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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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孩子和成年人的區別, 其實不在於知識和道理,只在於心境和狀態。

再加上國內的家庭,總有一種上學就是孩子的固執認知,連段非譽這種大學生都不怎麽當成可以對話和做決定的成年人,更別說聽聽小學生表弟的話了。

可, 真的不懂嗎?

小孩在父母激烈爭吵,自己沒有辦法控制場面的時候, 第一時間給表姐打電話, 其實就是懂的。

什麽出軌啊,什麽非婚生子啊,什麽離婚分居啊, 表弟說不定比舅母還了解。

憂愁的小學生披著毯子小披風, 很滄桑的對段非譽感慨,“男人, 果然長大就變壞。”

“……那你呢?”這話說得, 好像表弟自己把他直接扣出男性隊伍行列了一樣。

表弟卡殼,想了想解釋, “凡事總有例外?反正, 我不要變壞。”

姐弟兩個很親近, 從父母吵架之後就沒有放松過的小學生眉頭緊皺,看表姐往裏面挪了挪, 才裹著小毯子毛毛蟲一樣拱過去,縮成一小團依在那裏,很小大人的長嘆一口氣。

“姐, 萬一我媽不願意離婚呢?”表弟班上有個玩的特別好的同學,人家父母是專門做未成年人權益保護工作的,好像還是什麽檢察官還是別的公職人員,經常幾個人湊在一起講社會新聞。

在這個父、男角色為主導的社會,婦女和未成年其實很容易受到利益侵害,尤其是半點抵抗能力都沒有的孩子,更是很多悲劇的犧牲品。

表弟他們這些小孩,年紀小但懂的東西卻不少,知道有父母打麻將賭博把家裏賠光,甚至還把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拿走的。

也聽過父母感情不和吵架,今天爸爸家暴,明天媽媽毆打,有的時候倒黴了,就是垃圾男女混合雙打,什麽骨折都是輕的,還有打到腦積水的。

“腦積水?”段非譽也驚了,看了一眼旁邊的小學生,也大概明白了表弟為什麽在恐懼。

誰都希望自己有著幸福美滿的家庭,爸爸幽默風趣,媽媽溫柔和藹,住在家裏的表姐經常帶自己玩,之前舅舅很少在家的時候,小表弟心裏的目標完成了三分之二,有點缺憾就有點缺憾了。

但現在,那個缺失的三分之一不僅不變好,反倒更差了,甚至可能讓小表弟失去已有的三分之二,他就很害怕了。

他能隱隱感覺到,如果不好好解決爸爸的事情,他會失去媽媽或姐姐。

所以,表弟機靈歸機靈,但還是很害怕,卷著小毯子來姐姐這裏求一些心安。

“我也不知道舅母會怎麽做。”段非譽拍拍表弟,和他說實話,“但不管怎麽樣,我們讓舅母知道有人站在她這一邊好不好?”

並不是說,中年人因為已經經歷了幾十年的人生風雨,就可以妥帖的做出每一個決定,段非譽不清楚舅母對舅舅還有多少感情,可是,就算是養條狗,仔細照顧這麽多年,結果狗轉頭把自己咬傷就跑了,這誰不生氣?

大家都知道及時止損的道理,可是,道理歸道理,做起來很難啊。

就和股市裏抄底,本以為是抄一個底,後面就會漲,沒想到,股市起起落落落,前方還有無數個底等著坑韭菜。

作為普通家庭,平凡生活裏的妻子,舅母自己也是有一筆得失賬本的,就和很多中年危機的女性一樣,不是她們不離婚,而是她們發現,自己離婚虧的更多。

有賭氣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離的,有準備好好謀劃共同財產不離的,有忙前忙後徒勞幾十年不離的,也有已經被垃圾丈夫坑的負擔不起成本不離的。

有主動的,有被動的,各家有各家的難,只是看她們的選擇,到底要換條路走,還是一條道走到黑。

和一些成功反殺,讓丈夫凈身出戶的妻子相比,舅母沒有那個魄力和手段,她就是個普通到有點過分善良的性格,也做不出什麽拳打垃圾丈夫的事情。

和一些被轉移財產,孩子也離心,坑到最後一無所有的妻子相比,舅母的情況還要稍微好上那麽一點點,不至於什麽都沒有,逼得她走上絕路做傻事。

段非譽和表弟兩個人,這個時候的角色就很重要了,他們想讓舅母感覺到,她還擁有很多東西。

一無所有,才更容易歇斯底裏,才更容易喪失理智滿盤皆輸。

於是,姐弟兩個各披了一條毯子,提前對好臺詞,去敲了舅母的臥室門。

因為小表弟是借住試管懷上的,所以舅母生孩子的時候,都快四十歲了,看著不像是小學生的父母,倒像是大學生的父母。

生育是一件很損耗母體的事情,更別說強行讓弱精延續,又是有違自然選擇的,小表弟的安全出生,全靠舅母搭進去的身體健康。

所以,躺在床上悶頭睡覺的舅母在心情不佳的時候,看著更要憔悴和蒼老一些,她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不想交流,聽到敲門的聲音就知道是兩個孩子,沒出聲應,但也沒有出聲阻止。

段非譽和表弟包抄前進,左右各開一條路,從兩邊輕輕的爬上床,然後各自拿捏出小可愛的嗓音,喊了聲“舅母/媽媽~”

茫然又痛苦的舅母心情再怎麽不好,在旁邊一大一小兩個活寶前也沒法不出聲了,她睜開眼睛用手擋著臉,在昏暗的臥室裏嗓音有些沙啞,“你們兩個怎麽進來了?沒事,我待會兒就好了,你們別擔心。”

段非譽伸手從被子外面圈住舅母的腰,然後給表弟使眼色,上,使用撒嬌大法。

自從幼兒園畢業,就再沒有動過自己必殺技的表弟,這個時候也暫忘男子漢的矜持,猛虎下山一般扭動打滾,嗲嗲的在親媽旁邊扭成了舞獅。

已經不是四五歲小正太的男孩子,撒起嬌來畫面實在是不敢看,段非譽嘴角抽抽,伸手摁住了表弟的額頭,降妖除魔式讓他別作妖了。

但舅母還是被成功逗笑了,拿壓在枕頭下的手帕擦了擦眼睛,靠著床頭坐了起來。

她也五十歲的人了,不至於這麽經不起事,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年輕的時候身體有什麽問題沒註意,到這些年就顯出後遺癥了,有個什麽大事她就心慌和身上疼,難過也是一半情緒,一半不舒服。

知道丈夫在外有個家,心裏不是什麽被背叛的憤怒,反倒是一種檢討自我的悵然若失。

舅母這兩天一直在想,她從二十出頭認識對方,到現在走到今天,到底得到了什麽,又源源不斷的失去了什麽?

回頭看過去,好像每一次人生的大選擇時,她都是懵懵懂懂被推著走的。

所以,今天的一切,就是當時沒有反抗,任別人的眼光和看法擺布的報應嗎?

“媽媽,我不想做沒有媽媽和姐姐的小孩。”表弟本以為親媽被逗笑,會說兩句話的,沒想到聽到對方嘆氣,立刻嚇的紮到旁邊縮成一團。

這個時候,他對親爸的厭惡達到了頂峰,為什麽家裏要有這麽一個人存在啊,要是一直不回來,就永遠別出現。

小學生以前聽同學很老成的模仿偷聽來的話,說對於有些丈夫或父親來說,留下遺產然後撲街,才是有良心的體現。

他們當時還不太懂,樂呵呵的覺得學到了遺產這個新詞,但現在想想,小表弟就忍不住覺得有幾分道理。

血濃於水這個詞,可能只適用於母親和孩子,畢竟懷胎十月和父親沒什麽關系,再遇到常年六娃隱身的親爸,那更是很難和孩子建立這種感情維系。

當然,可能等小表弟再長大一些,被整個社會的觀念灌輸和改變,接受父愛如山的理念,給他們的缺失與隱身找各種借口,自己對父母的需求又沒有那麽強的時候,父子感情可能會修覆一些。

反正,不少親子家庭都是這麽修覆感情的,有些操作也是相當迷幻。

好在,表弟現在還是很純粹的小孩子,善也好,惡也好,還沒有被成功捏造成什麽樣子,他討厭打擾他生活的親爸,是個很正常的事情。

是親媽對自己不好,還是表姐不有趣了?他為什麽要搭理一個奇奇怪怪,還總是把事情搞砸的親爸?

“非譽,舅母老了啊。”和表弟耍寶不同,段非譽更貼心細致一些,握住了舅母的手給她支持,然後聽到舅母感慨了這麽一句。

如果放在她四十多歲,哪怕孩子才一兩歲,自己可能都說離婚就離婚了。

可現在,她處在一個很尷尬的中年期,自己能愈發感覺到疲憊和衰老,但孩子卻才讀小學,她喪失了很多勇氣,手裏做決定的資本也慢慢減少。

這是一個很尷尬的事情,妻子的高齡生育,帶來的身體問題和精力成本都是無法避免的,從結婚後就陸陸續續為求子忙了十幾年,舅母就算是個超人,也沒有辦法在事業上取得什麽成就。

當然,她很愛自己的孩子,不至於把試管的痛苦和其他問題遷怒到孩子身上。

只是,這讓她更厭惡年輕時的自己,為什麽要那麽隨波逐流,那麽的好說話,那麽的不知反抗。

喜歡孩子,那就去找一個優質的精子提供者,強行讓弱精延續下去有什麽用?

逃避、懦弱和不敢反抗,讓舅母現在回想她的前半生,只覺得荒唐和可笑,甚至連離開的能力都沒有。

用手捂住臉,無聲的眼淚難堪的流下,她不想讓自己的哭泣嚇到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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