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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 浮生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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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浮生閣

◎“柳大姑娘想要什麽樣的小倌?”◎

大宣最盛當屬帝都長安,而長安最熱鬧繁華之處,自然便是城中東北角的平康坊。

那裏白日坊墻肅立、街衢整齊,與其他裏坊並無二致,可一旦暮鼓敲響,夜幕低垂,便悄然化作一座流淌著詩酒與笙歌的迷離之城。

今年春闈新登科的進士,或許就在閣樓上與白衣詩人對酌,酒酣時擊節高歌,驚起檐下宿鳥。翅羽飄過隔壁院落,西域來的胡商正壓低聲音,用波斯寶石換取某位官員的引薦信。再走兩步還會發現,長安最有名的秦樓楚館,和當朝有名有望宰輔之臣的府第,其實只隔了一道不甚高闊的夾墻。

而若要問平康坊內最吸引人的是什麽?

毫無疑問,就是那座“浮生閣”。

它是長安城裏最負盛名的勾欄院,裏頭的老鴇“梅三娘”,曾是名揚天下的第一名妓。京中有不少達官貴胃,都曾是她的入幕之賓。如今雖年紀大了,風華不覆當初,但也是風韻猶存,治下的手段更是了得,將浮生閣經營得蒸蒸日上。

還在隔壁開了一間南風館,專門招待女客。

裏頭的小倌兒不僅姿色絕冠長安,風格也是多種多樣,甚至還有天竺的白面高僧,西域的異瞳胡兒,保準能叫所有到店之人,都能挑中自己喜歡的一款。

傳聞,還曾有契丹的公主,不遠萬裏地慕名而來,在樓中醉生夢死了七天七夜,都不願回去。直到她兄長帶人殺進來,將她五花大綁,她才戀戀不舍地離開。走的時候,還花了一大筆錢,帶走了樓裏的花魁。光是贖身的銀子,就裝了快三輛馬車,至今還為大家所津津樂道。

這座南風館,也因此一戰成名。

每日都有女客,絡繹不絕地從各地趕來,比隔壁的勾欄院還熱鬧。有些女客不想暴露身份,樓裏還會貼心地幫忙安排隱秘的住處,為她們遮掩。

如此招搖,偏還沒人上門找他們麻煩,若說背後無人撐腰,誰也不會相信。

許多人都猜測,這浮生閣身後之人,就是那位心悅梅三娘已久的燕王內弟,可只有越西樓知曉,那裏的真正主子,就是當今聖人的兄長,魏王。

樓裏的花娘小倌,尤其是艷名在外的那幾位當家花旦,全都聽令於魏王府。

就連邊上幾家賭坊、酒樓、戲院,背後的主子也都是他。

世人皆知,魏王重情重義,嫉惡如仇,是先帝諸位皇子中最古道熱腸之人,路見兩只貓狗打架,都要上前主持一番正義,直到六年前那樁巫蠱逆案,他痛失皇兄、皇妹,和生死之交的摯友,才徹底對這世間寒了心。

先帝要將皇位傳給他的時候,他都敢嚴詞拒絕,還把身上的官職也推得一幹二凈,惹得先帝勃然大怒,險些把他也一塊關去禁苑。

外人只道,魏王心氣已失,這輩子都不會再在朝堂上任何建樹,若不是有聖人和越西樓給他撐腰,早被燕王的黨羽碾成齏粉。

可鮮有人知,他的耳目,早已通過這些貴胄們所不齒的“下九流”,布滿整座長安。

京中所有消息,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只要他一句話,別說燕王底下那幫烏合之眾,就是燕王本人,也得被他鎖住七寸,生死難料。

而眼下幫忙照料這一整張情報網的,正是魏王世子,江少微。

——越西樓的表兄。

那是個詩酒風月的妙人,生了一張多情俊逸的風流臉,卻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他的父親,是口中不理塵世,心裏仍舊放任不下;而他卻是當真獨避風雨外,萬事不經心。

若不是為了幫家裏打理情報網,他只怕早就已經遠遁江湖,逍遙人生。

饒是在浮生閣這樣物欲橫流的喧鬧處,他也要給自己單獨辟出一座花步小築,靜心修性,美其名曰“大隱隱於市”。

時值午後,浮生閣裏已經有不少客人,絲竹笑語聲不絕於耳。

花步小築卻靜得出奇。

越西樓到的時候,江少微已經在茶案前等了有一會兒,聽見腳步聲,他擡頭掃了眼,笑道:“等此間事了,你還是盡快將這張臉換回去。每回我見了,都得先楞上一會兒,才能想起你是誰。”

越西樓在他對面坐下,“怎麽,都四年了還沒習慣,世子殿下也是真難伺候。”

“我不好伺候,你就好伺候?”

江少微將一盞新煮好的熱茶推到他面前,揶揄道,“燕綏這次回來,可沒少跟我抱怨,說你在蜀中把他折騰得沒一天能睡好覺,夢裏都是你在盤問他,為何還沒找到解百愁。再這般下去,不等他完全接管金羽衛,就先被你搓磨死了。”

越西樓哼笑,“若是這樣就能把他折騰死,那他也的確不必再接管金羽衛。”

江少微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神冰冷,神色淡漠,顯然並不是在開玩笑,他不由又嘆口氣,“你啊,可真是越發和從前不一樣了。”

也是。

衛家都已經被人從這世間徹底抹除幹凈,又如何能指望衛家小公子還跟從前一樣天真純粹?

只是偶爾想起來,他還是忍不住唏噓罷了。

“這次去蜀中,還是沒找到解百愁?”江少微問,“這人六年未曾現過身,會不會當真已經……”

“不可能。”

越西樓斬釘截鐵地打斷他,“這人一向機敏,當初先帝下令絞殺東宮,其他人的屍首都能辨認,只有他的那具叫刀劍劃得面目全非,說是巧合,我絕對不信。找吧,他定然還活著。”

江少微沈默下來。

這道理他自然清楚,只是他們已經找了快六年,幾乎把大宣的邊邊角角全部翻了個遍,還是沒有瞧見半個人影,如此,又要他如何相信,解百愁還活在這世上?

“難道就不能從別的地方入手,調查那樁巫蠱案?”

江少微蹙眉,“你同我說實話,當年幽州到底發生了什麽?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破城了?”

於不知情的外人眼裏,六年前那樁巫蠱逆案,全是因為衛太子覬覦皇位,給先帝下蠱,才會釀成如此大禍。

可稍一思考就知道,那時的衛太子,外有掌握十萬鐵騎的親妹夫靖安侯坐鎮,內有皇後母親給他撐腰,地位穩如磐石,根本不必行此下策,去搶奪那至尊之位。

之所以會鬧成那樣,不過是被小人陷害。

而這一切的根源,就在幽州。

奈何當時江少微正在外頭游歷,具體發生了什麽,他也不清楚,只是事後從母親口中得知,是他的那位姑父,也就是越西樓的父親,靖安侯衛衡,在幽州犯下屠城之罪,致使民怨沸騰。契丹人趁亂發兵,迅速攻城略地,若不是趙郡李氏及時出兵支援,只怕整片幽州都要落入起契丹人手中。

先帝震怒,連召衛衡進京詢問一句都不肯,就直接下令誅其九族。

衛太子求情不成,這才動了殺心。

可衛衡怎麽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誰不知道,衛氏一族赤膽忠心,自開國起便一直為大宣鎮守幽州,從無任何悖逆之舉。其治下的幽雲十六州,雖不能像長安一樣富貴,卻也是民風淳樸,安居樂業。邊境百姓提到衛家,就沒有不誇的。

怎麽就……

六年了,江少微一直想不明白,父親和母親也和他一樣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想問越西樓吧,這家夥嘴巴又硬得跟河蚌似的,根本撬不出半個字。

而今日,這家夥顯然也沒打算告訴他,仍舊是那套萬能的說辭:“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江少微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越發懷念從前那個心思單純的表弟。

心念一轉,他忽然想起什麽,摸著下巴,興味道:“我聽母親說,你心裏有人了?還是那柳通變的女兒。怎麽,那位長安第一美人不肯搭理你,你開始後悔了,要用人家姐姐來刺激她?”

越西樓扯了下唇角,不鹹不淡道:“你若真這麽閑,不如幫燕綏一塊找人,也省得他整日來你這抱怨。”

江少微撇撇嘴,悻悻把話咽回去,可轉念一品,他這話雖是在懟人,卻並未否認那句“心裏有人”,難道說……

微妙的心緒浮上眉眼,江少微“嘶”了一聲,傾身往前湊,“你若真對人家有意思,為何不直接上門提親?不怕人家跑了?”

越西樓沒回答,臉上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顯然根本不覺得會有這樣的問題。

也是。

堂堂攝政王,多少人排著隊要嫁,哪裏會被人嫌棄?

可真爽死他!

江少微忍不住又翻一個白眼,“沒進嘴裏的鴨子都是有可能飛的。而今花宴上的事已經傳出去了,有幾家夫人似乎對她很有興趣,她又生得那般漂亮,你若再不行動,仔細連湯都喝不上。”

“那得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越西樓道,茶盞“嗒”地一聲頓在茶案上,指尖微微收緊,能清楚地聽見骨節磨搓的細微“咯咯”聲。

江少微下意識打了個寒噤,捧著自己那盞茶,連忙後仰。

相識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為一個女子露出這般霸道的模樣,江少微頗覺新鮮,舔舔嘴角,正想再調侃兩句,就聽樓下由近而遠傳來一陣說話聲。

聽聲音,應該是南風館那邊的管事,正在給客人帶路。

這在浮生閣不是什麽稀奇事,他聽見了也不會如何,只是今日越西樓在,還是該謹慎一些,他便站起身,預備叫那管事將人往遠處引,別靠近這座花步小築。

就聽那管事笑容滿面地道:“柳大姑娘想要什麽樣的小倌,盡管同我說,我們這裏燕瘦環肥,什麽樣的美人都有,保準能叫姑娘滿意!”

江少微霍然僵住。

茶案另一邊一直從容吃茶的某人,也跟著顫了下手,茶湯灑出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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