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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 解百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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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解百愁

◎然而兜帽下這張蒼老含笑的臉,他分明見過。◎

這話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 驟然驚起千層駭浪。

江少微持劍的手勢一頓,向來沈靜的眸中罕見地掠過一絲驚疑。

燕綏更是眉頭緊鎖,粗獷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地看向越西樓,又猛地盯向場中那道被玄鐵面具覆蓋的身影, 仿佛想從中看出什麽端倪。

就連遠處蘆葦蕩邊緣的柳歸雁, 也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名字釘在了原地, 震驚不已。

她雖沒見過幽州衛氏族人,對他們也不甚了解, 但她的師父桑漸青和靖安侯衛衡乃是至交,閑談間總不免提及故人往事,故而她對那位衛家養子衛翦,也略知一二。

據說,衛翦本名“曾翦”, 其生父乃靖安侯麾下一員忠勇副將,當年與契丹一戰, 曾為護主身中致命流矢, 以己命換得衛侯周全。衛侯感念其恩義, 遂將其遺孤收養在身邊, 視若己出,不僅賜予“衛”姓,錄入族譜, 更令其與親子衛昭以兄弟相稱。

然而,當年衛家傾覆之時,這位養子分明已經隨衛氏男丁一同戰死殉國, 屍骨無存, 怎的現在又出現在這?

還成了“挽棠舟”內樓的長老……

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 悄然爬上柳歸雁的脊背。

並非來自河風或霧氣,而是自那被揭開的驚悚往事縫隙中滲出。

她不由自主地輕輕一顫,眉心鎖得更緊,目光如被無形的線牽引,死死膠著在那片殺機四伏的船頭。

青龍長老卻是一派異樣的坦然,銀質面具下洩出一聲短促又意味不明的低笑,語帶譏誚道:“王爺今夜真是執意要將一盆又一盆的臟水,潑向那早已被定在恥辱柱上的‘衛家’了?先是攀扯什麽劍法來歷,眼下,更是連一個死了六年、早已被朝廷定為‘附逆’的衛家養子都不放過,硬要將這‘青龍長老’的帽子,扣在一個墳頭草都該幾尺高的‘叛國餘孽’頭上。呵,越西樓,你為了坐實我這‘欽犯’之名,這東拉西扯、生搬硬套的功夫,可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他擡起手中長劍,直指越西樓,語氣陡然轉厲,“怎麽,是覺得單憑‘勾結逆黨’的罪名還不夠分量,非得給我再安上一個‘衛氏漏網之魚’的身份,才好讓天下人都覺得你金羽衛今日這興師動眾、甚至折損人手的圍捕師出有名,勞苦功高?!”

越西樓面上並無怒色,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也不再多言,只擡手探入懷中,取出一物,將其穩穩托在掌心,亮於對方眼前,“那這個,青龍長老可還認得?”

距離甚遠,加之霧氣與夜色,柳歸雁竭力望去,也只瞧見越西樓掌心托著一團溫潤朦朧的白光,形制難辨。

可桑竹卻是習武之人,目力遠超常人,瞳孔微微一縮,便立刻分辨出來,嘴裏不由嘟囔:“那不是在錢塘的時候,瑤娘給我們的那塊玉佩嗎?”

柳歸雁心尖驟然一跳。

是了,她記得那塊玉佩。

羊脂白玉,觸手生溫,上面精雕著一種形貌奇特、似虎非虎的異獸紋樣,當時越西樓曾告訴她,那是上古神獸“陸吾”,亦是幽州衛氏一族世代傳承的家徽。

瑤娘將此物交給他們時,言辭懇切,只說這是鬼醫解百愁留下的、可能指向當年巫蠱案關鍵證人的線索之一。

可怎麽就和眼前這位青龍長老,甚至與那個本應早已死去的人扯上關系?

江少微與燕綏也同樣面露驚疑,目光在那玉佩與青龍長老之間反覆逡巡。

燕綏性子最急,擰著眉頭,粗聲問道,話裏滿是不解與質疑:“若湛,你這……是不是哪裏搞岔了?這勞什子玉佩,跟這龜孫長老能有半文錢關系?他配嗎?”

越西樓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目光銳利如刀,始終未離青龍長老半分,“我原本也希望是自己一時眼花,或是中了什麽人的移花接木之計。只可惜,這玉還真就是他的。”

他指尖輕撫過玉佩上那獨特的紋路,繼續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清晰無比:

“幽州衛氏子弟,出生後皆會獲賜一枚刻有‘陸吾’紋的玉佩,形制雖同,但玉質紋理、雕刻深淺、乃至預留嵌合血玉的細微凹槽位置,皆因玉匠手法與佩戴者生辰略有差異,天下絕無完全相同的兩塊。

“當初在錢塘,瑤娘將此玉交予我時,我便認出,這紋路走勢、玉質沁色,與卷宗裏記載的衛家養子衛翦自幼所佩的那一枚,特征完全吻合。故而那時,我便疑心解百愁所指的舊案關鍵之人,或許正是這位‘已故’的衛翦。是以待我親入離人島,探查‘挽棠舟’內樓,自然將搜尋衛翦的線索放在首位。

“起初,我也不曾直接懷疑到權柄赫赫的青龍長老身上。只是離人島內,關於‘衛翦’的線索幾乎被刻意抹凈,反而處處透著蹊蹺。直到我暗中留意各長老行止,尤其是青龍長老——”

越西樓的目光在對方握劍的手勢、站立的姿態上緩緩掃過。

“他某些極細微的習慣,比如左手拇指無意識摩挲劍格的動作,慣用的幾式劍招起手,甚至飲茶時指尖擺放的弧度……皆與當年幽州衛氏教養子弟的某些獨特規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些習慣,若非自幼浸淫,極難養成,更難以完全掩飾。

“而後,我又設法查到了當年經手雕刻這批玉佩的老玉匠後人,比對了存留的隱秘拓樣。更重要的是,在離人島深處,找到了青龍長老多年前一次重傷後秘密療養之所,在那裏,發現了與這枚玉佩紋路完全吻合、用於拓印把玩的軟泥凹痕。”

越西樓緩緩擡起手中的玉佩,讓那“陸吾”紋路在黯淡光線下無所遁形。

“習慣或是巧合,拓痕可作鐵證。衛翦,自你六年前‘戰死’脫身,化名潛入‘挽棠舟’,直至登上這青龍長老之位……這枚玉佩,還有你身上這些抹不掉的衛家烙印,早已將你的真實身份,昭然若揭,你可還要抵賴?”

話音落下,落鷹灘上陷入一片死寂。

濃霧依舊,卻仿佛被這驚天的揭露凍結,凝滯不動。唯有河水在船底發出單調幽咽的嗚咽,反襯得這方寸之地,落針可聞。

青龍長老靜靜地立在那裏。

銀質面具遮掩了他的面容,卻遮不住驟然僵硬的身形,以及那從面具孔洞中投射出來的、陰鷙到了極點、仿佛淬了萬年寒冰的目光。

握劍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劍尖低垂,也跟著微微顫動。

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中,被拉得無比漫長。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動了。

不是暴起,不是辯駁,只是極其緩慢地、仿佛帶著千斤重負般,擡起了頭。面具下發出一聲極輕、卻讓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目光死死盯著越西樓,卻不是癲狂,而是透著一股冰冷的、認命般的平靜。

“好,好得很。”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咀嚼著某種苦澀至極的東西,“不愧是攝政王殿下,心思縝密,抽絲剝繭。連這些早已入土的陳年舊事,都能被你翻找出來,串成一條鎖鏈。”

這句話沒有直接承認,卻比任何直接的承認,都更加清晰地告訴他們——

他,的確就是衛翦。

那個早已“死去”、不該再出現在這人世間的衛氏養子。

空氣驟然繃緊到了極致。

柳歸雁伏在蘆葦叢後的身子,瞬間僵直。

江少微持劍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向來溫潤平和的面容上,布滿震驚與覆雜之色。

燕綏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粗獷的臉上寫滿了“活見鬼”三個字。

而那些追隨青龍長老多年的心腹部下,更是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與動搖。

越西樓冷冷地註視著眼前之人,面色沈靜如水,眸底卻寒光湛湛。

那目光太過覆雜,糅雜著洞悉一切偽飾後的冰冷厭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其下經年累月堆砌的謊言與汙濁。

更深處,似乎還蟄伏著另一種更為洶湧、卻被他以絕強意志死死禁錮的東西——

像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被至親背叛與褻瀆後燃起的無聲業火,恨不能將其挫骨揚灰,卻又不得不暫且按捺,只化作眼底這幾乎要將空氣都凍裂的刺骨寒意。

柳歸雁不由顫了顫身,心中生起一絲詫異,總覺得他憤怒得有些過於異樣。

不等她細想,越西樓已再次開口,下頜的線條繃得極緊,仿佛在正被一種更原始、更激烈的憤怒沖擊著,不得不咬牙強忍,聲音沈啞得像樣,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用力碾磨出來:

“如此說來,當年背棄衛家,乃至其後種種……始作俑者,便是你了?”

衛翦面具下溢出一聲冷笑,譏誚又充滿惡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衛家早已滿門覆滅,叛國之罪鐵板釘釘。我衛翦一個‘已死’之人,難道還能讓攝政王殿下,將這樁先帝欽定、塵埃落定多年的鐵案,再翻過來不成?倒是你們……”

他劍尖微擡,指向越西樓,又緩緩掃過嚴陣以待的燕綏與江少微,最後仿佛掠過蘆葦蕩的方向,語氣陡然變得尖銳而怨毒:“口口聲聲忠君愛國,此刻卻為了扳倒我,不惜替這‘叛國餘孽’翻找舊物,攀扯往事。越西樓,你這究竟是想要抓我,還是想替衛家招魂?!”

“你給老子閉嘴——!”

燕綏怒目圓睜,暴喝如雷,飛快地瞥了一眼狀態明顯不對的越西樓,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擔憂,隨即又將那抹擔憂化為更加洶湧的怒火,盡數噴向場中那人。

“靖安侯待你如何,滿幽州誰人不知?視若己出,傾囊相授!衛昭有的,哪一樣虧待過你?!你……你這般豬狗不如,背棄養育之恩,戕害滿門。你就不怕舉頭三尺有神明,就不怕午夜夢回,衛家百餘口冤魂,來找你索命嗎?!”

“視若己出?傾囊相授?”

衛翦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從喉間擠出一聲尖利刺耳的嗤笑,面具下的雙眼驟然爬滿猙獰的血絲與積年怨毒。

“好一個‘恩重如山’!若不是他衛衡當年指揮失誤,剛愎自用,我父親何至於為了替他擋那支毒箭,慘死沙場,連具全屍都尋不回?!我又何至於小小年紀便淪為無父無母的孤兒,不得不仰人鼻息,在他衛家的屋檐下茍且偷生,看人臉色?!說什麽養育之恩,那本該就是我父親用命換來的!這靖安侯的爵位,這幽州的兵馬,若我父親尚在,又豈會……又豈會輪得到他衛衡來坐?!”

“你放什麽狗臭屁!”

燕綏氣得額角青筋直跳,若非職責在身,幾乎要提刀直接砍過去。

“靖安侯的爵位,那是衛家先祖跟著高祖皇帝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世襲罔替!跟你爹有個屁的關系?!

“再說當年那場仗,軍報上寫得明明白白,是你爹貪功冒進,輕敵中了契丹人的埋伏,險些把整個前鋒營都折進去。要不是衛侯爺豁出命去帶兵死戰,把他從死人堆裏搶回半條命,你爹早就成了契丹人的軍功,還得背個貽誤軍機的重罪!

“衛侯爺不追究你爹的過失,反而念著同袍之情,收養你這遺孤,讓你姓衛,上族譜,跟親生兒子一般養大。這份仁厚,天底下都找不出幾個?你不思報答,反倒把這些陳年舊賬翻出來,把自己的無能跟怨恨都怪到死人頭上?衛翦,你他娘的就是個養不熟、餵不飽的白眼狼!心肝都讓狗吃了!”

“滿口胡言!”

衛翦嘶聲怒吼,因情緒劇烈波動,面具邊緣下的顴骨竟泛起一層不正常的、近乎妖異的暗紅色澤,周身氣息開始不受控制地鼓蕩起來。

“陳年舊賬,死無對證,隨你怎麽編派!如今衛家已亡,叛國鐵案如山,你們便是翻出花來,又能如何?!”他聲音愈發尖厲,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若還想揪著不放,繼續糾纏不休,那就看看,今夜誰還有命,能活著走出這落鷹灘!”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長劍倒插於身前甲板,雙臂一震,雙手於胸前虛合,周身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陰寒粘稠的恐怖內力,帶著毀滅氣息,開始從他丹田處瘋狂匯聚,攀升,引動得周遭空氣都發出低沈的嗚咽。

力量如此磅礴暴戾,以至於他腳下的整艘官船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船體微微下沈,吃水線陡然加深。

河面不再平靜,以船身為圓心,一圈圈渾濁的漣漪不受控制地向外急速擴散,撞擊著鄰近的船舷,發出“嘩啦”悶響。

濃霧被這股陡然釋放的氣勁攪動得如同沸騰,翻滾湧動。

散落在甲板上的木屑,斷裂的纜繩碎段,乃至幾枚遺落的箭鏃,都仿佛失去了重量,開始劇烈震顫,繼而掙脫束縛,緩緩浮空而起。

連不遠處蘆葦蕩中那一片片枯黃葦葉,都像是被無形的狂風掃過,齊刷刷地向後倒伏,發出“沙沙”的淒厲哀鳴,仿佛在畏懼這股即將吞噬一切的毀滅力量。

“不好!他要拼命!”

燕綏臉色驟變,不假思索地橫跨一步,厚重橫刀如鐵閘般擋在越西樓身前,全身筋骨肌肉瞬間繃緊如鐵,蓄勢待發。

江少微幾乎在同一時間作出反應,長劍已然橫於胸前,劍身微鳴,面色凝重如鐵,腳下步伐輕移,瞬息間已與燕綏形成犄角互援之勢,氣機死死鎖住場中那不斷膨脹的毀滅源點。

遠處蘆葦蕩中,柳歸雁面色發白,那潮水般湧來的陰寒毀滅氣息令她心悸氣短。

身旁桑竹早已如繃緊的弓弦,無聲無息擋在前方,長劍半出,眸中靈動盡斂,化作一片凝重的寒光,將柳歸雁嚴實護在身後與蘆葦掩體之間,全身氣機鎖定船頭,戒備到了極點。

距離更近的青龍長老殘餘心腹,此刻感受更為駭然。

那熟悉身影所爆發出的,卻是遠超認知、混雜著陰毒與瘋狂毀滅的陌生力量,直擊靈魂,令他們戰栗不已。

有人雙腿一軟癱坐甲板;

有人驚恐嗚咽著爬向船舷欲跳河逃生;

更多人面無人色,眼中只剩下對那如同地獄惡鬼、欲拖所有人同歸於盡身影的純粹恐懼。

最後一點抵抗之念,在這毀天滅地的氣勢前,徹底崩散無蹤。

然而,就在那駭人的內力即將攀升至頂點、眼看就要如火山般噴薄而出的一瞬——

“噗——!”

衛翦身軀猛然劇震,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當胸擊中,虛合的雙手驟然僵住,緊接著,一口壓抑不住的黑紅色淤血,猛地從他面具下沿狂噴而出,濺在冰冷的甲板上。

觸目驚心!

那原本瘋狂匯聚的恐怖氣息,也如同被戳破的球,瞬間潰散委頓下去。

衛翦踉蹌著猛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倒插在地的劍柄,才堪堪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面具下,粗重混亂的喘息聲如同破舊風箱,每一聲都帶著血氣。瞳孔驟縮,裏面翻騰著功敗垂成的劇痛與最深切的驚駭,嘶聲擠出破碎的字句:“不……不可能!怎麽會……”

電光石火間,他似猛地醒悟,霍然擡頭,那布滿血絲的眼眸如同淬毒的鉤子,死死攫住越西樓,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與恐懼而尖利變調:

“是你——!你動了什麽手腳?!是不是你——!!”

越西樓迎著他怨毒的目光,神色未有絲毫波瀾。

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方才與你交手,本王察覺你內力運轉之徑,隱約有當年衛氏‘烈陽訣’強行逆轉、走火入魔的痕跡,邪戾異常,隱有瞬間引爆、玉石俱焚之兆。未免禍及旁人,本王便在劍氣相接時,順勢渡了一縷‘冰蠶勁’過去,鎖住了你那幾處即將逆行倒施的關鍵氣脈節點。如今看來,它發作得正是時候。”

衛翦瞳孔驟然收緊,面具下的臉因極致的憤怒與功虧一簣的絕望而扭曲,聲音飽含著蝕骨的怨恨與瘋狂:“越西樓——!!!你這卑鄙小人!陰險毒辣的偽君子!堂堂攝政王,竟也用這等下作偷襲的手段!你不敢堂堂正正與我決一死戰,只會在暗地裏使這些陰損把戲!算什麽英雄?!”

他氣血翻騰,又是一口淤血湧上喉頭,話語被劇烈的咳嗽打斷,身體搖搖欲墜,只能用劍死死撐住,但那雙透過面具孔洞死死瞪視越西樓的眼睛,卻如同瀕死野獸,燃燒著要將對方生吞活剝的毒焰。

越西樓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癲狂失態的模樣,那目光如同在審視一只掉入陷阱、猶作困獸之鬥的野獸,冰冷而漠然。

“你內力已亂,氣脈被封,手下星散,江淮清棄你而去,沈平康昏迷在側。此刻你已是孤身一人,走投無路,敗局已定,何必徒逞口舌之利?”

他略一擡手,止住了燕綏和江少微蓄勢待發的動作,目光依舊鎖定著衛翦。

“負隅頑抗,除了多添幾條無辜性命,於你和你亡父的聲名,又有何益?不如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朝廷法度,或可留你一條性命,將當年之事,分說清楚。”

“分說清楚?”

衛翦嘶聲哂笑,那笑聲如同砂紙摩擦,充滿了絕望與譏誚。

“還能分說清楚什麽?當年之案,早已鐵鑄!你們今夜如此興師動眾,不就是為了將我這條‘漏網之魚’捉拿歸案,押上刑場,去告慰你們心中那所謂的‘衛家忠魂’嗎?”

他猛地挺直了幾乎佝僂的身軀,倚著長劍,搖搖晃晃地站定,面具下的目光掃過越西樓,掃過嚴陣以待的燕綏與江少微,最後仿佛穿透濃霧,投向不可知的遠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決絕:

“做你們的春秋大夢!要我向衛家低頭?要我向你們搖尾乞憐?休想!我衛翦寧可粉身碎骨,魂飛魄散,也絕不會……再向任何一個姓‘衛’的,低下這頭顱半分!!”

話音未落,他眼中那點殘存的理智光芒徹底被癲狂的火焰吞沒。

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松開撐劍的手,雙臂以一種極其詭異、違背常理的角度向身後反折,雙手在背心處死死扣在一起。

周身本已萎靡混亂的氣息,竟以一種更加危險、更加不顧一切的方式,強行向內坍縮,凝聚!

“不好!他要徹底點燃殘存的生命與神魂,引爆那被封鎖的陰毒內力,跟咱們同歸於盡!”

燕綏一聲暴吼,聲震河面。

這一次的動蕩,遠比方才衛翦試圖運功時更加恐怖。

不再僅僅是氣息的攀升與引動,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混合著無盡怨毒與毀滅意志的徹底燃燒與崩塌。

以衛翦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混雜著青黑與血色的扭曲力場,正驟然向外擴張。

空氣都發出一種被撕裂般的尖嘯。

並非嗚咽,而是瀕死的哀嚎。

整艘龐大的官船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攥住船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響,劇烈地左右搖晃、上下顛簸,仿佛隨時就要解體。

固定的纜繩寸寸崩斷,粗大的桅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船艙木板“劈啪”裂開。

河面不再只是漣漪,而是如同沸騰般炸開無數渾濁的水柱,劇烈翻湧的波浪狠狠拍打著船體與岸邊,發出沈悶如雷的撞擊聲。

鄰近的蘆葦蕩大片大片地被狂亂的氣流與湧浪攔腰折斷,卷上半空,再紛紛揚揚砸落,如同下了一場枯黃的死亡之雨。

燕綏雙目赤紅,怒吼著將橫刀插入甲板,死死穩住身形,卻仍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晃動與狂暴氣浪沖擊得氣血翻騰,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江少微臉色煞白,長劍疾點,身形在劇烈搖晃的甲板上飄忽不定,試圖尋找著力點,同時揮劍斬開飛射而來的碎裂木片,護住自身與燕綏的側翼,眼神已凝重到了極點。

桑竹在遠處蘆葦蕩中,幾乎被這天地變色的動蕩掀翻。

她一把將柳歸雁死死按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抵擋撲面而來的碎葉、泥水與混亂氣勁,長劍深深插入泥地,才勉強穩住。

而那些殘存的青龍長老手下,此刻早已魂飛魄散。

距離最近的幾人,直接被那擴張的扭曲力場邊緣掃中,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如破布娃娃般被拋飛出去,墜入沸騰的河水中,生死不知。

稍遠些的,也如同狂風中的落葉,在瘋狂搖晃崩裂的甲板上滾作一團,撞得頭破血流,慘呼連連,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對天災般的絕望恐懼。

混亂中,一根粗重的斷裂副桅桿被狂暴氣浪猛地掀起,如同掙脫束縛的惡龍,裹挾著毀滅的呼嘯,徑直朝著柳歸雁與桑竹藏身的蘆葦蕩砸落。

桑竹瞳孔驟縮,只來得及將柳歸雁奮力推向一側,自己則橫劍於頂,欲以血肉之軀硬撼這絕境一擊。可她那點功力,面對這雷霆萬鈞之勢,無異於螳臂當車。

柳歸雁甚至閉上了眼,不敢再看。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撕裂空間的閃電,瞬移般擋在了桑竹身前。

勁風狂嘯,掀起他墨色大氅與額前碎發,右手並指成刀,一道凝練如實質、鋒芒刺目的淡金色氣刃驟然成形,毫無花哨地逆斬而上,正正劈在桅桿中段。

“喀嚓——!!!”

令人牙酸的爆裂巨響悍然炸開!

那粗重堅實的硬木,竟被這記蘊含了磅礴內力的手刀,硬生生淩空斬為兩段。

斷裂的巨木帶著殘餘的可怕動能,轟然砸入兩側泥灘。

大地劇顫,渾濁的泥水與碎葦沖天而起。

越西樓身形落地,微微一晃,氣息略顯波動。

但也僅是一瞬,他便恢覆如初,左手已將驚魂未定的柳歸雁穩穩扶住,右手內力虛引,一股柔勁托住被反震力推得踉蹌後退的桑竹。

“帶她走!”他 轉向桑竹,斬釘截鐵道,“立刻離開岸邊,越遠越好!”

桑竹道:“好!”

二話不說,抱起柳歸雁便向蘆葦蕩深處飛奔而去。

越西樓轉目望向那青黑血色力場中身形已經扭曲膨脹的衛翦,神色陡然變得無比凜冽。

不能再放任他繼續下去。

否則,不僅他們幾人,恐怕連漕河兩岸的無辜百姓也要遭受池魚之殃。

更何況,當年的巫蠱案尚未徹底查清,衛翦與沈平康皆是此案關鍵,絕不能讓他們在此刻有絲毫閃失。

不過一瞬之間,越西樓眼中已盡是決然。

身形驟然一動,便逆著狂暴肆虐的氣流與飛濺的碎木亂石,強行向風暴中心沖去。

護體罡氣催發到極致,在他周身形成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但甫一接觸到那扭曲力場的邊緣,光暈便劇烈動蕩,發出“滋滋”的刺耳聲響,仿佛被劇毒腐蝕。

“若湛!不可!”

燕綏與江少微駭然驚呼,想要阻攔,卻被更猛烈的氣浪與船體劇震逼得自身難保,眼睜睜看著那道玄影義無反顧地沒入那片死亡領域。

“轟——!!!”

一聲比之前所有動靜加起來都要駭人的巨響,自那青黑血色力場核心爆發而出。

眾人只見越西樓的身影在力場邊緣猛地一頓,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壁,他周身那淡金色的護體罡氣如同琉璃般驟然布滿裂痕,隨即轟然破碎。

“噗——!”

一口殷紅的鮮血,如同淒艷的花,自越西樓口中狂噴而出,在混亂的氣流中化作一片血霧。

他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被那恐怖的爆炸性反沖之力狠狠掀飛,向後倒撞出去,重重砸在已然傾斜碎裂的主桅桿底座上,發出一聲令人心膽俱裂的悶響,隨即沿著甲板滑出數丈,才堪堪停住,一時竟無法起身。

“王爺——!!!”

柳歸雁的嘶喊聲驟然撕裂了喉嚨,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崩潰與絕望。

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緊、碾碎,痛得她無法呼吸,眼前甚至有一瞬間的發黑。

什麽冷靜,什麽計謀,什麽大局,都在這一刻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掙開桑竹下意識阻攔的手,不管不顧地就要往前沖,仿佛忘了自己不會武功,忘了那近在咫尺、仍在膨脹的毀滅力場,忘了周遭一切危險,只是本能地想要沖過去,想要到他身邊去。哪怕什麽也做不了,哪怕只是靠近一點點。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泥水,模糊了視線。

周遭狂暴的亂流,仿佛感應到了這微弱生靈的貿然闖入,瞬間變得更加暴戾。

無數股混雜著碎木、冰碴與腥氣的混亂氣旋,如同被激怒的觸手,張牙舞爪地調轉方向,朝著這毫無防護的身影猛撲而來。

“姑娘!”

桑竹驚得魂飛魄散,想要撲救已鞭長莫及。

連遠處船上的燕綏與江少微,都在百忙中瞥見這驚險一幕,瞳孔驟縮,駭然失聲!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柳歸雁即將被這亂流撕碎的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快得仿佛憑空出現,倏然掠過。

來人衣袖舒卷,一股柔韌力道瞬間裹住柳歸雁腰身,將她向後帶離險地。

同時另一只寬袖拂出,袖風看似輕緩,所過之處,幾道襲來的淩厲氣旋與碎石木屑,竟悄無聲息地消弭、化為齏粉,散於無形。

柳歸雁驚魂未定,只覺鼻端傳來一股極為熟悉的淡淡藥草冷香,猛地仰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臒溫潤的熟悉面容。

“師……師父?!”

她失聲喚道,眼底滿是驚濤駭浪。

桑漸青點點頭,朝她溫柔微笑,“蠻蠻休息一下,接下來就交給為師和你師叔吧。”

說罷,便擡眸看向那艘哀鳴的官船,目光已冰冷如電。

就在桑漸青拂袖救人的同一剎那——

另一道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然出現在劇烈顛簸的官船甲板邊緣。

來人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鬥篷,兜帽低垂,掩去一切形貌,只靜靜立於船尾動蕩與死寂的交界,對周遭天崩地裂般的景象恍若未覺。

手緩緩擡起,寬大的袖口中並無兵刃罡氣,唯有一片細微到幾近虛無的“沙沙”聲,似春蠶嚙桑,又似萬足過隙。

柳歸雁凝眸望去,只見無數細如發絲、色澤暗紅近黑的詭異蟲子,如同自虛無中滲出的汙血,自其袖口、袍角無聲湧出。

是蠱蟲!

它們速度詭譎,全然無視狂暴亂流與震顫的船體,匯成道道黏稠的暗紅細流,緊貼甲板與船舷,精準無誤地朝著風暴中心那扭曲膨脹的身影蜿蜒襲去。

這些蠱蟲並不噬咬,也不傷人,只如潮水般泱泱網那青黑血色立場奔去,甫一觸及邊緣,便紛紛自行爆裂,化為更微渺的暗紅色塵霧,絲絲縷縷,急速滲透其中。

那原本狂暴擴張、幾欲吞噬一切的毀滅力場,竟真的猛然一滯。

像是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咽喉,力場膨脹的勢頭被強行遏制,內裏翻騰的青黑血色開始劇烈地紊亂、對沖,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異響。

力場中心,衛翦那已然扭曲模糊的身影隨之劇烈抽搐,膨脹的軀體如同漏氣般開始不規則地收縮、變形。

“呃……啊——!!!”

一聲混合著痛苦、驚怒與徹底失控的短促厲嚎,從力場中心迸出,旋即戛然而止。

漫天彌漫的暗紅塵霧仿佛擁有生命,倏然向內一收,如同無數細小的鎖鏈,狠狠紮入那紊亂的力場核心。

“噗通!”

重物墜地的悶響。

青黑血色的毀滅光焰如同被冷水潑熄,驟然黯淡、收縮,最終化作幾縷殘煙飄散。

力場徹底消失,露出甲板上一片狼藉的中心。

衛翦雙目緊閉,面目猙獰卻已無知覺,如同被抽去脊梁的破麻袋,癱軟在地,再無動靜。周身皮膚下,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暗紅紋路如活物般緩緩游走、平覆,最終隱沒於皮下。

那毀天滅地的恐怖氣息,竟就這般被硬生生掐滅。

河面波濤漸息,船只不再劇烈搖晃,只餘下“吱呀”呻吟。

狂風止歇,飛舞的碎木殘屑紛紛揚揚落下。天地間,陡然陷入一種近乎詭異的、劫後餘生的死寂。

只有那灰鬥篷人依舊靜立船尾,仿佛一切皆與其無關,手緩緩收回,袖口垂下,再無一絲蠱蟲痕跡。

越西樓以手抵胸,強抑著翻騰的氣血與劇痛,緩緩從碎裂的桅桿底座旁撐起身。

目光越過狼藉的甲板與癱倒的衛翦,徑直落向船尾那靜立不動的灰色鬥篷身影,眼中交織著疑慮與戒備。

灰鬥篷人卻坦然自若,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兜帽隨著動作略微後褪,露出一張蒼老卻頗為親和的面容,此刻正含笑望著越西樓,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熟稔的揶揄:“魏公子,別來無恙?這才幾日不見,便將老夫忘得一幹二凈了?望月殿那‘一劍之恩’,老夫可是至今記憶猶新啊。”

——赫然正是那自離人島變故後便下落不明的玄武長老!

然而兜帽下這張蒼老含笑的臉,他分明見過。

——在幼時衛家某場款待貴客的席面上;在錢塘瑤娘鄭重交予他的陳舊畫像上;也在那懸於各州府衙門、流傳了六年之久的巫蠱案海捕文書之上。

他不由低喃出聲,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解……百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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