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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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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審訊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飯廳裏正是熱鬧的時候。

碗碟輕碰, 人語低回。

燕綏早等得不耐煩,先動了筷,正夾起一塊醉雞往嘴裏送, 便見柳歸雁和越西樓一前一後踏入門檻。

走在前面的柳歸雁,嘴唇色澤比平日更嫣潤些, 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

而跟在後面的越西樓, 神色雖一如往常的清淡, 但那慣常緊抿的唇角線條,此刻卻似有若無地松緩著, 透出一種罕見的、饜足後的餘韻。

燕綏不由眼睛一亮,立刻擱下筷子,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眉梢高高揚起,拖長調子悠悠道:“喲——可算來了!我還當二位‘有情飲水飽’, 在屋裏喝飽了西北風,忘了咱們這兒還有一桌飯呢。”

柳歸雁腳步微頓, 耳根泛上一層淺淡的胭脂色, 眼簾低低垂下, 目光落在自己繡鞋的尖兒上, 只裝作沒聽見,默默走向空位。

越西樓卻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遭。

他不急不緩,先一步走到柳歸雁身側, 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發出清脆一聲,眼風冷冷掃過燕綏, 語氣平直, 卻字字清晰:“水若喝多了, 也是會脹的,自然得來吃些正經東西。不像有些人,火急火燎地扒飯,怕是龍肝鳳髓也嘗不出滋味。怎麽,是怕我們來晚了,連這桌上最後一點打趣人的由頭,都叫你先嚼沒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穩穩當當地替柳歸雁拉開了椅子。

待她坐下,自己才撩袍落座,目光徐徐掠過滿桌菜肴,末了,又輕描淡寫地補上一句:“再者說,‘飲水’是兩個人的清凈,‘吃飯’是一桌人的喧騰。燕指揮使這般心急火燎地催,莫不是嫌此間……太過冷清寂寞了?”

燕綏被這一串話堵得喉頭一哽,張了張嘴,硬是沒擠出半個字,眼睛一瞪,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我就開個玩笑,你至於句句往心窩子上戳嗎?

坐在他旁邊的江少微見狀,肩膀微顫,險些笑出聲。

強自抿住嘴角,拿起自己手中的筷子尾,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燕綏面前的碗沿,低聲道:“快吃你的吧,這麽多菜還堵不上你那張惹事的嘴。”

語氣裏是壓不住的笑意,眼角也彎了起來。

他比燕綏沈得住氣些,但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味,卻是一點不少。

一直安靜坐在對面的沈如琢也彎了彎唇角,看著柳歸雁碗中尚空,便如少時那般自然地舉起筷箸,伸向那盤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想為她夾一個。

然他的筷子尖還未觸及蝦餃,另一雙烏木鑲銀的筷子便如影隨形般橫插過來,不是去夾,而是直接端起了那整碟蝦餃,穩穩當當地放到了柳歸雁面前。

“蠻蠻,這個你多吃些。”

越西樓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眼神甚至沒朝沈如琢那邊偏一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舉動裏的獨占意味太過明顯。

江少微終於沒忍住,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一聲,掩去笑意。

燕綏挑起半邊眉毛,沖著江少微擠眉弄眼,一副“你看你看,我就說吧”的促狹表情。

連桑竹都咂摸出些許端倪,捧著飯碗,目光興奮地在兩人之間游走。

沈如琢舉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緩緩收回來,無奈地看了越西樓一眼,眼神裏透著幾分不解與啼笑皆非。

——打從見面開始,他就處處留意,與柳歸雁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言語亦不曾逾越半分,實在不明白自己這位表弟究竟哪裏來如此深重的防備,連夾個菜都要這般草木皆兵?

柳歸雁臉上頓時一陣熱意上湧, 窘迫得指尖微微蜷起。

她面前的碗是空的,可那碟堆過來的蝦餃卻像個小山丘,她舉著筷子,夾也不是,不夾也不是,只覺得滿桌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無地落在這碟餃子上。

偏偏某位始作俑者還恍若未覺。

神態自若地又夾了一塊清蒸鱸魚腹部的嫩肉,仔細剔了刺,放入她碗中。

見她仍不動,還側過臉,低聲催促,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道:“發什麽楞?趁熱吃。在離人島上那幾天就沒見你好好吃飯睡覺,人都清減了。”

——這話聽著是尋常關切,可那“在離人島上那幾天”、“就沒見你好好吃飯睡覺”的字眼,被他刻意放緩了語調說出來,分明是在提醒在座諸位,尤其是某位“外人”,這南下的幾個月時光裏,是他一直形影不離地陪在她身邊,和她朝夕相對。

這近乎幼稚的炫耀,讓熟知他平日冷靜性子的幾人都在心裏暗暗搖頭,想不到這位爺較起勁來,連這種細枝末節都要爭個分明。

柳歸雁心中無奈輕嘆。

她近來的確食欲不振,夜裏也常被細微動靜驚醒,難以安眠。

起初,她只以為是離人島上危機四伏、精神緊繃留下的後遺癥。

可時間漸長,這癥狀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心口那莫名而起的悸動與虛乏感越發頻繁,毫無規律可言。

她不禁想起胸口那只沈寂許久的相思蠱。

確實又是很長一段時間不曾發作了。

哪怕之前在錢塘的時候,她還能當作是一場意外,眼下她卻也沒辦法再蒙蔽自己,這身心上的種種異樣,會不會當真和這蠱蟲有關?還是驚魂未定的餘波?

一絲不安,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悄然蕩開漣漪。

她不由在袖底緩緩握手成拳。

“對了。”

燕綏咂下一小盅酒,放下杯子時,朝沈如琢擡了擡下巴,眼裏帶著點未散的酒意和直率的探究,“碼頭那會兒,你說有江淮清的消息,具體是什麽?難不成,人叫你逮著了?”

沈如琢擱下竹筷,取過一旁的素白巾帕,仔細擦了擦嘴角,才開口道:“人尚未抓到。不過,我倒是確實查到了一些線索,關於他先前是如何被人從長安帶到姑蘇的。”

越西樓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揚,手腕一轉,便將一片炙烤得恰到好處、滋滋泛著油光的羊肉夾入柳歸雁碗中,而後停箸,目光平靜地投向沈如琢,靜候下文。

沈如琢環視眾人,問道:“諸位可還記得,上回臨淄王是被何人救走的?”

越西樓的聲音平穩響起:“在太子別院,出手之人用的是‘挽棠舟’內樓的獨門暗器。我雖未見過那人真容,但聽其聲音,年紀應當比我長不了多少,可內力卻極為深厚,竟可百裏傳音,少說也應當是長老一級的人物。”

“不錯。”

沈如琢點頭,神色轉為肅然,“那日我接到消息後,便立刻著手排查‘挽棠舟’內樓所有長老,不論在位抑或退隱,只要尚在人世,無一遺漏。結果,並無一人符合這些要求。而樓中唯一有此實力的沈平康,這幾年因身中六爻蠱,一直在離人島閉關修煉,從未踏足過中原。”

燕綏擰起眉頭,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敲了敲,“照這麽說,那人並非內樓所屬?可金羽衛的弟兄反覆勘驗過,那晚的暗器確系內樓之物,隨行殺手也皆著內樓服飾,招式路數更是純正的‘挽棠舟’功夫。若說毫無幹系,絕無可能。”

“這正是棘手之處。”

沈如琢面色愈發凝重,“‘挽棠舟’內查無此人,樓外卻未必。據我安插在琉璃島的探子回報,在離人島封島期間,一直有人能自如往返於離人、琉璃二島之間。”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俱是神色一凜。

——眾所周知,離人島上機關重重,陣法密布。

唯有每年考核,及每月固定派遣殺手入中原執行任務之時,方才會由沈平康親自解除島上禁制,允許船只通行。

他們此番若非在密室中機緣巧合勘破其中關竅,也絕難登島,一舉鏟除內樓。

而今,竟有人能視那重重機關如無物,自由出入離人島,跟進出自家後院一樣?

若此人便是當初救走江淮清的神秘高手,那便意味著,這人不僅內力修為在他們之上,還格外精通奇門遁甲之術。連沈平康都未必能制服得了他,他們又該如何應對?

一股無形的危機感,如冬日陰霾,悄然籠罩席間。

連一向心大的桑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筷子,深深打了個寒噤。

江少微面色沈凝,開口問道:“少樓主可曾查到此人絲毫蹤跡?”

沈如琢緩緩搖頭,眼底晦暗如墨,“此人不僅身手莫測,更極善隱匿。我已將樓中最精於追蹤術的探子盡數派出,至今……仍無半分線索。”

“那究竟會是誰,要這般幫江淮清?”

桑竹抓耳撓腮,滿臉費解,“任誰行事,總得有個緣由吧?江淮清一個近乎被皇室遺棄的王爺,連自家的性命都未必保得住,還有什麽東西,是值得那樣一位高手不惜暴露行藏,也要冒險相救?”

“或許……”越西樓眸色轉深,聲音低沈地接口,“與六年前那樁巫蠱逆案有關。”

眾人一怔,紛紛轉目看他。

越西樓深而緩地吐出一口胸中濁氣,仿佛要將那份沈積多年的沈重一並呼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沈凝:

“六年前巫蠱案發,無論朝堂之上,還是幽州之地,皆是流血漂櫓,生還者……寥寥無幾。這些年,我明裏暗裏四處尋訪,試圖從這些幸存者口中探得一絲半縷線索。可他們……不是突染惡疾暴斃,便是亡於各種‘意外’,竟無一人得以善終。我原以為,這是燕王或是清河崔氏為抹除痕跡所為。

“然而,衛太子薨逝後,先帝疑心日重,曾暗中遣心腹刺探各家陰私。燕王與崔氏為免引火燒身,早已收斂,不敢再如往日那般大肆派遣死士滅口。況且我查驗過部分死者狀況,有些確系意外,但有些……傷痕蹊蹺,分明是人為所致。且手法並非世家死士慣用的簡潔狠辣,反倒招式華麗,更似江湖上某些身手不俗的亡命徒所為。可細查這些死者的生平,卻又與江湖中人素無瓜葛。因此我推測……”

他停頓片刻,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一個肯定的答案,“當年那樁案子背後,或許還有一股江湖勢力參與其中。”

柳歸雁眼波微動,先前種種疑惑似乎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所以那日在望月宮,你才會突然問出那樣的話,是在試探沈平康是否與此有關?”

越西樓頷首,下頜線繃緊了一瞬,“起初我並無十足的把握,只是心存疑慮。但觀沈平康當日反應,驚慌掩藏不住,他定然與舊案脫不了幹系。而且……”

他語速放慢,字字清晰,帶著確鑿的研判:“內樓之中,除他之外,應當還有另一人也涉足其中。若我所料不差……此人,應當就是那位在內樓傾覆、離人島沈淪的關鍵時刻,離奇失蹤的青龍長老。”

像是一道無聲驚雷劈入寂靜的屋舍,霎時間,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沈如琢擱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燕綏握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江少微眉頭緊鎖;

柳歸雁和桑竹眼中也難掩驚色。

短暫的死寂後,江少微率先打破沈默,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越西樓,急促地追問:“你可是在離人島上發現了什麽確鑿的新線索?”

越西樓搖了搖頭,神色間並無太多發現線索的欣然,反而更顯凝肅。

“算不得確鑿線索,只是一種感覺。初次登島那日,我和蠻蠻應沈平康召見,去在望月殿拜見內樓的長老和堂主,與玄武長老纏鬥起來。當時我就感知到,殿內除我和沈平康之外,另有一股極為深厚的內息隱於暗處,雖極力收斂,幾近於無,卻在玄武長老被我擊退、氣機紊亂的瞬間,洩露了一絲波動。

“起初,我疑心是那內息出自沈平康。可後來我與他親自交手,其內力路數與那日洩露的一絲氣息截然不同,絕非同一人所為。

“如今,結合蘭若探查到的信息,有人能無視離人島上的機關,自由出入島禁,且深厚功力,又對內樓各處機關了如指掌,甚至暗中操控,除了沈平康,便只有身為四大長老次席的青龍長老有可能辦到。而那日在太子別院,能以‘挽棠舟’內樓功夫救走江淮清的神秘高手,十有八九也是他。”

話音落下,飯廳內霎時一靜。

只餘窗外隱約傳來的細碎人語聲,和晚風吹過庭樹的沙沙聲。

燕綏“嘿”了一聲,將手中的筷子往碗沿上一擱,發出清脆一響:“竟是青龍長老?此人在內樓向來低調,幾乎不涉派系之爭,咱們都沒他身上想,沒成想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個。”

桑竹也拍桌道:“我說呢!當時在島上就覺得有哪裏怪怪的,好像暗處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原來是這老狐貍一直貓著!”

柳歸雁想起當日望月殿中的情景,不由蹙緊眉心,“難怪那日殿上,除玄武長老咄咄逼人,青龍長老始卻一直置身事外。如今想來,那不是避嫌,而是不欲在那一刻,暴露絲毫可能引起你警覺的氣息。此人潛伏之深,實力恐怕遠超我們想象,咱們現在該怎麽辦?”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越西樓。

室內空氣仿佛也隨之凝滯,唯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襯得這份寂靜愈發沈重。

越西樓沈著臉,目光凝在眼前那點跳躍的燭火上。

烏沈的眸色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像是藏了兩潭不見底的寒水,靜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青龍長老既已帶走沈平康,必有所圖。沈平康是當年舊案的關鍵活口,將他控制在手,無論是為了挖掘更多秘密,還是為了與幕後之人交易,他們最終都會往長安去。

“眼下朝廷各方勢力於江南博弈正酣,他們若想避開耳目,攜著沈平康這等要犯北上,官道驛站風險太大。最可能走的,是水路與隱蔽小徑交匯的路線。我們不必被動等待,他們既已動身,我們便搶先一步,在他們北上的必經之路上設伏。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青龍長老自認棋高一著,潛藏多年,此番也必料不到我們會反客為主。只要他們踏上北歸路,就休想再輕易脫身。”

*

同一時刻,東海之上。

一艘官船破開墨藍的海面,犁出一道綿長的白色浪痕。

腥鹹的海風鼓蕩著高聳的硬帆,纜繩在桅桿間“吱呀”作響。船舷兩側,翻湧的波濤在黃昏的夕光下泛起細碎的金鱗,又被沈重的船身不斷碾碎,化為泡沫。

——這是一艘專司貢鮮的樓船,正沿著既定的航線,從江南沈穩地駛向北方那座巍峨的都城。

船行穩健,甲板之上尚餘天光。

而底下一層最為隱蔽的貨艙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裏光線稀薄,幾乎被徹底的昏暗所吞沒,唯有木板縫隙間漏進的幾縷殘光,勉強勾勒出堆積貨箱的輪廓。沈悶的汩汩水聲貼著艙壁回蕩,更顯得此處隔絕而窒悶。

沈平康被粗糙的麻繩五花大綁,牢牢捆在一張硬木椅上。

雙眼被厚重的黑布蒙住,口中塞著防止咬舌自盡的特制木銜,身上的舊傷在繩索的緊勒下崩裂開來,滲出暗紅,與繩上新染的血跡混在一處。

船艙的潮濕悶熱與自身的傷痛交織,早已模糊了他對時間和方位的感知。

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被關了有多久,以為餘生都將被困於這無盡黑暗時,一陣“吱呀”的腳步聲,卻忽然從木質的樓梯上傳來。

一道陰影隨即籠罩下來,他臉上的黑布被猛地扯落。

刺目的光線驟然襲來,他下意識瞇起了眼,眼球因久不見光而刺痛流淚,大口喘息了許久,才終於勉強睜開腫脹的眼皮。

視線朦朧中,兩道人影立在他面前幾步之外。

一人扶劍侍立,身形挺拔卻沈默,面容隱在艙壁投下的陰影裏,辨不分明,也全然陌生。

另一人則搖著一柄素面折扇,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張搬來的太師椅上。

他臉上覆著一張精致的銀色面具,身上的錦緞華服也與記憶中“挽棠舟”長老的制式截然不同,但沈平康只一眼,喉間便滾出一聲混合著劇痛與恨意的沙啞冷笑:“青龍……別來無恙。本尊當年一念之仁留你在身邊,真是畢生大錯。”

搖扇的手微微一頓。

青龍長老隔著面具,楞了一下,隨即眼底漾開一絲真切的笑意,語調甚至稱得上溫和有禮:“樓主好眼力。這副模樣,竟也沒能瞞過您。”

“嗬……”

沈平康從喉間擠出一聲嘶啞的冷笑,綁縛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前傾,“你以為戴張破鐵皮,換身人衣裳,本尊就認不出你這養不熟的狼崽子了?你身上那股子陰溝老鼠般藏頭露尾的晦氣,隔著八丈遠本尊都能聞見!怎麽,如今攀上了高枝,連臉都不敢露給舊主瞧瞧了?”

那面具後的笑意絲毫未變,甚至更“誠摯”了些,只是眼底的冰寒愈發濃重。

“樓主言重了。”

青龍長老不疾不徐地接話,仿佛剛才那番惡毒戳刺只是無關痛癢的閑聊,“當年巫蠱案發,風聲鶴唳,我如同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若不是樓主您‘大發慈悲’,將我收留於離人島這世外之地,給了我‘青龍長老’這身遮羞的皮囊茍延殘喘,恐怕我早就成了一具無名枯骨,或是天牢裏一塊任人刮削的爛肉了。”

“呸!惺惺作態!”

沈平康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身子越發往前,“你以為本尊不知道?你當年不過是想找個地方躲藏!本尊看你可憐,又念及舊日同為燕王效力的‘情分’,才冒天下之大不韙收容你!怎麽,如今羽翼豐了,便忘了是誰給你的棲身之所,是誰讓你有機會重掌權力,在樓中呼風喚雨?”

“情分?棲身之所?”

青龍長老像是聽到了極好笑的事,低低笑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船艙裏回蕩,顯得有些詭異,“樓主,事到如今,我們何必再演這出主仆情深的戲碼?當年那樁案子,你、我,還有那幾個已經化作白骨的同謀,誰的手是幹凈的?你收留我,當真是出於‘情分’和‘憐憫’?”

他傾身向前,面具後的目光銳利如針,仿佛要刺穿沈平康強撐的鎮定。

“你是怕。怕事情敗露,總得有個夠分量的‘罪魁禍首’頂在前頭。而我這個參與其中、又無依無靠的‘前朝餘孽’,豈不是最現成的替罪羊?將我放在身邊,捏著我的生死,既顯得你重情義,又能隨時把我推出去擋災……樓主,你這算盤,打得可真精啊。”

沈平康臉色鐵青,卻一時語塞,胸膛劇烈起伏。

青龍長老直起身,重新搖起扇子,語氣恢覆了那種令人不適的平靜:“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樓主這些年,為了修煉那‘陰蛭大法’,功力是突飛猛進了,可殺孽也造得太重,心性……怕是也被那邪功侵蝕得差不多了吧?離人島看似鐵桶一塊,實則早已怨聲載道,漏洞百出。”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身邊那始終沈默的青年。

“所以,我不過是順水推舟,借著越西樓他們的手,還有燕王那邊的一點‘東風’,輕輕一推……你看,你苦心經營的內樓,不就如沙塔般垮了麽?至於樓主你……”

他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嘲弄。

“與越西樓對決時,內力滯澀、招式凝滯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以為是自己舊傷覆發,或是那姓越的小子真有通天本事?” 他輕笑一聲,“不過是我讓我這‘徒弟’,在比武招親那會兒,趁你防備稍懈之時,在你身上動了點小小的手腳罷了。封你幾處關鍵氣脈幾個時辰,讓你十成功力發揮不出五成……對付越西樓,足夠了。”

沈平康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向陰影中那青年模糊的輪廓,旋即又轉向青龍長老,目眥欲裂,喉中滾出嘶啞含血的怒音:“果然是你!你這吃裏扒外的狗東西!和燕王、和清河崔氏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勾搭上了?想借他們的勢翻身?做你的春秋大夢!你不過是他們用完即棄的棋子!一條隨時可烹的走狗!等榨幹了你最後那點用處,他們頭一個要滅的口就是你!”

青龍長老靜靜地聽著,面具後的眼睛連眨都未眨一下,甚至那點虛偽的笑意都還掛在唇角,手中折扇不緊不慢地開合著,“嗒”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樓主到底是樓主,到了這般田地,還要替旁人操心。”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憐憫般的嘲弄,“棋子也好,走狗也罷,至少這枚棋子如今還能坐著說話,而執棋的人……卻像條死狗一樣被綁在這裏,連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他微微傾身,銀色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我今日費心將你從官船的貨堆裏‘請’過來,不是來聽你論證我日後如何淒慘的。告訴我,關於當年巫蠱案,除了我們已經知道和抹掉的那些,你手裏究竟還攥著什麽沒吐出來的東西?線索、證據,或者……還有哪個你以為死透了,其實還喘著氣的關鍵人物?”

沈平康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床,笑容猙獰如困獸:“怎麽,害怕了?青龍,你終於也知道怕了?你怕當年的事沒擦幹凈屁股,怕就算抱上了新大腿,也遲早被翻出來挫骨揚灰?我告訴你,沒有!什麽都沒有!該燒的早燒了,該死的也早死絕了!你就抱著你那點可憐的指望,繼續去給燕王當狗吧!看看他賞你的,到底是肉骨頭,還是穿喉的刀!”

青龍長老靜靜地看了他兩息。

沒有預想中的暴怒,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像是遺憾,又像是終於卸下了最後一點無謂的期待。

“冥頑不靈。”

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下一刻,他倏然擡手,五指微張,隔空虛虛罩向沈平康的頭頂天靈。沒有厲喝,沒有蓄勢,動作甚至顯得有些隨意。

“你以為,你暗中修煉‘陰蛭大法’,以活人精血內力為資糧,這些年吞了多少條性命,當真無人知曉?此法雖能速成,卻如飲鴆止渴。功力愈深,反噬愈劇,渾身內力盡數化為陰寒粘滯之物,平時鎖於丹田尚可,一旦遇同源牽引之力,便如江河倒灌,再難自制……”

沈平康的獰笑僵在臉上,瞳孔驟縮,難以置信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你……你怎麽知道?!不……你想做什麽?!你不可能……啊——!”

質問化作淒厲的慘嚎。

青龍長老的掌心仿佛憑空生出一個無形的漩渦,一股冰冷徹骨、絕非尋常內力的詭異吸力驟然爆發。

沈平康渾身劇震。

體內苦修數十載、陰寒磅礴的內力,此刻竟完全脫離控制,不再是屬於他的力量,反而變成了一條瘋狂的毒龍,順著經脈穴竅,決堤般自天靈蓋狂瀉而出,盡數沒入青龍長老的掌心。

“嗬……呃啊——!”

沈平康的慘叫瞬間變了調,嘶啞破碎,如同被掐住喉嚨的困獸。

綁在椅上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彈動,每一次抽搐都讓繩索更深地勒進皮肉,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輕響。

原本因數十年內力滋養而紅光滿面的臉龐,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塌陷下去,皮膚迅速失去水分與光澤,呈現出一種死人般的青灰,深深皺褶如同風幹的橘皮。他渾濁的眼球因劇痛和驚恐而暴突出眼眶,血絲密布,直勾勾地瞪著虛空,目光卻已渙散失焦。

船艙內一片死寂,唯有這非人的慘嚎,與軀體掙紮撞擊木椅的悶響,在狹窄空間裏回蕩,混合著艙外汩汩的水流聲,更添幾分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森。

燭火被他掙紮帶起的風扯得忽明忽滅,在艙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巨大黑影,仿佛鬼魅亂舞。

默然立在陰影中的青年冷眼看著,從始至終連眼睫都未曾多動一下。

直到沈平康喉間的“嗬嗬”聲已微弱如游絲,瀕臨斷絕,他才幾不可聞地動了動薄唇,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評價一件物品的損耗程度:“適可而止。他現在還不能死。”

青龍長老動作未停,甚至沒有回頭,只是那面具後傳出一聲極低的、意味不明的冷笑,掌心的吸力並未減弱,反而似乎又加重了半分。

沈平康的身體猛地又是一陣更劇烈的抽搐,幾乎完全癱軟。

又過了數息,就在沈平康的氣息微弱到幾乎斷絕時,青龍長老才驟然收手。

沈平康像一灘徹底爛掉的泥,驟然癱軟在椅子上,頭歪向一邊,雙目翻白,嘴角溢著白沫和血絲的混合物,胸膛只剩下極其微弱的起伏,離死只差一線。

青龍長老緩緩轉過身,調息著體內因驟然吸納大量內力而略微波動的氣息,看也沒看瀕死的沈平康,只將目光投向身邊的江淮清,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慵懶:

“殿下多慮了。我怎會讓他就這麽輕易死了?廢了他一身作惡的功力,讓他像個真正的廢物一樣活著,不是比殺了他更有用?至少,他腦子裏那些我們還沒掏出來的東西,得讓他留著口氣,慢慢說。”

說這,他踱步到江淮清面前。

面具孔洞後的眼睛,帶著一種審視的冷光,掠過江淮清平靜無波的臉,壓迫感呼之欲出。

“畢竟這世上的‘有用之人’不多,若是用完了就丟,委實可惜。只是若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忘了自己的本分,那下場,有時候可比沈樓主現在這樣,還要不如。”

他話中那冰冷的敲打之意,如同無形的針,刺破貨艙內沈悶的空氣。

江淮清迎著他審視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波瀾,既未點頭應和,也未出言辯解,只是沈默地立於原地,脊背挺得筆直,如同孤崖上的青松。

即便淪落至與虎謀皮、身不由己的境地,那份深植於骨血裏的矜傲,依然在他眼眸深處凝結成不容折辱的寒冰。

“長老思慮得是。”

他道,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卻也沒有半分服軟的意味。

青龍長老面具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似譏似諷:“但願殿下真覺得如此。”

他不再多言,最後冷漠地掃了一眼椅子上氣若游絲的沈平康,轉身拂袖,朝貨艙外走去,只拋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帶下去,用參湯吊著他的命。他的舌頭,現在還不能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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