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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彌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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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彌補她

陸聲曉的目光,落在宋北焱伸向她的那只手上。

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此刻卻因強壓傷勢而微微顫抖,手背上還沾染著不知是敵人還是他自己的暗紅血漬。

這只手,曾執掌生殺予奪的大權,寫下過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冰冷批文,也曾在那些失控混亂的夜晚,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禁錮,留下過讓她戰栗的觸感。

而就在剛才,這只手雷霆般出擊,捏碎了宋珩的手腕,將她從險境中帶離。

“我們回家。”

他的聲音不再是從前那種命令式口吻,反而帶著近乎笨拙的溫和,甚至隱隱有一絲懇切。

他在叫她的全名,陸聲曉。

家?

陸聲曉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澀的漣漪。

那座高墻深院、規矩森嚴的攝政王府,真的是她的家嗎?

還是說,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亂,下意識地避開了他專註的視線。

她沒有立刻將手放上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伸出的手。

周圍的影衛在無聲地清理現場,血腥氣尚未散盡。

韓承毅在門外低聲布置著善後事宜。

這片嘈雜忙亂的背景,更襯得他們之間這短暫的凝滯,格外突兀。

宋北焱的手臂在空中僵持著,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緊抿的唇,看著她身上那件沾染了塵土的素淡衣裙,心口那處因共感消失而留下的空洞,仿佛又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她在遲疑。

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依舊恨他?

這個認知讓一股冰冷的澀意從喉頭蔓延開。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收回手,為自己曾對她造成的傷害感到無地自容。

他有什麽資格,在那樣對待她之後,還期望她能毫不猶豫地跟他回家。

就在他眸色漸暗,手臂開始緩緩下沈的剎那……

陸聲曉忽然動了。

她沒有去握他的手,而是向前一步,輕輕扶住了他因為傷勢和情緒波動而有些微微搖晃的手臂。

“你先站穩。”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可奈何的責備,“傷口是不是又裂開了?劉太醫就在外面等著,別硬撐。”

掌下的小臂肌肉倏地繃緊,堅硬如鐵,隨即又在她平靜的語調中,一點點放松下來。

宋北焱低頭,看著那只扶住自己手臂的、纖細的手。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啞,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安定了下來。

他借著她的力道站穩了身形。

那一直固執伸出的手,終於帶著一絲落寞,緩緩垂落身側。

“韓將軍已備好車馬,劉太醫在府中等候。”影衛適時上前,恭敬稟報,並遞上一件幹凈的玄色披風。

宋北焱接過披風,沒有自己披上,而是轉身,動作帶著些許強勢,卻又在披風即將落下時,刻意放輕了力道,將它輕輕披在了陸聲曉肩上。

披風還殘留著他身上微涼的體溫,以及淡淡的血腥味,瞬間將她單薄的身形籠罩。

陸聲曉身體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想側身避開。

這帶著占有和保護意味的動作,勾起了某些不愉快的記憶。

但披風已經落下,帶著沈甸甸的暖意。

她終究沒有扯下,只是抿緊了唇,低聲道:“多謝王爺。”語氣客氣疏離。

宋北焱聽出了她聲音裏的抗拒,眸光暗了暗,薄唇抿成一條更直的線,卻沒有說什麽。

他率先轉身,走向門口,背影挺直,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疲憊。

陸聲曉攏了攏肩上過於寬大的披風,跟在他身後半步之遙。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穿過彌漫著硝煙和血腥氣的庭院,走向停在門外的馬車。

登上馬車,車門關閉,將外界的一切隔絕。

車廂內空間寬敞,鋪著柔軟的錦墊,角落裏固定著一盞琉璃風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

車輪開始滾動,駛離這片剛剛結束廝殺的是非之地。

令人窒息的沈默再次彌漫開來。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

陸聲曉靠著車廂壁,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但她毫無睡意。

目光落在對面閉目調息的宋北焱身上。他臉色蒼白,連唇上都失了血色,眉心因隱忍痛楚而微微蹙起,長睫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

玄色衣袍的肩頭,暗色的濡濕範圍似乎比剛才更明顯了些。

這副脆弱的樣子,與方才在石室中眼神淩厲、出手果決的攝政王判若兩人。

看著他這樣,陸聲曉刻意維持的冷硬,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松動。

無論如何,他拼著傷重毒發,親身犯險來救她是事實。

那些過往的傷害是紮在心口的刺,但昨夜至今的以命相護,也是無法忽視的真實。

矛盾的情緒讓她心煩意亂。

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漸亮的天色。

腦海中,系統面板上那個鮮紅的24小時倒計時,正以不容忽視的速度跳動著,像最後的警鐘,懸在她的命運之上。

留下,還是離開?

“肩膀的傷,還疼嗎?”

宋北焱低沈沙啞的聲音忽然打破了沈寂。

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頸側之前被刺客用沾藥布巾捂過的地方,那裏可能留下了淤青。

陸聲曉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先開口,問的還是這種細枝末節。

她下意識擡手碰了碰頸側,搖頭:“還好,只是有些麻。”

宋北焱“嗯”了一聲,又沈默了。片刻後,他才再次開口,聲音滯澀:

“昨夜在莊裏,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他問得含糊,但陸聲曉聽懂了。

是問宋珩那些下流的言語和未得逞的觸碰。

她依舊搖頭,語氣平淡:“沒有。王爺來得及時。”

“那就好。”他似乎松了口氣,但眉頭卻蹙得更緊,“是本王來遲了。讓你受驚。”

這句話裏,浸滿自責和後怕。

陸聲曉心頭一酸,迅速別過臉去,看向窗外模糊的街景,

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突然發熱的眼眶。

“不遲。”她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說,帶著一絲顫抖。

又是沈默。但這一次,空氣裏的凝滯似乎被這句簡短的對話撬開了一道縫隙。

“你的毒……真的沒事了嗎?那顆解藥……”

陸聲曉終究沒忍住,轉回頭問道,目光落在他依舊蒼白的臉上。

“無礙。”宋北焱打斷她,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幾分強硬,仿佛不想多談自己的傷勢,“劉太醫和你找來的方子,足以應對。只是需靜養些時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攏著的、屬於他的披風上,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回府後,好生歇著,也讓劉太醫給你仔細瞧瞧。受驚不小,又奔波一夜。”

還是這種帶著命令口吻的關心。

陸聲曉聽著,那股剛壓下去一點的莫名氣悶又湧了上來。

他總是這樣,自以為安排好一切,卻從不問問她願不願意,怕不怕,心裏到底怎麽想。

“王爺不必費心。”她語氣不自覺地冷硬了幾分,帶著點賭氣的意味。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倒是王爺,重傷在身,還是多操心自己吧。”

宋北焱聽出了她話裏明顯的抗拒和疏離,眸光驟然一沈,薄唇抿緊,下頜線繃出冷硬的弧度。

車內剛剛緩和些的氣氛,瞬間又緊繃起來。

他看著她撇開的側臉和緊抿的唇,胸口那處舊傷和心傷同時悶痛起來。

他果然……還是讓她厭煩、抗拒了。

那些傷害,不是他一句“來遲了”就能抹平的。她甚至不願意接受他最基本的關心。

一股深沈的無力感和挫敗感攫住了他。

他向來習慣掌控一切,卻在面對她時,屢屢感到失控和無力。

他不知道該如何彌補,如何靠近。

或許,他真的不配。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幾乎要將兩人淹沒時,馬車忽然一個顛簸。

陸聲曉沒坐穩,身體下意識地向旁邊歪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對面伸過來一只手,迅捷而穩定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將她輕輕帶回了原位。

陸聲曉驚魂未定地擡眼,正對上宋北焱近在咫尺的眼眸,帶著來不及掩飾的緊張。

他的手還握在她的手臂上,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掌心滾燙的溫度和微微的濡濕。

四目相對,呼吸可聞。

她能看到他眼底清晰的紅血絲,和那深處翻湧的、濃烈到化不開的擔憂。

“小心。”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然後,像是被燙到一般,他迅速松開了手,重新坐正,別開了視線。

只留下耳根處一抹極淡的紅暈。

陸聲曉怔怔地看著他瞬間恢覆平靜的側臉,手臂上被他握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那滾燙的觸感。

他剛才的緊張,不是假的。

他下意識的保護,也不是假的。

這個認知,讓堵在她心口的那股氣悶消散了一些。

甚至,看著他此刻故作鎮定、耳根卻微紅的樣子,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她的眼角。

原來,這個高高在上、冷硬霸道的攝政王,也會有這樣笨拙、別扭的時候。

她忽然覺得,或許……可以小懲大誡一下。

馬車緩緩駛入京城,街道上開始有了早起的人聲。

快到王府時,陸聲曉清了清嗓子,忽然開口,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王爺。”

宋北焱立刻擡眼看向她,眸中帶著詢問。

“這次我受驚不小,”陸聲曉慢條斯理地說,目光坦然地看著他,“還差點被餵了毒藥,被綁著恐嚇,又親眼見了那麽血腥的場面……身心受損,需要好好靜養,壓壓驚。”

宋北焱眼神一緊,立刻道:“回府後,你需要什麽,盡管吩咐王順。庫裏的藥材補品,隨意取用。不想見人,便不見。本王絕不讓任何人打擾你休養。”

“還有,”陸聲曉繼續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披風的邊緣,“我之前在偏院畫的那些圖紙,有些關鍵的改進思路,被這一嚇,好像有點記不清了。怕是得花些時間,慢慢想,慢慢畫。將作院那邊,恐怕要耽擱了。”

“無妨。”宋北焱毫不猶豫,“那些圖紙不急。你的身子要緊。想畫便畫,不想畫便歇著。將作院那邊,本王會交代。”

“另外,”陸聲曉頓了頓,擡眼看著他,“我這次也算立了功吧?及時發現解藥有問題,還幫了點小忙。”

宋北焱想起石室中那瞬間讓宋珩動作凝滯的情況,心中微動,但此刻無暇深究,只鄭重道。

“你救了本王的命,也救了局勢。此功,當重賞。你想要什麽,只要本王能做到,絕不推辭。”

“我沒什麽特別想要的賞賜。”陸聲曉語氣輕松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慵懶。

“就是覺得,之前住在偏院,雖然清凈,但離工坊有點遠,來回不便。而且院子有點小,我想辟塊地方,試著種點從番商那裏聽來的新奇花草,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宋北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想回偏院那個帶著囚禁和不好回憶的地方了。

她想換一個更自由、更符合她心意的住處。

“王府東北角的聽竹軒,臨湖而建,清靜寬敞,後院也大,離匠作坊不遠。本王即刻讓人收拾出來,你想種什麽,便種什麽。”

他語速很快,帶著急於彌補的迫切。

“一應用度,按正妃份例,再加三成。不,你想用什麽,直接讓王順從本王私庫支取,不必記檔。”

這幾乎是給了她僅次於他的、在王府內最大的行動和財政自由。

甚至允許她動他的私庫。

陸聲曉微微挑眉,似乎對他的上道還算滿意。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謝,只是道:“那便有勞王爺安排了。”

說話間,馬車已穩穩停在攝政王府氣勢恢宏的正門前。天光已然大亮。

車門打開,王順帶著劉太醫和一眾仆役早已焦急等候在外。

宋北焱率先下車,腳步依舊有些虛浮。

他站穩,沒有立刻接受劉太醫的診治,而是轉身,再次向車廂內伸出手。

這一次,他的目光平靜而堅持,卻又比之前多了一絲溫和與期待。

他在等待,但不是強求。

陸聲曉看著伸到面前的手,又看看車外恭敬肅立的人群,和宋北焱蒼白卻挺直的背影。

她知道,這只手一旦握上,踏出這道車門,或許就意味著她給了彼此一個繼續下去的可能。

腦海中,系統的倒計時依舊在跳動,像最後的砝碼。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平靜。

她伸出手,這一次,沒有避開,而是輕輕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宋北焱的掌心。

他的手掌立刻合攏,將她微涼的手穩穩握住。

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珍而重之的呵護。

借著這股力道,陸聲曉下了馬車,穩穩站在他身邊。

宋北焱握著她的手,沒有立刻松開。

他垂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看著她纖長睫毛上沾染的晨露微光,胸腔裏那顆冰冷了二十多年的心,瘋狂跳動。

一種失而覆得、近乎疼痛的慶幸,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牽著她,在眾人恭敬的目光中,一步步,踏上王府門前的石階,走向那扇洞開的、象征著權力與家的朱漆大門。

晨光將他們的身影拉長,並肩而行。

玄色的披風在他身後,在她肩頭,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陸聲曉任由他牽著,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

心中那個關於去留的天平,在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時,似乎,又悄悄地向某個方向,傾斜了一點點。

可是,也只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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