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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合歡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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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合歡術

◎為了給人家做小,某些人也是煞費苦心。◎

這是一張尤為漂亮的臉。

五官比鶴雪還明艷精致, 比之越西樓——柳歸雁認為自己兩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子,也不遑多讓,可氣質明顯比他溫潤恬淡許多, 眼神裏沒有尖銳的刺,說話的聲音也溫溫柔柔, 不帶任何攻擊性。

而這張臉, 柳歸雁之前是見過的。

就在錢塘, 就在她照顧他的日日夜夜,就在那場錢塘燈會, 他帶她去看那兩只比翼鳥。

事過經年,她原以為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將永遠連通那個人一樣,深埋心底,再無見天光之日, 卻不想就在這麽一座南風館,這麽一個乏善可陳的時間, 她就這般毫無征兆地再次看見他。

可這, 也的確不是他。

雖然是一模一樣的臉, 可她還是能認出來, 這人不是他。

可不是他,又會是誰?

難道這世上當真有這麽巧的事?

剛好就有這麽一個和他長相相仿的人,又陰差陽錯剛好到了她面前?

柳歸雁微微蜷了下指尖, 偏頭仔細打量他的臉,遲疑道:“你……剛剛說你叫什麽?”

“回姑娘,奴名叫‘江扶崖’, 是奴的上一任主人給奴取的。”

越西樓抱著琴, 垂眸輕聲道。

他擺出一副不堪摧折的模樣, 說話的聲音也細細弱弱,仿佛風稍大些,就能將他的氣息吹斷。

鶴雪不由抖出一身雞皮疙瘩。

柳歸雁也情不自禁瑟縮了一下,聲音不自覺放軟:“你的上一任主人是誰?”

“是燕王府上的一個管事。”

越西樓道,“奴自落草起,便父母雙亡,舅舅將奴和奴的一個雙胞胎妹妹養到七歲上,就分別賣去妓館,換了二十兩紋銀。

“館裏老鴇為了讓奴賣出一個好價錢,特特給奴請了師父,教奴琴棋書畫,學得不好,便拿鞭子伺候,直到去歲,燕王府上的管事將奴買走,才總算消停。卻也只是從一個龍潭,跌入另一個虎穴。

“那管事是個嗜酒又濫賭的人,將奴買走後,便一直拿狗鏈將奴拴在後院,高興了就餵一點吃食。不高興了,就賞一頓鞭子。奴這短短一年內挨的打,倒是比在先前妓館學藝時還要多。這兩只胳膊,幾乎都看不見好皮了。若不是被三娘所救,只怕已經不知被丟在哪片亂葬崗。姑娘不信就看。”

他扶了下琴,騰出一只手,伸出來,露出胳膊上的斑駁笞痕。長睫在陽光中瑟瑟亂顫,隱約有淚光閃爍,浸得那雙桃花眼瀲灩生輝,端的是梨花一枝春帶雨。

柳歸雁的心也不自覺跟著提起。

這一瞬,竟忽然明白了,為何那些男人見到漂亮又可憐的女子,會難以控制地心軟。

因為是真的好可憐啊!

鶴雪盯著他,卻是一陣磨牙。

這話一聽就是假的,且不說燕王府上根本不是尋常人能輕易進出的,便是真有這麽一位管事,狗膽包天,敢把自己買來的小倌兒帶回王府,三娘也沒這膽子,敢去那裏救人。

這廝分明就是看出姑娘心軟,故意學他編瞎話,把自己說得淒慘無比,好博取姑娘的憐憫。

真是……

他牙間“切切”搓響,偏偏啞穴還沒解開,他嘴巴張得再大,也發不出一點聲響,只能瞪眼幹看著。

那廂越西樓似也瞧出他的敵意,卻渾然不放在心上,仍舊垂著眼,氣若游絲地道:“姑娘若是不嫌,奴願就此貼身侍奉姑娘,不計報酬。只消姑娘能庇佑奴不再挨打便好。哪怕姑娘身邊還有別人,永遠不能許奴一個名分,奴也不會心生怨懟,更不會不要臉地隨意插足姑娘和旁人的關系,讓姑娘與人互生嫌隙,還攔著姑娘不準去和好。”

鶴雪:“……”

越西樓繼續道:“姑娘若是有需要,奴定會第一時間出現,可若是姑娘不希望奴在,奴也不會不識相地非要在邊上賴著。明明不招人待見,還死活不走。還望姑娘收了奴,奴定比任何人都識好歹,知情趣,絕不讓姑娘為難。”

鶴雪:“…………”

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被罵了一通,但又找不到證據。

柳歸雁也皺著眉,不知該說什麽好。

從前她只見過幾個女子為了一個男人,能打得多麽昏天黑地,還是頭一回看到男人為了女子,撕扯得這般沒皮沒臉。要是言語能傷人,只怕這兩人都已經遍體鱗傷。

也是開了眼了!

江少微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目光在三人中間逡巡一圈,搖了搖腦袋,心裏暗暗喟嘆。

“江扶崖”這個名字,其實是華陽長公主為了方便帶他微服出游,而給他取的別名,出處就是她去華山游玩的時候,信筆寫下的一首詩《坐雲》:

偶隨白鶴過松西,石上苔深不記蹊。

一片閑雲扶崖住,任它風雨任它啼。

世人皆知,華陽長公主是先帝最疼愛的女兒。

尋常公主只有在父親過世,兄弟即位的時候,才能升任“長公主”,只有她,尚且還是帝姬之時,就被先帝破格封為“華陽長公主”,食邑千戶。

她的性子,也被先帝嬌慣得格外跳脫張揚。

其他公主只按閨閣女子應有的模樣,一板一眼地教導。只有她,詩情才華都是按照皇子的規格來教養,十四歲後,更是隨師父一道出宮游歷,走遍大宣的大好河山,比皇子還逍遙,成婚後也從不拘著。

越西樓也隨了她的性子,飛揚、恣意、不羈,仿佛遠山雲海間冉冉升起的驕陽。

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隨長公主到長安。

仗著那張比女人還“禍國殃民”的臉,怒馬鮮衣過長街,不知撞開多少少女的心扉。

以至於後來每每出門,夾道兩側都會有人駐足眺望,拋出的香囊絹帕,足可在平康坊開一間店肆。甚至還有人專程包下朱雀大街上觀景最佳的摘星樓,只為瞻仰他策馬過街的風采。

衛皇後對他甚是喜愛,不僅破格準予他住在自己的麗正殿,還久違地為他出宮,親自帶他賞玩長安各處美景。

也是那日,衛皇後攜他浴佛歸來,在宮門前的洞達橋上,遇到了李貴妃,也就是現如今的李太後,出宮省親的車駕。

彼時衛皇後色衰愛弛,榮寵已不及年輕的時候,若不是有個爭氣的太子兒子,和軍功赫赫的女婿衛衡,只怕早就被先帝攆去冷宮,青燈古佛一生。

而與她相對,李貴妃卻是聖眷正當時,雖子侄都不成器,但卻穩穩霸占著先帝的寵愛,還有個趙郡李氏那樣強大的靠山,在宮裏可謂橫著走,無人敢與她爭鋒。

對於這個聖心已失的衛皇後,她也是連表面的恭敬也不肯裝,平日去麗正殿請安都三推四推,不肯挪窩的,眼下狹路相逢,更是一步也不肯退讓。

衛皇後性情溫厚,不喜歡與人爭執,心中雖有不滿,但還是選擇息事寧人,招手讓人將馬車移開,讓李貴妃先過。

然越西樓卻不幹。

一把奪過車夫手裏的馬鞭,跳下車,對著李貴妃身邊出言不遜的老太監就是一鞭,直抽得那人皮開肉綻,呼痛連連。

李貴妃氣極,掀開車簾,訓他無禮,還未及開口,就被他呵斥回去:“區區雀座,安敢抗鳳駕?”

說完,他也不等李貴妃回應,就擡手照著李貴妃車駕前的馭馬,狠狠一抽。

馬兒當即吃痛跳起,將李貴妃連同車駕一塊掀翻到湖裏去,喝了好一頓冷水,直到太陽快要落山,才將將打撈上來。

可人卻還是風寒深重,且得在榻上好生修養一陣。

李貴妃自幼嬌生慣養,何曾受過這種委屈?在榻上痛哭不已,尋死覓活,非要給自己尋回顏面。

先帝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命人將越西樓捆來李貴妃的寢宮,當著李貴妃的面,親自審問。各種刑具也都準備了一套,連打人的鞭子都帶著棘刺,保準一鞭就能打得人血肉模糊。

邊上侍奉的宮人內侍,都嚇得不敢說話。

偏他毫不懼怕,被捆了雙手,壓跪在地上,也依舊昂首挺胸,不墮氣節。

先帝扯唇嗤笑,“你倒是有膽量。”

他直言:“聖人命我衛氏一族鎮守幽州,抗擊契丹。我父我母,我兄我姐,皆是為了國土,悍不畏死之人。我身為衛氏男兒,自是應當承先輩之膽量,為聖人固守四方。若是這點刑罰就能叫我退怯,又談何報國之志?又如何腆顏讓聖人信賴?”

先帝挑眉,“我大宣無人乎?要靠你一個黃口小兒,去鎮守邊疆?”

——這話說得就耐人尋味了。

若是認了自己要鎮守邊疆,便意味著大宣當真無人;可若是不認,他適才替衛氏發表的慷慨激昂之言,便都成了空話,有欺君之嫌。

大家都不禁縮起脖子,為他默哀。

李貴妃則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明明已經病重到頭昏腦脹,動彈不得,卻還要強撐著在榻上坐起,勾著脖子等待屏風外越西樓被打得皮開肉綻。

偏他渾然不怵,不僅不避讓,還迎著先帝的目光,昂起下頜,不卑不亢道:“宣乃國中璧,我乃人中玉,允我守國,相得益彰,有何不妥?”

當時陽光清亮,將他的面容鐫刻得格外清晰。那傲然挺立的姿態,宛如引頸清唳的孤鶴,縱使天塌地陷,也要振翅高飛,絕不退讓。

先帝怔了一瞬,哈哈大笑,不僅沒有再責罰他,還讚他:“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大手一揮,賞了一堆金銀玉器,還許諾,只要他能打一場勝仗,便提拔他為驃騎將軍,隨他父兄一塊鎮守幽州。

李貴妃氣得夠嗆,原本半個月就能養好的病,楞是拖了兩個多月,才終於下得來床。

痊愈後,她第一件事便是到禦前哭訴,非要先帝給她做主,豈料心願未能達成,還反被他訓斥一頓,罰去皇祠又跪了三天,險些去了半條命。

衛家七郎的名頭,就此傳遍長安,幽州也有不少人聽說,紛紛讚頌,衛家又出了一位鐵膽忠貞的麒麟兒。還有儒生專門為他寫文章,讚揚他忠君仁孝,乃天下君子的典範。

少年意氣,銳不可當。

連彼時已經因為“白澤公子”的美名,聞名長安的江淮清,都不能輟其鋒芒。

以至於大家都以為,他註定會如皓月一般,在耿耿星河中留下光輝燦爛的一筆,永遠風光。

卻不想才過了一年,衛氏便因為一樁巫蠱案,從人人敬仰的戍邊英雄,淪為萬人唾罵的過街老鼠,徹底消失在青史的滾滾長河之中。連他們的名字,都成了一種禁忌。

兩年後再次見到這位表弟,江少微幾乎認不出他來。

不僅因為他特意請人,給自己易了容貌,改了聲線,還因為那與過去截然相反的性情,像是一夜間剝去了身上所有鮮活和靈動,不會笑,更不會哭,對什麽事都懨 懨的。一雙眼浸滿世情和仇恨,看人的時候,就算不說話也長滿了刺。

他父親魏王見了直搖頭道:“可惜。”

他母親連連嘆氣。

江少微自己那顆大大咧咧慣了的心,也控制不住抽疼了一下。

而他之所以肯放棄游歷江湖的計劃,幫家裏打理浮生閣,將耳目撒向長安各處,也是希望能盡自己所能,幫一幫這位表弟。

原以為,憑當年那場劫難,哪怕將來衛家能夠沈冤昭雪,越西樓也永遠只會是越西樓,再也變不回曾經那位飛揚恣肆的少年郎。

孰料今日,他竟又在他身上瞧見了曾經的影子。

斤斤計較,錙銖必較,非要人家將目光全部停留在自己身上。為了跟別人爭強鬥狠,竟不惜把自己打扮成這個模樣……

哪怕是從前那個灑脫不羈的衛家七郎,也做不出這種事啊!

瞧這弱柳扶風、嬌嬌弱弱的模樣,該不會他吹一口氣,就直接把他放倒了吧?

江少微憋笑憋得渾身顫抖,跟中風了一樣。

越西樓斜了他一眼,假裝看不出他眼底的戲謔,看著柳歸雁,猶自問:“姑娘可想好,是否要奴為姑娘解蠱?”

似是怕她不同意,他又補充道:“奴雖曾經跟過人,但卻並未失過身,也不曾害過什麽臟病,絕不會將那些不幹不凈的東西,帶到姑娘身上,還請姑娘對奴放心。不像某些人,來浮生閣才沒幾月,就已經伺候了不知多少人,身上也不知染了多少病,便是姑娘不介意,奴也為姑娘擔心。”

已經伺候過很多人的鶴雪:“………………”

怎麽他都已經說不了話了,還是要莫名其妙挨罵啊?

柳歸雁抿了抿唇。

她自然知道南風館裏的小倌不會幹凈,適才提要求的時候,也的確想說這個。怕傷了人家的自尊,方才沒有說出來,只想著等真正挑人的時候,自己私下留意著便是。

不料這人竟主動提出來……

真不愧是專門為女客服務的南風館,從前只聽說過女子為了能嫁個好人家,努力保護自己貞潔的名聲,還是頭一回見男人為了女子的寵愛,要證明自己還是處子之身。

可是真要她選他,她也委實張不開口。

倒也不是她不喜歡,只是這張臉真的和那人太像了。她可以接受與那人永遠無法再續前緣,卻不能用這種方式,委屈玷汙於他。

即便只是一個替身。

真的太別扭了……

越西樓等了許久,都不見她回應,眼底不由浮起一抹冷笑。

果然,白月光就是白月光,誰也替代不了。

這些年,他從幽州輾轉來到長安,就是為了覆仇。

為了不讓人認出自己,當初離開錢塘的時候,他刻意請桑大夫執刀,改變了自己的容貌,當真是“面目全非”。除非他自己親口承認,否則誰也不可能知道,他就是六年前那個從幽州逃出來的衛氏逆犯。

但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會貼身攜帶人/皮/面/具,方便自己隨時易容成別人的模樣脫逃,必要的時候,還可以扮回曾經的模樣,混淆一下大家的視聽。

適才他離開的檔口,就是用這易容工具,將自己又變回了過去的衛家七郎。

而這張臉,與沈如琢可謂極其相似。

——畢竟他們的母親,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妹,而他們又都各自承襲了自己母親的容貌,五官上有七八分相像。若是光線昏暗一些,很容易就會認錯人。

當初衛家還沒出事的時候,他隨母親南下去沈家游玩,就曾被人認錯過。

而今,她大約也是將他認作沈如琢,才這般猶猶豫豫,不肯答應的吧?明明看到他的那一瞬,眼睛亮得能蓋過滿屋金芒,卻還是堅持與他保持距離,不敢靠近。

——是當真喜歡到骨子裏去了啊。

也是。

過去,他也不是只有在戴上沈如琢那張儺神面具的時候,才能和她說上話?

他到底在期待什麽啊?

適才決定易容的時候,不就已經料到會是這麽個結果?

越西樓閉上眼,自嘲一笑,心底似是有無形的刀片凜然劃過,尋不到半點傷痕,卻疼痛入骨。

“若是姑娘仍不願意,奴倒是還有一事,可以讓姑娘再考慮考慮。”

柳歸雁擡頭看他。

越西樓歪頭一笑,“奴曾經在上一家南風館,修習過合歡宮的功法,可助姑娘解開相思蠱。”

柳歸雁一怔。

江少微也停下笑,提著眉,意味深長地看他。

眾所周知,相思蠱最初源於西域合歡宮,是宮內的長老為了向中原武林擴張自己的勢力,刻意制作出來,引誘別人入宮修習他們的合歡秘術的。

是以他們的功法,對於相思蠱,可謂天克。

雖說不能完全將蠱蟲驅逐出體外,但也能抑制體內的蠱毒,讓它發作的時候不至於那般難受,且還能庇護解蠱之人,哪怕他們不是初次就被蠱蟲認定的人,也不會受蠱毒反噬。調和時間久了,還能延緩蠱毒發作的時候,從一個月,變成兩個月,乃至更長。

對雙方都是有利的。

越西樓拋出這點,一下就讓自己成了不二人選,且還能遮掩自己的身份。

畢竟他並不會什麽合歡秘術,若是將來真要他幫忙解蠱,而他又沒被蠱毒反噬,憑這小丫頭的機敏,少不得要懷疑他的身份。提前說自己懂合歡秘術,倒是能防患於未然。

橫豎世上也沒幾人見過真正的合歡功法是什麽,他想怎麽編都可以。

為了給人家做小,某些人也是煞費苦心。

怕是連朝堂上的謀略兵法都用上了吧?

江少微連連咋舌,目光越發興味。

越西樓繼續假裝看不見,望著柳歸雁,笑意溫柔道:“如此,姑娘可願要我?”

柳歸雁抿了抿唇。

這的確是個雙贏的選擇,她沒有理由拒絕。

只是……

看著面前這張臉,她實在點不了這個頭,咬著唇瓣沈吟良久,終是道:“我回去考慮考慮,十天之內,必定給你答覆。”

*

柳歸雁離開後,梅三娘便帶著鶴雪,從水雲寮退了出來,將地方留給越西樓他們兄弟二人。

為了方便他們說話,還特特將周圍的人都驅散幹凈,只留院門外看守的兩個武衛。

日頭西斜,在屋裏鋪上一層金紅的光。

江少微將桌上殘餘的茶具收拾完,重新沏了一盞太平猴魁,推到越西樓面前,目光興味地在他臉上游巡,嘴上拼命抿唇忍笑。

越西樓呷了口茶,氣定神閑道:“你若不想再要這雙眼睛,可以直接與我說,我這就成全你,也不枉我們兄弟一場。”

“誒誒誒。”

江少微擡手橫在身前,“是人家不肯要你,又不是我不肯要你,你挖了我的眼珠有何用?有本事,你就把人家栓在自己身邊,讓她誰都不能看,只能看你。”

越西樓斜睨他,懶得接話。

江少微笑道:“不過也多虧了她,不然我還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沒機會再瞧見你這張臉,沒想到啊……嘖嘖嘖,還是人家面子大,我和我父親母親都不及她。”

斜了眼他身邊那把琴,又笑,“還弄了個這個,嘖,沈蘭若要是知道了,不知得無奈成什麽樣。”

——“蘭若”便是沈如琢的表字。

相熟的人都知道,沈如琢的母親承華長公主自幼體弱多病,生下他不久便與世長辭。

沈如琢承襲了他母親病弱的身子,落草起便一直與藥石相伴。

哪怕沈家坐擁江湖上最大的殺手組織“挽棠舟”,什麽樣的武林高手都有,卻也不能將他往這方面培養,只能按照尋常世家公子的路子,將他拉扯大,倒也讓他成了琴藝上的高手。

一曲《平沙落雁》,竟是把避世已久的琴聖都引了出來,破格收他為徒。

可沈如琢是個琴藝高手,越西樓卻不然。

別說撫琴了,他連最基本的“宮商角徴羽”都聽辨不出,當初長公主為了讓他也能去琴聖那裏蹭課,也是煞費苦心。結果人家寧可挨他父親一頓軍棍,也不肯去琴聖面前聽一回琴,仿佛那天籟之聲裏頭夾雜著刀光劍影,聽上一耳朵,就能要他的命。

可就是這樣一個曾經視琴為洪水猛獸、如何也不肯碰一下的人,如今為了一個姑娘,竟這般容易就將琴抱在了懷裏,瞧他這意思,是要開始學琴,模仿沈如琢到底了。

可真是不容易啊。

江少微咂一口熱茶,唏噓著直搖頭。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江少微問,“瞧人家那意思,還真不一定會答應你。若是真拒絕,你該怎麽辦?再換張臉,去自薦枕席?也忒……”

越西樓冷眼掃去。

他立馬把嘴閉上,再不發一言。

“她會答應的。”

越西樓道,“就算今天不答應,十日之後也會答應的。”

江少微挑眉,“就這麽自信?”

越西樓笑了笑,眼神有些慘然,說不清到底是對自己自信,還是對沈如琢,只將面前的空盞推回江少微面前,道:“你不是擔心,咱們永遠也找不到解百愁嗎?”

江少微:“怎麽,你有辦法?”

越西樓扯了下唇角,沒有回答,瞇眼望著窗外越沈越低的殘陽。

手指輕輕敲在茶案上,白皙修長,襯著深褐色案面,有種陳舊綺麗的美感,仿佛漸漸衰敗的世代貴胄家族中放在陳舊奩盒裏的冷白玉笄,看得人莫名悵然,連他的聲音也隨之帶上幾分斑駁。

“越西樓找不到,但‘江扶崖’卻不一定,等著吧,魚很快就要上鉤了。”

*

同一輪夕光自遠山斜來,穿過浮生閣茶香氤氳的水雲寮,將柳府的九騅堂照得亮亮堂堂。

柳知意捏著帕子,在屋裏來回踱步,見上首玫瑰椅上,崔夫人仍舊捧著茶盞,悠然自飲,不由焦急地開口:

“母親怎麽還有閑心喝茶?花宴上的事都已經傳開,聖人在病中都已知道,聽說已經讓皇後娘娘準備宮宴,要請那小賤蹄子進宮一見呢!聖人一向在意攝政王殿下的婚事,之前一直沒有合適的人,他也就沒說什麽,而今知道王爺對那小賤蹄子不一般,少不得是要開始盤算了,咱們該怎麽辦?若是真給她下旨賜婚,女兒可就徹底沒辦法當攝政王妃了!”

想起那日花宴回來後,柳歸雁給他們柳家拋出的難題,她又補充道:“難道母親真願意看見她嫁給越西樓,仗著攝政王的勢,將那覃家的產業統統拿回去?”

“砰——”

茶盞霍然擲在地上,碎成四瓣,茶水泅染一地。

“嚎什麽嚎!哭喪呢!”

崔夫人沈著臉,沒好氣地道,“現在知道著急了?之前讓你放下身段,去越西樓面前獻媚,你是怎麽說的?‘姑娘家該有姑娘家的矜持,只要我能做好我自己,王爺自會瞧見我的好,如何還用得著主動獻媚’,哼,現在呢,人家看見你的好了嗎?怕是已經連你叫什麽名字,都記不清了!”

柳知意臉上五光十色,想反駁,又的確無話可說,拽著帕子,咬牙恨道:“我為何不想主動獻媚,母親難道不知道嗎?”

崔夫人一頓,“你什麽意思?”

柳知意冷笑,“母親難道聽不懂嗎?若不是你當初不知檢點,在閨中便與人私通,懷上了我,我何至於這麽多年都在別人面前擡不起頭?又何至於贏了‘第一美人’的稱號,卻還被人指指點點,至今沒人敢上門提親?更何至於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親究竟是誰!”

“你放肆!”

崔夫人自玫瑰椅上下來,對著她的臉,擡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柳知意不妨,完全被她扇偏過去,雪白的左頰瞬間多了五道鮮紅的指印。

崔夫人心中一驚,連忙伸手去摸,想著她的話,又攥緊手,生生收了回去,轉過身去,強硬下聲音道:“外頭關於你給那丫頭下藥的風聲還沒過去,這幾日,你就在家裏待著,哪裏也別去,其他事,我自會料理好。至於你的父親……”

柳知意轉頭看她。

崔夫人避開她的目光,寒聲道:“柳通變就是你的父親,柳家就是你的家,誰敢給你臉色看,你盡管拿出你柳家二姑娘的派頭,狠狠地罰,母親自會替你做主。”

說罷,便帶著人離去,直到屋門關上,都不曾回頭和柳知意對視一眼。

柳知意臉上泛起冷笑,拔步往玫瑰椅上去。

婢女碧枝捧著藥箱上前,心疼地給她敷藥,“姑娘就別跟夫人置氣了,她便是從前對不起您,但也是真心為您著想。您想嫁進攝政王府,還得靠她謀劃呢。”

“哼。”柳知意不屑,“就怕她也還是嘴上答應,心裏卻從來不曾應過。”

——越西樓和燕王水火不容,天下誰人不知?而她那姓柳的便宜父親又一向唯燕王馬首是瞻,如何肯真心實意地幫她和越西樓牽線?

說白了,不過是拿她當釣魚的餌兒,若能成功把人釣上來,她便成了他們手中最好用的傀儡,可以牽制越西樓。哪怕釣不到,他們也無甚損失。

可她卻不一樣。

身世不明的私生女,註定不會有一個光輝燦爛的前程,若是再不仔細為自己打算,只怕將來過得還不如她的母親。

無論柳家有何打算,她都必須讓越西樓娶她,哪怕死,她也要記在攝政王的名下!

碧枝見她眸底偏執的顏色,心中越發擔憂,張口還要再勸,還是嘆了口氣,改道:“那姑娘接下來預備如何?聽宮裏的意思,皇後應當很快就會召見大姑娘了。”

柳知意曲指叩著桌案,忖了忖,道:“若我沒記錯,西郊那邊的莊子,以前就是覃家的。前兩年遭了災,已經許久沒有上交賬冊了?”

碧枝點頭,“是有這麽一回事,夫人讓人催了好幾遍,都沒有回信,這段時日正打算找個下家,將那莊子脫手賣出去。姑娘問這個做什麽?”

“沒做什麽。”

柳知意笑了笑,對著鏡子查看臉上的傷,淡道,“太子這兩日是不是還在派人給我送信?”

聽到這人,碧枝由不得皺眉。

她雖然只是柳家的一個下人,可也聽說過這位太子的名頭,真真是個敗家子弟,混世魔王,眼下還未及弱冠,就已經在東宮藏了一堆鶯鶯燕燕。當初先帝駕鶴西去,舉國守喪,他竟還敢關起門,與那些姬妾夜夜笙歌,叫禦史臺彈劾了也不收斂,簡直荒唐至極。

若不是有李太後給他撐腰,只怕早就被廢了不知多少回。

對她家姑娘也是死纏爛打,被拒絕了十多回還不肯罷休,害得太後對她家姑娘都有了微詞,再這般下去,還不知要鬧出什麽來。

“姑娘突然問起這個,莫不是要回太子殿下的信?”碧枝擔心道,“萬萬不可啊,那太子實在不成器,倘若姑娘……”

還沒說完,就被柳知意打斷:“誰說我要搭理那個草包?我不過是想知道,母親禁了我的足,但我們是不是還能與外頭聯系。若還能聯系,就去給太子遞個話。他不是喜歡美人嗎?我若是給他送去一個比我更漂亮的美人,他是不是就能消停些,再不來煩我?”

她笑,眼尾繃起一抹陰狠,“不是都說那小賤蹄子比我更適合做‘第一美人’嗎?行,我這就讓她知道,當了‘第一美人’,究竟要受哪位委屈。”

*

長安西郊,小湯莊。

柳歸雁扶著桑竹的手,從馬車上下來,擡眸打量四周。

這裏兩面夾山,一面背林,一條長河自兩山中間流淌而下,蜿蜒著橫穿過整座莊子,河道兩側即是農田,田埂邊就是屋舍,犬牙交錯,分布有致。眼下正值午食時間,炊煙自屋舍頂上裊裊升起,交織出一片平和恬淡的田園風光。

等天氣再暖和些,來這踏青也不失為一個好去處。

柳歸雁卻越發疑惑,轉頭問桑竹:“當真是這兒?崔夫人預備還給我的第一份覃家產業,真就是這裏?”

她怎麽不相信呢。

崔夫人那脾氣,就算為了面子,願意歸還覃家的東西,也會挑著揀著,把不要緊的先還給她,好堵她的嘴。可這莊子怎麽瞧怎麽富饒,儼然是塊肥肉,崔夫人當真舍得這麽快就還給她?

桑竹也奇怪,四下看了一圈,又找人打聽了一番,狐疑著回答道:“確實是這兒。早上碧枝將整理好的賬冊和牌子交給我的時候,還特特強調了一遍,說這裏是塊肥田,這些年有好多人都跑來跟崔夫人打聽,想要入手,都被崔夫人拒絕了,眼下轉交給姑娘,還望姑娘鄭重對待。”

柳歸雁“嘶”了一聲,眉心皺得越發緊。

桑竹緊張道:“是不是有詐?要不我們還是先回去,等打聽清楚再過來?”

柳歸雁搖頭,“不行。崔夫人這人陰晴不定,今日答應還你莊子,明日保不齊就改口不還了。這莊子有沒有問題,我暫且不知道,但至少這賬冊和牌子都是真的,未免夜長夢多,咱們還是先進莊子查看一下。暫且不要透露姓名,就當是兩個尋常路人,剛好從這裏經過。”

桑竹點頭同意,拍了拍腰間的佩劍,跟她打包票:“姑娘莫怕,就算這裏真有問題,我也能護姑娘周全。”

——她是桑大夫從一個殺手手裏救下來的孤兒,無父無母。

桑大夫見她可憐,收她為義女,知道她懂些拳腳功夫,還特特從沈如琢手下借了劍術了得的劍客,悉心栽培。這次上京,桑大夫也是不放心柳歸雁,才派她貼身跟隨。

憑她的身手,除非遇到絕頂高手,一般小毛賊根本奈何不了她們。

柳歸雁含笑點頭道謝,仰頭辨了辨前方的路,帶著桑竹入莊而去。

而同一時刻,不遠處的小涼亭內,一個瘦猴般的男子哈腰指著前方消失的人影,小心翼翼地道:“太子殿下,這位就是近來京中盛傳的那位、比柳二姑娘還要漂亮的女子,柳歸雁。”

江逐天瞇起眼瞧,雖只是遠遠的一瞥,可那女子婀娜的身段,和艷麗的五官,已經在他心底留下深刻的痕跡,揮之不去。

“這柳知意這回倒是沒有撒謊,的確是個難得的美人兒。”

瘦猴男松了口氣,殷勤地湊上前,“殿下若是喜歡,小的這就去把人綁來,讓您嘗個鮮兒。聽說那姓越的也對她有興趣,那家夥最近沒少給殿下找麻煩。殿下何不把她占了,再去姓越的面前炫耀,保準將他氣個夠嗆。”

眼珠子一轉,他笑得更加諂媚,“那柳二對這位姐姐也不甚喜歡,殿下今日若能成事,也能拿她氣氣柳二,看她還敢不敢再在殿下面前拿喬。”

江逐天挑眉,“然後你就可以不用去柳家幫孤送信,也不用再因為柳二不回信,而被孤責罰?”

瘦猴男一僵,連忙說不敢。

卻見一只大手繞到他腦後,用力一拍。

他腦袋當即“嗡”了一聲,一抹溫熱的液體便從一只耳朵裏流出,他擡手一抹,發現竟是鮮紅的血,那只耳朵也跟著再聽不見任何聲音。

“啊!啊!這、這……”

他舉著手,驚叫不已,臉上血色幾乎在一瞬間消退幹凈,眼珠驚恐地盯著面前的男人,幾要從眶裏蹦出。

江逐天敲著手裏的折扇,卻是氣定神閑地問:“怎麽了?”

瘦猴男當即噤了聲,耳朵還在錐心地疼,卻還要咬著唇,使勁擠出笑模樣,比哭還難看,“沒、沒什麽,小的就是覺得殿下您……功夫真好,功夫真好。”

江逐天輕聲一嗤,拍拍他肩膀,無所謂地道:“也沒什麽,就是隨便玩玩,你比柳知意識趣多了。不過……”

他望著田埂間娉婷生姿的倩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陰鷙的笑,“柳知意真該感謝她有一個不錯的姐姐,否則孤還真不一定願意放過她。”

【作者有話說】

紅包~

再推一下接檔文《回到前夫為我戰死前》,感興趣的寶子可以先點個收藏,這對我真的很重要TUT,文案如下:

溫頌宜是恒國公府的郡主,

玉京城中公認的、最耀眼的明珠。

她愛繁華,愛熱鬧,

愛玉京城裏流光溢彩的花燈盛會,以及花燈下含笑等待她的溫潤少年。

而她最討厭的,

就是邊境無盡荒蕪的烽火狼煙,和屍山血海中提著長槍、只會打打殺殺的莽夫。

是以溫家落魄,她被迫嫁給一個奴隸出身的戍邊武將時,她堅信,自己至死都不可能懷念跟謝峋在河西生活的時光。

可當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

卻是那位一直被她藏在心底的溫潤太子,親口下令誅殺溫氏一族,讓人在她身上剜下三百多刀,吊在城門口,飽受風吹雨打之苦;

而那個從來對她寡言冷語、沒有半分夫妻溫情的前夫,卻為她殺入皇城,手刃仇敵。

哪怕被扣上謀逆的罪名,哪怕萬箭穿心,滿身血汙,也依舊要用最幹凈的手,將她幹幹凈凈地收斂入棺,葬在她最愛的那棵海棠樹下。

-

再次睜眼,

溫頌宜回到跟謝峋和離的前一晚。

彼時,她因為幫太子刺探西北軍的機密,剛惹惱了他,被他關在房中訓話。

男人沈著臉,寒著聲,一舉一動都頗具威壓,儼然要將她開膛破肚。

“你到底知不知道,誰才是你昭告天下的夫君?誰才是你應該維護的人?哪怕要和離,這一刻,你也還是我謝峋的妻,也該盡你身為謝氏婦該盡的職責!”

溫頌宜勾著他手指,在他耳畔輕輕吹氣,“夫君想我怎麽盡謝氏婦的職責?”

威武不屈的鎮國將軍,瞬間紅了耳根,咬著牙,憤聲怒罵:“你、你你放肆!”

卻始終沒有推開她。

後來,溫頌宜才知道,眼前這個人,早在他還是玉京一個籍籍無名的奴隸時,就已暗戀她許多年。

他打過的每一場勝仗、攢下的每一道軍功,都是他在用自己僅有的一切,笨拙而虔誠地,向她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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