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過去之日不可留（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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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過去之日不可留（1）
白聲知道自己的年紀其實並不算大，即使加上世界毀滅後的這幾年，他也還沒有到人類可以稱為中年的歲數，但他卻有一種已經活了幾百年的疲憊感。他猜測是誤食的那截觸手帶來的後遺癥，盡管現在那截觸手在他不受控制的那部分“身體”裏。
或許最根本的原因是，屬於幸存人類的願望就像一團過度壓縮的陰雲盤踞在他的頭腦裏。人類的身體就那麽一點大，過於龐大的記憶和情緒終究會成為負擔的。白聲想。
“我在關於過去的信息裏看到了你。”
白聲擡起頭，看到了悄無聲息走進辦公室的泡泡。最近這個非人類行事越來越隨意了，譬如不敲門就進房間，似乎有向另外兩位學壞的傾向。
“你從哪裏看到的，泡泡？”白聲應答道，滿意地看到對方輕微皺眉。
泡泡給自己準備了很多人類名字，大多好寫好記但又沒什麽特點，方便他和大部分人類打交道，又能隨時抽身。但白聲更喜歡叫他泡泡。這個名字隨意又不正經，像小孩的乳名，只有白聲會這麽叫。
這能隨時提醒他泡泡不是人，但不是人並不意味著不能交流，了解，以及......成為朋友。
“過去的你是一個......在人類世界裏相當有名的歌手？”
白聲微微收斂了表情。
“你是在哪裏看到的？”
“我去了城市外面的世界。”
“外面不太安全，那位最近對所有進出城市的東西都非常關註，雖然你能夠躲過他的視線。”
泡泡緩慢搖頭：“我只是去觀察，並沒有留下任何信息。”
“我終於理解了為什麽這個城市的娛樂業如此發達，這和你的個人經歷息息相關。那位給自己塑造的形象也和你過去的經歷有關。”
泡泡手裏的平板電腦上出現了一張圖片。
那是一張老舊殘破的褪色海報，海報上是一個被劃開的人影，但是仔細看還能看出和白聲的模樣沒有任何區別。
海報貼在一棟已經大半倒塌的巨大建築外墻上，旁邊還有類似的海報，但大部分已經模糊到不可辨認。
“這是你的演唱會海報，對嗎？”
白聲罕見地沈默了。如果當時他沒有執意要辦告別演唱會，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果呢？也許整個地球會安安靜靜地在那種存在降臨的時刻滅絕，他也不用繼續這麽痛苦地存在著......
“很好看。”
白聲奇怪地擡眼：“你說什麽？”
“我是說，老板，盡管因為物理侵蝕這張海報已經被破壞了，但是無法否認它在宣傳上擁有很好的效果，如果我在當時的現場，或許會願意了解詳情。”
“那是我曾經的團隊幫我做的，裏面有很好的設計師。”白聲說道。
他曾經在城市裏尋找當時也在演唱會現場的熟人：他的工作夥伴，他的家人親友。
但是一個都不存在。
這或許是一個令人欣慰的結論——這些他親近的人從來沒有盲目地崇拜過他，將他當作可以實現願望的神祇。他們並沒有幸存在這個城市裏，將他一個人留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
“考慮到您過去的身份，您是否有興趣向我介紹這個世界上的音樂和藝術？雖然我也可以從歷史信息的海洋裏拼湊出來，但既然您是曾經的創作者，我相信我能在您這裏獲得更直接的體驗。”
“你太高看我了，”白聲一笑，“我所創作的頂多也只是一些流行藝術，就算這個世界不會滅，過二十年——或許不用二十年，它們也會被人忘記。讓我向你展示真正屬於人類瑰寶的藝術，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泡泡歪了歪頭，似乎不太理解白聲在說什麽。
“現在城市裏的那些明星們創作的東西，和我當時創作的其實沒什麽區別，你不如多看一些直播，就能了解當下人類最時興的藝術了。”
“那些不是藝術，那是精心設計的商品。”泡泡平靜地說道。
“當然，您的創作肯定包含了相當比例的商業價值成分，但是，您的創作並未全然受到外力的控制。”泡泡一板一眼道，“我想看不受控制，出於自由意志的作品。”
白聲楞神地盯著泡泡。就算在世界毀滅之前，都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當初決定退圈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他不想在條條框框裏繼續創作了，他也受夠了圈子裏的風風雨雨，沒有那麽多人願意埋頭創作了，反正他從小的大部分夢想都已經實現了，不如就在最輝煌的時候退去，給大家留一個好印象。
這麽做其實有些狡猾，像是一個偽善者為了表面的名聲費盡功夫。白聲承認自己確實在意這個，不過他也並沒有說從此不再創作了，他當時其實已經偷偷建了幾個小號，打算以後有心情了就發點匿名的小作品。
當然，這些都是那時候的暢想，如今世界變成這個樣子，他連思考都很累，更不用說有閑情逸致創作了。
就在這樣的時刻，一個非人類卻告訴他，想看他出於自由意志的作品。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白聲溫和地說道。
“當然。”
“你為什麽一定要聽到我的作品？”
“收集信息和知識是我存在的方式。如果是本體，或許我可以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裏讀完你過去生命中每一秒的信息，包括你的作品。但那樣信息只是收集了，對我來說有點......”泡泡努力找了一個人類的表達，“囫圇吞棗，不夠盡興。用人類的身體器官來分析收集到的今昔，和用本體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我......”白聲無奈地笑了，“我明白了，但是——”
“而且作為人類我認為我存在特定的偏好。”泡泡繼續說道，“比起收集其他藝術家的作品，我更願意收集你的，具體的原因我暫時無法詳細分析，但我用人類的認知確認我更想選擇你，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適合觀察的人類——當然，身體是否還為人類這一點我持保留意見。”
白聲似乎有一瞬間的失神，接著他忍不住笑了，他笑盈盈地看著泡泡：“你剛才這麽長一段話其實可以用更簡潔的方式來表達：你——”
然而沒說完，白聲揮了揮手：“算了，不教壞你了。說正題吧，你想聽我唱歌對嗎，至少幫我找一件樂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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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聲知道自己的年紀其實並不算大，即使加上世界毀滅後的這幾年，他也還沒有到人類可以稱為中年的歲數，但他卻有一種已經活了幾百年的疲憊感。他猜測是誤食的那截觸手帶來的後遺癥，盡管現在那截觸手在他不受控制的那部分“身體”裏。
或許最根本的原因是，屬於幸存人類的願望就像一團過度壓縮的陰雲盤踞在他的頭腦裏。人類的身體就那麽一點大，過於龐大的記憶和情緒終究會成為負擔的。白聲想。
“我在關於過去的信息裏看到了你。”
白聲擡起頭，看到了悄無聲息走進辦公室的泡泡。最近這個非人類行事越來越隨意了，譬如不敲門就進房間，似乎有向另外兩位學壞的傾向。
“你從哪裏看到的，泡泡？”白聲應答道，滿意地看到對方輕微皺眉。
泡泡給自己準備了很多人類名字，大多好寫好記但又沒什麽特點，方便他和大部分人類打交道，又能隨時抽身。但白聲更喜歡叫他泡泡。這個名字隨意又不正經，像小孩的乳名，只有白聲會這麽叫。
這能隨時提醒他泡泡不是人，但不是人並不意味著不能交流，了解，以及......成為朋友。
“過去的你是一個......在人類世界裏相當有名的歌手？”
白聲微微收斂了表情。
“你是在哪裏看到的？”
“我去了城市外面的世界。”
“外面不太安全，那位最近對所有進出城市的東西都非常關註，雖然你能夠躲過他的視線。”
泡泡緩慢搖頭：“我只是去觀察，並沒有留下任何信息。”
“我終於理解了為什麽這個城市的娛樂業如此發達，這和你的個人經歷息息相關。那位給自己塑造的形象也和你過去的經歷有關。”
泡泡手裏的平板電腦上出現了一張圖片。
那是一張老舊殘破的褪色海報，海報上是一個被劃開的人影，但是仔細看還能看出和白聲的模樣沒有任何區別。
海報貼在一棟已經大半倒塌的巨大建築外墻上，旁邊還有類似的海報，但大部分已經模糊到不可辨認。
“這是你的演唱會海報，對嗎？”
白聲罕見地沈默了。如果當時他沒有執意要辦告別演唱會，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果呢？也許整個地球會安安靜靜地在那種存在降臨的時刻滅絕，他也不用繼續這麽痛苦地存在著......
“很好看。”
白聲奇怪地擡眼：“你說什麽？”
“我是說，老板，盡管因為物理侵蝕這張海報已經被破壞了，但是無法否認它在宣傳上擁有很好的效果，如果我在當時的現場，或許會願意了解詳情。”
“那是我曾經的團隊幫我做的，裏面有很好的設計師。”白聲說道。
他曾經在城市裏尋找當時也在演唱會現場的熟人：他的工作夥伴，他的家人親友。
但是一個都不存在。
這或許是一個令人欣慰的結論——這些他親近的人從來沒有盲目地崇拜過他，將他當作可以實現願望的神祇。他們並沒有幸存在這個城市裏，將他一個人留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
“考慮到您過去的身份，您是否有興趣向我介紹這個世界上的音樂和藝術？雖然我也可以從歷史信息的海洋裏拼湊出來，但既然您是曾經的創作者，我相信我能在您這裏獲得更直接的體驗。”
“你太高看我了，”白聲一笑，“我所創作的頂多也只是一些流行藝術，就算這個世界不會滅，過二十年——或許不用二十年，它們也會被人忘記。讓我向你展示真正屬於人類瑰寶的藝術，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泡泡歪了歪頭，似乎不太理解白聲在說什麽。
“現在城市裏的那些明星們創作的東西，和我當時創作的其實沒什麽區別，你不如多看一些直播，就能了解當下人類最時興的藝術了。”
“那些不是藝術，那是精心設計的商品。”泡泡平靜地說道。
“當然，您的創作肯定包含了相當比例的商業價值成分，但是，您的創作並未全然受到外力的控制。”泡泡一板一眼道，“我想看不受控制，出於自由意志的作品。”
白聲楞神地盯著泡泡。就算在世界毀滅之前，都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當初決定退圈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他不想在條條框框裏繼續創作了，他也受夠了圈子裏的風風雨雨，沒有那麽多人願意埋頭創作了，反正他從小的大部分夢想都已經實現了，不如就在最輝煌的時候退去，給大家留一個好印象。
這麽做其實有些狡猾，像是一個偽善者為了表面的名聲費盡功夫。白聲承認自己確實在意這個，不過他也並沒有說從此不再創作了，他當時其實已經偷偷建了幾個小號，打算以後有心情了就發點匿名的小作品。
當然，這些都是那時候的暢想，如今世界變成這個樣子，他連思考都很累，更不用說有閑情逸致創作了。
就在這樣的時刻，一個非人類卻告訴他，想看他出於自由意志的作品。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白聲溫和地說道。
“當然。”
“你為什麽一定要聽到我的作品？”
“收集信息和知識是我存在的方式。如果是本體，或許我可以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裏讀完你過去生命中每一秒的信息，包括你的作品。但那樣信息只是收集了，對我來說有點......”泡泡努力找了一個人類的表達，“囫圇吞棗，不夠盡興。用人類的身體器官來分析收集到的今昔，和用本體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我......”白聲無奈地笑了，“我明白了，但是——”
“而且作為人類我認為我存在特定的偏好。”泡泡繼續說道，“比起收集其他藝術家的作品，我更願意收集你的，具體的原因我暫時無法詳細分析，但我用人類的認知確認我更想選擇你，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適合觀察的人類——當然，身體是否還為人類這一點我持保留意見。”
白聲似乎有一瞬間的失神，接著他忍不住笑了，他笑盈盈地看著泡泡：“你剛才這麽長一段話其實可以用更簡潔的方式來表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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