沈平康,是清理痕跡、殺人滅口的惡犬!崔、李之流,是搖旗吶喊、坐地分贓的鬣狗!而先帝……”

他的聲音在此處猛地一窒,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再開口時,已沈落下去,那熊熊燃燒的怒焰被一種更龐大、更無力的悲哀吞噬,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他既是深受蠱毒所害的可憐人,卻也是因自身沈迷長生,昏聵偏信,最終……最終任由奸佞擺布,親手……親手釀成這滔天慘禍的源頭之一!

“這當中……這當中但凡少卻任何一環,都不至於……都不至於釀成六年前那樣的慘案!不至於讓那麽多、那麽多盼著大宣更好、一心為國的忠臣良將,都……都含冤而死,曝骨荒野!就連……就連浣娘,還有瑤娘她們……她們……”

像是觸動了心底某個最深的傷口,他喉頭猛地哽住,唇瓣翕抖,再也說不下去。

淚水毫無征兆地沖破眼眶的堤防,順著他布滿深刻皺紋的臉頰滾落,砸在陳舊的衣服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身體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像深秋枝頭最後一片枯葉。

良久,他忽然閉上眼,像一只受傷的野獸,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猛地俯下身,將臉深深埋進自己交疊的手臂裏,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插入灰白的發髻,用力按壓著自己的頭顱。手背和額角因極度用力而青筋暴起,佝僂的脊背劇烈起伏著,仿佛正承受著萬鈞重壓,又仿佛唯有通過這近乎自虐的按壓,才能稍稍緩解那幾乎要將靈魂都撕裂的痛苦與愧疚。

壓抑了六年的悲聲,終於在這相對安全的夜色與燭光下,再也無法遏制地洩出,那哭聲不大,卻沈痛入骨,讓聞者心頭發酸,連空氣都為之凝滯。

屋裏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桌上那盞燭火,依舊不識愁苦地微微跳動,發出細碎而清晰的“劈啪”聲。火光搖曳,在墻壁上投下眾人凝固如雕像的身影,恍惚竟似有無數看不見的冤魂,正環繞著這間屋子,發出唯有心魂才能聽見的、無聲而淒厲的慟哭與控訴。

柳歸雁沈默了許久,才輕聲問出那個橫亙在心頭的疑惑:“那衛太子當初……真的興兵起事,意圖謀反嗎?”

解百愁終於緩緩擡起頭,臉上淚痕未幹,眼底的悲慟卻沈澱為一種更深沈的追憶與敬意。

搖了搖頭,他沙啞著嗓音,輕聲道:“衛太子殿下……他絕非野心悖逆之徒。恰恰相反,他至純至孝。當年,正是他見先帝為早年征戰落下的舊疾日夜煎熬,又眼見先帝日漸沈溺於虛妄的長生之說,身心俱損,心疼憂慮無以覆加,不忍先帝受苦,更憂心社稷因君王失察而生變,這才排除萬難,真心實意地將老夫舉薦入宮。

“彼時殿下懇切相托的話語,老夫至今字字句句,銘記肺腑。他說:‘解先生,孤知你身懷濟世活人之術,非那些欺世盜名之徒可比。父皇沈屙難愈,又篤信仙道,孤為人子,恨不能以身代之。今薦先生入宮,不敢求其他,唯願先生能近禦前,設法緩解君父病痛。父皇既信仙,先生便暫以仙師之名近之,無妨。只要能換得父皇安康,莫說虛名權位,便是要孤付出任何代價,孤亦在所不惜。一切……但求有效。’”

他眼中泛起一絲微光,仿佛又看到了那位溫潤儒雅、目光清正的儲君,但隨即光芒便被更深的沈痛淹沒。

“老夫入宮後,以蠱蟲奇術為先帝調理。先帝舊疾確有緩解,老夫也因此更得寵信。殿下每每聽聞,皆是真心為先帝安康而喜,從無半分借此結黨攬權之意。他心懷的是江山社稷,是邊關安寧,是朝局平穩。幽州噩耗傳來時,殿下心急如焚,他深知靖安侯為人,絕不可能叛國,那必是有人精心構陷的驚天陰謀。他數次於宮門前泣血跪求,懇請先帝發兵救援,剖陳利害,直言那可能是契丹與朝中內奸設下的毒計圈套。可那時……”

解百愁的拳頭再次無意識地握緊,指節泛白。

“先帝早已被‘六爻蠱’侵蝕心智,在燕王等人日夜不斷的讒言蠱惑下,認定衛侯謀逆屬實,而衛太子殿下如此急切求兵,定是意圖勾結外家,擁兵自重!非但不準,反而下旨嚴令東宮不得妄動。殿下眼見幽州軍民困守孤城,母族即將覆滅,悲憤交加,心急如焚……最後,他做出了一個絕望之下、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違背其君父之命的決定。”

他的聲音不自覺帶上了些許顫抖,手緊緊攥成拳,仿佛又回到那場驚心動魄的悲劇現場。

“他動用了東宮僅有的兵力,冒天下之大不韙,私自出京,欲馳援幽州,以為只要能拼死趕到城下,哪怕只能接應出部分殘軍,也要弄清真相,阻止那場針對忠良的屠殺。可這一片赤誠之心,落在燕王早已織好的羅網中,便成了千載難逢的‘謀反’鐵證!

“一句‘太子擅發東宮兵,意欲何為?’ ,消息就被完全扭曲成另外一個意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急遞入宮。先帝暴怒,在蠱毒與讒言的雙重夾擊下,竟直接下旨,以‘太子勾結逆臣,意圖兵變’為名,派兵前往……圍剿攔截他自己的親生兒子,去為那‘可能的叛軍’‘解圍’!

“殿下就這麽被朝廷大軍圍困於中途,得知先帝不僅不信他,竟真的派兵來‘平叛’,他該是何等的心如死灰?進,則坐實反賊汙名,與家族同罪;退,則無顏面對即將傾覆的幽州和那些信任他、跟隨他的將士。在鋪天蓋地的絕望與巨大的悲憤屈辱中,為了不再讓更多將士因這荒謬的‘內戰’而無謂犧牲,也為了保留身為儲君的最後一點尊嚴……”

解百愁閉上眼,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字字泣血,“他只能在軍前橫劍自刎,死後還要被史書冠以‘戾太子’的汙名,至今不得昭雪,不得遷葬皇陵。”

柳歸雁靜靜地聽著,起初只是呼吸微滯,漸漸地,卻覺得胸口仿佛有驚濤駭浪在無聲地沖撞,拍打,震得她神魂搖撼,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軟肉,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紅痕。

前世歷經坎坷,她自詡已看透人心鬼蜮,足以平靜面對世間的種種不公與腌臜。

可直到此刻,親耳聽聞這樁橫跨六年、足以顛覆一切既定認知的滔天冤案,她才發覺,那種被最鋒利刀刃生生剮過心頭的疼痛,並未因經歷而麻木半分。

所謂的叛國,竟是這麽個“叛”法?

那被史書濃墨重彩釘在恥辱柱上的“戾太子”,人人口中得而誅之的“邪魔外道”,原來才是這渾濁世道裏,最幹凈無垢的赤子。

這哪裏只是一樁簡單的冤案?

這分明是一場對“善”與“忠”最徹底、最殘酷的褻瀆與謀殺!

憑什麽一心為君父、為家國的人,要落得身敗名裂、自裁軍前的下場?

憑什麽那些躲在暗處玩弄陰謀、戕害忠良的魑魅魍魎,卻能心安理得地高踞廟堂,享受潑天權柄與富貴,甚至執掌史筆,肆意塗抹黑白,將汙水潑向已死之人?

憑什麽?!

難道……就僅僅因為他們是最後的“勝者”,是掌控話語權的人,就可以如此顛倒乾坤,肆意踐踏一個純良之魂最後的尊嚴嗎?!

她不由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些本以為早已沈寂的屈辱與冤屈,此刻仿佛被這跨越時空的共鳴重新點燃,化作滾燙的巖漿,在她四肢百骸裏奔湧沖撞,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她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嘗到血味,才勉強將那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憤怒與不甘,狠狠壓回心底最深處。

解百愁深吸一口氣,努力將翻湧激蕩的情緒壓回眼底深處,緩緩站起身,走到越西樓面前,步履略顯蹣跚,背脊卻挺得筆直。

“老夫這些年東躲西藏,形同陰溝鼠輩,甚至不惜以身犯險,潛入離人島這龍潭虎穴,在刀尖上行走,只為搜尋一切可能的蛛絲馬跡。其一,是為靖安侯府滿門忠烈,洗刷潑天汙名,令英魂得以安息。其二,更是因為……衛太子殿下昔日的知遇之恩,以及他最後那孤憤絕望、以死明志的慘烈結局,讓老夫日夜錐心,寢食難安。

“那樣一個光風霽月的儲君,本該順利承繼大統,為天下蒼生謀福祉,不該死後仍要背負‘叛賊逆子’的千古罵名,更不該就此湮沒於被強權篡改、玷汙的骯臟史筆之下!這真相,必須大白於天下,乾坤必須扭轉,公道必須討還,還望王爺助我!”

說罷,他後退半步,雙手攏袖,朝著越西樓深深一揖,長身拜下。

上身幾乎與地面齊平,姿態恭謹至極,可那彎折的脊梁裏,卻透著一股歷經磨難而不折、為求真相不惜一切的錚錚風骨。

不卑不亢,重若千鈞。

屋內陷入一陣漫長的沈寂,空氣仿佛凝固,只有燭火不安地跳躍。

柳歸雁與桑漸青心中皆是波瀾起伏,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床榻之上那道靜默的身影。

也不知是肋下的傷勢實在沈重,還是解百愁方才剖開的真相太過鮮血淋漓,越西樓始終倚靠在床頭,一言未發。

燭光映照下。

他的臉龐蒼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平靜無波,眉眼間甚至尋不出一絲情緒的漣漪,淡漠得仿佛只是在聆聽一段與己無關的、遙遠的前朝逸聞。

然而,那擱在錦被之上的手,卻因指節過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著冷硬的青白色,手背淡青的血管清晰虬結,正以極其微小的幅度,難以控制地、一下下地輕顫著。

仿佛那平靜的表象之下,正有洶湧的巖漿在奔突沖撞,幾乎要撕裂冰封的外殼。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之後,他緩緩擡起了眼睫。

深邃的鳳眼如同暴風雨前夕最沈靜的寒潭,表面無波,內裏卻蘊含著能吞噬一切的風暴。

目光在解百愁蒼老而執拗的背脊上停留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扶,也沒有激昂的應和。

只是極輕、卻極其清晰地開了口,聲音因久未言語而略帶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分量:

“解前輩何須此言?晚輩既已踏上此路,便從未想過回頭,更未曾有一刻敢忘。翻此舊案,滌蕩乾坤,本就是晚輩分內之事,不死不休。前輩手中證據,桑先生尋得的寶圖,今夜擒獲的衛翦與沈平康,乃至……”

他頓了頓,聲音染上濃重的霜寒,“乃至潛逃的江淮清,皆是棋局之子。接下來該如何落子?如何將這盤死棋下活?還需從長計議,周密布局。但方向既明,道路再險,走下去便是。”

沒有慷慨陳詞,亦沒有指天誓日,只是冷靜地說著接下來的布置,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儼然已經將這如山重責沈靜地納入肩頭,並不惜一切代價,堅決執行到底。

柳歸雁和桑漸青都不由松了口氣。

解百愁懸了許久的心,此刻才真真切切地“咚”一聲落回實處,這才驚覺自己有多狼狽,慌忙別開臉,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急切在袖中摸索,“……帕子呢?老子……”

桑漸青“嘖”了一聲,嫌棄道:“多大歲數的人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哭完了才想起來找帕子擦臉?臊不臊?”

“你管!”

解百愁沒好氣地嗆聲,總算從懷裏摸出一方皺巴巴的舊帕子,用力擤了擤鼻子,聲音悶悶的,“老子這是……是叫方才那蠟燭煙氣給熏的!對,煙氣太重!”

桑漸青“嘁”了聲,懶得拆穿他,只朝柳歸雁擡擡下巴,“蠻蠻,帶你師叔去隔壁廂房沏壺安神茶,定定心。我有些話,需單獨與王爺談談。”

柳歸雁心頭那剛松下的弦倏然又繃緊了,非但沒動,還下意識朝床榻方向更近了一步,“師父,王爺他傷勢未穩,內力空虛,此刻最需靜養,恐怕經不得……”

桑漸青挑眉,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語氣聽不出情緒:“怎麽,為師是那等不近人情之人,會趁他病弱之時逼問拷打於他?”

“蠻蠻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

柳歸雁咬著唇,紅暈從臉頰蔓延至耳根。

越西樓看出她的擔憂,心中一暖,握了握她的手,輕聲道:“我無事的。桑先生自有分寸。”

柳歸雁對上他的目光,臉頰更燙,意識到自己關切則亂,反而顯得逾矩,咬了咬唇,低聲道:“……是蠻蠻多慮了。”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對解百愁輕聲道:“師叔,這邊請。”

解百愁目光在三人間打了個轉,促狹一笑,拍拍袍子起身,跟著柳歸雁朝外走去,嘴裏還嘀咕著:“走走走,老頭子我正好渴了,讓丫頭給沏壺好茶……”

房門被輕輕帶上,將外間的光與聲悄然隔絕。

待腳步聲徹底從廊下消失,桑漸青才擡步走向床榻。

燭影在他青衫上流動,目光掠過越西樓蒼白的臉,最終停在他仍握著柳歸雁餘溫的手上,半晌嗤笑一聲。

“六年前你到錢塘時,身上找不出一塊好肉,三百餘道傷口,臉上那道疤深得能見骨。我用了三天三夜跟閻王搶人,又花了三個月,一刀一刀替你改頭換面,教你用新身份活,教你藏起‘衛昭’所有痕跡。看你從半死不活走到權傾朝野,這些年替你收拾的爛攤子,樁樁件件,我何曾說過半個‘不’字?”

燭火忽然一跳。

桑漸青擡眼,那目光像浸了陳年梅子酒,酸澀裏淬著鋒利,“你倒好,恩將仇報……查案便查案,報仇便報仇,偏把我澆灌了這麽多年的花骨朵,悄沒聲兒地摘走了。”

“拐走”二字被他咬在齒間,沈甸甸的,仿佛自己親手救回來的狼崽,如今正得意地叼著他最珍視的寶藏。

越西樓低首輕咳一聲,將喉間笑意勉強壓下去,拱手道:“桑大夫於我乃再造之恩,若湛銘感五內。今後必對蠻蠻珍之重之,不使她受半分委屈。”

頓了頓,他擡起眼,眸光溫潤清澈,“況且您從前常與我母親說笑,總念叨要讓蠻蠻做我衛家婦。晚輩這般,不也正圓了您一樁心願?”

桑漸青噎得氣息一滯。

當年他確曾拿這話逗過柳歸雁,可那不過是玩笑,何曾真想將悉心栽培的徒兒就這樣送出去?誰料昔日戲言竟成讖語,倒讓這小子順竿爬上,占盡了便宜。

他磨著槽牙,從鼻腔裏哼出一聲:“你倒是會順水推舟。”

越西樓眉眼愈恭,從善如流:“長者之願,若湛不敢不從。”

桑漸青眼前一黑,幾乎背過氣去。

什麽重傷垂危的可憐人?這分明是頭養不熟的白眼狼!專揀他最心疼的寶貝下口,不把他這副老骨頭氣散架便不罷休!

先前見這小子為衛家舊案形銷骨立,他還暗自憂心,生怕這棵自己親手救活的苗就此萎了根。

而今再看,什麽消沈遁世?什麽陰郁難紓?

他分明還是當年靖安侯府裏那個臉皮比城墻厚的小郎君!便是天崩地裂壓到眼前,這人怕也要先扯著嘴角問一句:“這塌下來的姿勢,可還端正?”

緩了半晌,桑漸青才順過氣來,沒好氣地橫他一眼,“你最好把今日說的話刻在骨子裏。” 語鋒倏地一轉,聲音沈了下去,“蠻蠻身上的‘相思蠱’,近來如何?”

越西樓神色驟然收斂,眉宇間凝起肅色,“實不相瞞,晚輩心中正為此事惴惴。此蠱原該每月發作,需……陰陽調和,方能緩解。可自從上次,蠻蠻中了江逐天的百花軟筋散,蠱毒發作的時辰便徹底亂了,至今再未按期發作過,人也是越發寢食難安。她總說是為舊案勞神所致。可晚輩擔心……”

他指節微微收緊,擡眼看向桑漸青,眼底映著晃動的燭火,“蠱蟲之事,尋常大夫無從診斷,唯有精通蠱術之人方能窺見端倪,故而晚輩想請解前輩,為蠻蠻診一診脈,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桑漸青聞言,臉色果然不好,擰著眉頭沈吟良久,才從齒間擠出一句:“你猜得不錯。落鷹灘重逢之時,百愁便從她氣色中看出了征兆。百花軟筋散激得蠱蟲狂躁,如今已到了瀕死反噬之態。”

燭芯“啪”地炸開一星火光。

他聲音沈得像是壓著千鈞墨雲,“蠱蟲亡,則宿主殞。蠻蠻她……恐怕只剩數月性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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