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陰陽怪氣 那個自稱“奶奶”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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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陰陽怪氣 那個自稱“奶奶”的老太太，……
“姥姥, 伍港那邊還有胡家的親人嗎？”
吃完晚飯之後，杜羽風一邊收拾碗筷，一邊佯裝不經意地問出這句話。
“伍港”姥姥拿著剛擰幹的抹布從廚房裏走出來，聽到羽風的話之後, 下意識擡手推了推臉上的老花鏡。
“我也不大清楚呢……怎麽突然問起這事來了？是學校裏要填什麽資料嗎？”
“呃, 嗯，”羽風低頭端起一疊盤子, “馮老師之前有問過家庭情況。”
姥姥點點頭, 神色若有所思。
羽風也不想再節外生枝, 沒再多問, 走進廚房開始洗碗。
餐桌擦幹凈後, 姥姥將臟抹布拿進來清洗，似乎猶豫了一會兒才輕聲對她說：
“安全署的鄭探員也是伍港人, 聽他提過一句, 你們的奶奶其實還在世。但她小兒子出了事以後，她受了太大刺激, 意識有點不清醒, 過了不久人就走丟了, 這麽多年也沒個消息。”
杜羽風搓洗瓷盤的動作驟然頓住。
一層潔白如雪的泡沫靜靜浮在洗碗池的水面上，原本清新怡人的檸檬氣息, 此刻卻莫名有點刺鼻。
她想起下午時匆匆消失在少年宮樓梯口的那道暗紅色身影。
真相仿佛已經呼之欲出。
但是……
就算年齡對得上，可那種格外怪異的熟悉感, 卻怎麽也說不通。
另一個可怕而荒謬的猜想如一條小小毒蛇, 悄然沿著脊背爬上杜羽風的後頸，將針尖般寒意紮入她血管中——
那個自稱“奶奶”的老太太，是她們四年前死於非命的生母：杜倩倩。
“喵嗚！”
腿上忽然傳來一陣毛絨絨的觸感。羽風眨了眨眼，低頭看去, 果凍正仰起它那張小圓臉看著自己，眼瞳裏似乎裝滿了擔憂神色。
“你不能進廚房，去客廳裏玩。”她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那輛橘貓又喵了一句，蓬松長尾再次拂過女孩的膝蓋，接著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客廳走。
“……囡囡”姥姥站在竈臺邊，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你剛才怎麽呆住了叫你都沒反應，怪嚇人的。”
“沒事，姥姥，”羽風將洗好的盤子放在瀝水臺上，“我待會兒過去住院部大樓那邊，很快就回來。”
四年前家裏出事後，杜羽風和胡銘晨搬出了孟家對面的那座小別墅，跟著姥姥住在古堃區人民醫院的老宿舍區單元樓。
旁邊的新宿舍區建好後，幾棟老樓就出售給那些原本住在裏面的職工家庭。
姥姥杜瓊英以前是醫院的金牌婦產科醫生，她在老宿舍區C棟三樓住了整整十年，退休後買下了那套三室一廳，繼續住著養老。
中年喪夫，晚年喪女，半生風風雨雨也沒將杜瓊英打垮。
如今，羽風姐弟倆的衣食住行她一手包辦，每天送孫女們上學之後，杜老太太還能溜達到兒科門診裏面，給自己的徒子徒孫搭把手。
現下一聽自家囡囡說要去住院部，她立馬反應過來：“小孟沒住兒科啦？我前天上午過去的時候，還碰見他爸媽‘換班’呢。”
羽風點點頭：“嗯，孟哥哥明天正好滿十六周歲，按照醫院規定，他再呆在兒科就超齡了。柳姨說，看他現在的情況，估計還是沒法醒過來的，所以先轉到住院部大樓那邊繼續治療。”
“人有禍福旦夕，這老話還真沒說錯。”姥姥一邊嘀咕著，一邊走到外面客廳去給果凍放貓糧了。
等到杜羽風把碗洗好，準備出門，姥姥還坐在貓碗旁邊的凳子上一臉納悶：
“囡囡啊，你這只枕頭包近來都不怎麽吃飯，是不是天氣太熱了？”
果凍能吃能睡，沒幾年就從巴掌大的一只小貓咪長成了圓滾滾的貓型大卡車。
孟鱗雲曾經還笑話它是“一頭橘豬”。
羽風心裏琢磨著是不是該給它減減肥了，但看著姥姥那種養豬專業戶般的架勢又覺得有點好笑，只好先應道：“也可能是之前買的貓糧太幹了吧，我等下拿新的給它試試。”
她抱著一束鮮花下了樓，路過車棚，遠遠就看見老宿舍區門口值班室裏面燈火通明，照亮了通向住院部大樓的那一小段路。
“李伯伯晚上好。”
保安老李從窗下擡起頭，臉上的笑意帶著些許調侃：“喲，羽風今晚還沒回學校呢要去看小孟是吧”
“對，明天是孟哥哥的生日。”杜羽風大大方方地應了一聲，腳步依然輕盈。
她身穿白襯衣和黑色百褶裙，花苞頭束著紅絲絨發圈，像一只夜色中翩翩起舞的丹頂鶴。
沿途路燈投下輕紗般的錐形光束，小小的鵝黃色桂花從樹梢飄下，無聲無息，落在女孩的頭頂。
她帶著這縷寂靜而清涼的香氣，走進住院部607號病房。
天花板上貝果造型的智能燈發出一圈米黃色光暈，少年安靜地躺在床上，額發半掩著精致眉眼。
光線勾勒出他臉上錯落陰影，於是睫毛就顯得更加濃密。而容貌依舊昳麗，宛如童話故事裏被紡錘紮破手指的睡美人。
杜羽風將花束插在孟鱗雲床邊的長方形玻璃花瓶中。
千鳥飛燕、滿天星和雪柳簇擁著顏色濃郁的香根鳶尾，藍白紫綠，映襯成趣。
一個小花園憑空出現在略顯單調的房間中。
“哥哥，你知道嗎？”
花苞頭女孩眉眼彎彎地趴在少年耳邊，伸手點了點他左眼底下的一粒淺紅淚痣，像是說悄悄話般，將聲音放得無比輕柔——
“你在醫院裏……住了整整五個月的兒科耶！”
說完這句話，羽風捂著嘴笑得整個人都在抖。她沒有察覺，竹馬哥哥眉骨下方的陰影深處，長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
半年前，古堃大橋有個學生當著父母的面跳河自殺。放學回家的孟鱗雲正好路過，見兩個中年人哭得撕心裂肺，他毫不猶豫就丟下書包，跳進冰冷河水裏，救起了那個同齡人。
但孟鱗雲自己卻在水下被那家夥一拳打中了頭，到現在依然昏迷不醒。
更可恨的是，那一家三口全部是白眼狼，獲救之後立刻跑得無影無蹤。要不是好心路人將躺在岸邊的孟鱗雲送進醫院，他或許連命都保不住。
“我的新竹劍已經做好了，咱們之前拉過勾，你要給我當陪練的。”羽風輕輕幫他掖了一下被角，“等你醒來，我們剛好可以一起參加中考，你千萬可不能變成個笨蛋，不然就沒法念同一所高中了。”
所以，快點好起來吧，哥哥。
她在心中默念著這句話。
…
今天晚上是孟媽媽過來照看孟鱗雲。
杜羽風跟她說了一會兒話，估摸著胡銘晨也該做完那幾道數學算術題了，就準備先回家去檢查弟弟作業。
她剛踱出走廊拐角，卻險些跟一人撞了個滿懷——
來者一襲淡粉色連衣裙，齊肩發梳成兩股束著碎花發繩的泡泡辮，素凈的鵝蛋臉看起來非常有親和力。她的五官其實和杜羽風有點相似，但氣質卻大不相同。
看清這個人是誰後，女孩的眼睛亮了起來，脆生生喊道：“馮老師！”
“羽風？你怎麽……”馮自妍臉上的一絲詫異迅速換成恍然大悟，“哦對，我想起來了，你家是在這兒的職工宿舍。”
她後方又出現兩道高挑身影，手挽著手，都穿著裁剪利落的黑色褲裝，其中一人是酒紅色挑染的大波浪卷發，另一人卻是深棕色低馬尾。
“怎麽了，妍妍。”紅發女子喚了一句，“站在這兒幹嘛呢，你許姐姐在602號病房，還得往前——嗯？這是誰家小女孩，長得可真俊！”
馮筱遷臉上一下子露出了十分驚艷的神色。
馮自妍轉過身，背對著女孩時，嘴角忍不住輕微抽搐：“姐，這是我學生。”
同一時間，杜羽風站在原地，呆呆地盯著馮老師的姐姐……身邊的另一個女子：“魏校長？”
“噢，是羽風啊，”魏笑纖莞爾應道，“過來探望孟同學？”
女孩點了點頭，難得有點拘謹地抿了一下嘴唇。
接著，她的視線投向不遠處，落到了緩緩走來的最後一人身上。
那人正在接語音通訊，感應到羽風的註視，原本低垂的眼簾“唰”地擡起，銳利如劍上寒芒的目光直射而來。
女孩的身體輕顫了一下，險些站不穩。
她看見的，是非常具有標志性的安全署探員制服。雖然，向自己走來的這名督察官只穿著白襯衣和深藍色長褲。
四年前的警笛聲與金屬探測儀蜂鳴仿佛從墻外的夜色深處瘋狂湧來，再次沖擊著耳膜。
陽光下亮得模糊的明黃警戒線、噴濺在浴室墻壁的血跡，還有地面和下水道口那些粘膩濕滑的長發。
被刻意埋藏的恐怖記憶就這麽破土而出，猶如一只慘白色的手，倏然扼住了不幸者的喉嚨。
“校長，馮老師，我先回家了。”杜羽風將視線轉向自己的黑色瑪麗珍鞋，悄悄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火速告辭。
走向電梯時，女孩還能聽到她們壓低了聲音繼續談話，馮老師的姐姐在問那位督察官：
“高少爺又找你幹嘛？”
短短一句話卻是那麽陰陽怪氣，一聽就知道，馮筱遷說這句話的時候肯定在心裏瘋狂翻白眼。
實際上，她此刻的表情也已經非常嘲諷了。
年紀最小的馮自妍瞬間瞪大雙眼，並下意識擡手捂住嘴，轉身往前走，假裝自己突發耳聾。
魏笑纖搖了搖頭，一臉無可奈何：相識這麽多年，她至今不明白好友為何會對另一個好友的追求者有那麽大的敵意。
“高照他爸費盡心思給他組了相親局，對方好像是哪個區的首富女兒。他不肯去，跑去閩山的寺廟裏躲著，把老爺子氣得住院了。”戴玉粒掛斷通訊，淡淡答道。
“不是來看曉芊的麽？快走吧，等會兒我還要回署裏，鄭顥剛才說‘天鵝’已經找到最近那樁案子的新證據……”
“真受不了你這個加班狂魔！”馮筱遷終於還是成功翻了那個白眼，“但我敢打包票，高少爺跟你說這個事，絕對另有圖謀！”
魏笑纖挑眉：“難道不是在訴苦？”
“不，是炫耀！是激將法！”馮筱遷一臉正氣凜然，“戴探長，你可千萬不能中計！他這是在以退為進，想要借此吸引你的註意力！”
她們推門進了602號病房，許曉芊正躺在病床上一邊輸液，一邊還聚精會神地註視著桌板上的光屏，沒紮輸液帶的那只手也在時不時敲擊著虛擬鍵盤。
親友們進來時折騰出各種動靜，總算吸引了許教授的註意力。
她擡手扶了一下眼鏡，嘴角微微彎起：“來得這麽齊？明天不是都要上班嗎？”
“遷遷姐今晚來陪著你，”魏校長左手搭在馮筱遷肩上，右手搭在馮自妍肩上，聲音非常慵懶自在，“我們就順便過來看看你好點沒有，周一要升旗，我和妍妍待會兒直接回學校宿舍裏住。”
“我已經好多了。”許曉芊點了點頭，緩緩看向馮自妍，眼神更加柔軟，“妍妍這學期要轉正了對吧？資料準備得怎麽樣了？”
“嗯，都差不多了。”馮自妍每次面對她時，就又變回那個別扭的青春期少女，目光三百六十度亂轉，可就是不敢看自己的親姐姐。
姐姐們都覺得她這樣傻兮兮的有點好笑，但誰也沒戳破小妹妹故作高冷的偽裝。
戴玉粒站在許曉芊床邊，很快瞥到她光屏上那些調試數據。
兩人極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見狀，馮筱遷立刻從果籃裏挑出一大串水靈靈的綠葡萄，堵住兩個加班狂魔企圖在病房聊工作的嘴。
幾個人嘎嘣嘎嘣啃著葡萄。
戴玉粒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魏笑纖和許家姐妹，一絲異樣的熟悉感浮上心頭。
“剛才我們在外面遇到的那個女孩，是杜倩倩的女兒？”
除了馮自妍之外，其餘三人同時楞住。
四年前，“古堃藏頭案”最終變成了“古堃碎屍案”：胡炯烽出差的時候，杜倩倩上門“打小三”，在寫字樓入口拉橫幅“替夫納妾”。過了一周，夫妻倆吵架翻舊賬，胡炯烽在五歲兒子面前活活掐死杜倩倩，半夜用電鋸碎屍後沖進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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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 伍港那邊還有胡家的親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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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大清楚呢……怎麽突然問起這事來了？是學校裏要填什麽資料嗎？”
“呃, 嗯，”羽風低頭端起一疊盤子, “馮老師之前有問過家庭情況。”
姥姥點點頭, 神色若有所思。
羽風也不想再節外生枝, 沒再多問, 走進廚房開始洗碗。
餐桌擦幹凈後, 姥姥將臟抹布拿進來清洗，似乎猶豫了一會兒才輕聲對她說：
“安全署的鄭探員也是伍港人, 聽他提過一句, 你們的奶奶其實還在世。但她小兒子出了事以後，她受了太大刺激, 意識有點不清醒, 過了不久人就走丟了, 這麽多年也沒個消息。”
杜羽風搓洗瓷盤的動作驟然頓住。
一層潔白如雪的泡沫靜靜浮在洗碗池的水面上，原本清新怡人的檸檬氣息, 此刻卻莫名有點刺鼻。
她想起下午時匆匆消失在少年宮樓梯口的那道暗紅色身影。
真相仿佛已經呼之欲出。
但是……
就算年齡對得上，可那種格外怪異的熟悉感, 卻怎麽也說不通。
另一個可怕而荒謬的猜想如一條小小毒蛇, 悄然沿著脊背爬上杜羽風的後頸，將針尖般寒意紮入她血管中——
那個自稱“奶奶”的老太太，是她們四年前死於非命的生母：杜倩倩。
“喵嗚！”
腿上忽然傳來一陣毛絨絨的觸感。羽風眨了眨眼，低頭看去, 果凍正仰起它那張小圓臉看著自己，眼瞳裏似乎裝滿了擔憂神色。
“你不能進廚房，去客廳裏玩。”她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那輛橘貓又喵了一句，蓬松長尾再次拂過女孩的膝蓋，接著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客廳走。
“……囡囡”姥姥站在竈臺邊，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你剛才怎麽呆住了叫你都沒反應，怪嚇人的。”
“沒事，姥姥，”羽風將洗好的盤子放在瀝水臺上，“我待會兒過去住院部大樓那邊，很快就回來。”
四年前家裏出事後，杜羽風和胡銘晨搬出了孟家對面的那座小別墅，跟著姥姥住在古堃區人民醫院的老宿舍區單元樓。
旁邊的新宿舍區建好後，幾棟老樓就出售給那些原本住在裏面的職工家庭。
姥姥杜瓊英以前是醫院的金牌婦產科醫生，她在老宿舍區C棟三樓住了整整十年，退休後買下了那套三室一廳，繼續住著養老。
中年喪夫，晚年喪女，半生風風雨雨也沒將杜瓊英打垮。
如今，羽風姐弟倆的衣食住行她一手包辦，每天送孫女們上學之後，杜老太太還能溜達到兒科門診裏面，給自己的徒子徒孫搭把手。
現下一聽自家囡囡說要去住院部，她立馬反應過來：“小孟沒住兒科啦？我前天上午過去的時候，還碰見他爸媽‘換班’呢。”
羽風點點頭：“嗯，孟哥哥明天正好滿十六周歲，按照醫院規定，他再呆在兒科就超齡了。柳姨說，看他現在的情況，估計還是沒法醒過來的，所以先轉到住院部大樓那邊繼續治療。”
“人有禍福旦夕，這老話還真沒說錯。”姥姥一邊嘀咕著，一邊走到外面客廳去給果凍放貓糧了。
等到杜羽風把碗洗好，準備出門，姥姥還坐在貓碗旁邊的凳子上一臉納悶：
“囡囡啊，你這只枕頭包近來都不怎麽吃飯，是不是天氣太熱了？”
果凍能吃能睡，沒幾年就從巴掌大的一只小貓咪長成了圓滾滾的貓型大卡車。
孟鱗雲曾經還笑話它是“一頭橘豬”。
羽風心裏琢磨著是不是該給它減減肥了，但看著姥姥那種養豬專業戶般的架勢又覺得有點好笑，只好先應道：“也可能是之前買的貓糧太幹了吧，我等下拿新的給它試試。”
她抱著一束鮮花下了樓，路過車棚，遠遠就看見老宿舍區門口值班室裏面燈火通明，照亮了通向住院部大樓的那一小段路。
“李伯伯晚上好。”
保安老李從窗下擡起頭，臉上的笑意帶著些許調侃：“喲，羽風今晚還沒回學校呢要去看小孟是吧”
“對，明天是孟哥哥的生日。”杜羽風大大方方地應了一聲，腳步依然輕盈。
她身穿白襯衣和黑色百褶裙，花苞頭束著紅絲絨發圈，像一只夜色中翩翩起舞的丹頂鶴。
沿途路燈投下輕紗般的錐形光束，小小的鵝黃色桂花從樹梢飄下，無聲無息，落在女孩的頭頂。
她帶著這縷寂靜而清涼的香氣，走進住院部607號病房。
天花板上貝果造型的智能燈發出一圈米黃色光暈，少年安靜地躺在床上，額發半掩著精致眉眼。
光線勾勒出他臉上錯落陰影，於是睫毛就顯得更加濃密。而容貌依舊昳麗，宛如童話故事裏被紡錘紮破手指的睡美人。
杜羽風將花束插在孟鱗雲床邊的長方形玻璃花瓶中。
千鳥飛燕、滿天星和雪柳簇擁著顏色濃郁的香根鳶尾，藍白紫綠，映襯成趣。
一個小花園憑空出現在略顯單調的房間中。
“哥哥，你知道嗎？”
花苞頭女孩眉眼彎彎地趴在少年耳邊，伸手點了點他左眼底下的一粒淺紅淚痣，像是說悄悄話般，將聲音放得無比輕柔——
“你在醫院裏……住了整整五個月的兒科耶！”
說完這句話，羽風捂著嘴笑得整個人都在抖。她沒有察覺，竹馬哥哥眉骨下方的陰影深處，長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
半年前，古堃大橋有個學生當著父母的面跳河自殺。放學回家的孟鱗雲正好路過，見兩個中年人哭得撕心裂肺，他毫不猶豫就丟下書包，跳進冰冷河水裏，救起了那個同齡人。
但孟鱗雲自己卻在水下被那家夥一拳打中了頭，到現在依然昏迷不醒。
更可恨的是，那一家三口全部是白眼狼，獲救之後立刻跑得無影無蹤。要不是好心路人將躺在岸邊的孟鱗雲送進醫院，他或許連命都保不住。
“我的新竹劍已經做好了，咱們之前拉過勾，你要給我當陪練的。”羽風輕輕幫他掖了一下被角，“等你醒來，我們剛好可以一起參加中考，你千萬可不能變成個笨蛋，不然就沒法念同一所高中了。”
所以，快點好起來吧，哥哥。
她在心中默念著這句話。
…
今天晚上是孟媽媽過來照看孟鱗雲。
杜羽風跟她說了一會兒話，估摸著胡銘晨也該做完那幾道數學算術題了，就準備先回家去檢查弟弟作業。
她剛踱出走廊拐角，卻險些跟一人撞了個滿懷——
來者一襲淡粉色連衣裙，齊肩發梳成兩股束著碎花發繩的泡泡辮，素凈的鵝蛋臉看起來非常有親和力。她的五官其實和杜羽風有點相似，但氣質卻大不相同。
看清這個人是誰後，女孩的眼睛亮了起來，脆生生喊道：“馮老師！”
“羽風？你怎麽……”馮自妍臉上的一絲詫異迅速換成恍然大悟，“哦對，我想起來了，你家是在這兒的職工宿舍。”
她後方又出現兩道高挑身影，手挽著手，都穿著裁剪利落的黑色褲裝，其中一人是酒紅色挑染的大波浪卷發，另一人卻是深棕色低馬尾。
“怎麽了，妍妍。”紅發女子喚了一句，“站在這兒幹嘛呢，你許姐姐在602號病房，還得往前——嗯？這是誰家小女孩，長得可真俊！”
馮筱遷臉上一下子露出了十分驚艷的神色。
馮自妍轉過身，背對著女孩時，嘴角忍不住輕微抽搐：“姐，這是我學生。”
同一時間，杜羽風站在原地，呆呆地盯著馮老師的姐姐……身邊的另一個女子：“魏校長？”
“噢，是羽風啊，”魏笑纖莞爾應道，“過來探望孟同學？”
女孩點了點頭，難得有點拘謹地抿了一下嘴唇。
接著，她的視線投向不遠處，落到了緩緩走來的最後一人身上。
那人正在接語音通訊，感應到羽風的註視，原本低垂的眼簾“唰”地擡起，銳利如劍上寒芒的目光直射而來。
女孩的身體輕顫了一下，險些站不穩。
她看見的，是非常具有標志性的安全署探員制服。雖然，向自己走來的這名督察官只穿著白襯衣和深藍色長褲。
四年前的警笛聲與金屬探測儀蜂鳴仿佛從墻外的夜色深處瘋狂湧來，再次沖擊著耳膜。
陽光下亮得模糊的明黃警戒線、噴濺在浴室墻壁的血跡，還有地面和下水道口那些粘膩濕滑的長發。
被刻意埋藏的恐怖記憶就這麽破土而出，猶如一只慘白色的手，倏然扼住了不幸者的喉嚨。
“校長，馮老師，我先回家了。”杜羽風將視線轉向自己的黑色瑪麗珍鞋，悄悄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火速告辭。
走向電梯時，女孩還能聽到她們壓低了聲音繼續談話，馮老師的姐姐在問那位督察官：
“高少爺又找你幹嘛？”
短短一句話卻是那麽陰陽怪氣，一聽就知道，馮筱遷說這句話的時候肯定在心裏瘋狂翻白眼。
實際上，她此刻的表情也已經非常嘲諷了。
年紀最小的馮自妍瞬間瞪大雙眼，並下意識擡手捂住嘴，轉身往前走，假裝自己突發耳聾。
魏笑纖搖了搖頭，一臉無可奈何：相識這麽多年，她至今不明白好友為何會對另一個好友的追求者有那麽大的敵意。
“高照他爸費盡心思給他組了相親局，對方好像是哪個區的首富女兒。他不肯去，跑去閩山的寺廟裏躲著，把老爺子氣得住院了。”戴玉粒掛斷通訊，淡淡答道。
“不是來看曉芊的麽？快走吧，等會兒我還要回署裏，鄭顥剛才說‘天鵝’已經找到最近那樁案子的新證據……”
“真受不了你這個加班狂魔！”馮筱遷終於還是成功翻了那個白眼，“但我敢打包票，高少爺跟你說這個事，絕對另有圖謀！”
魏笑纖挑眉：“難道不是在訴苦？”
“不，是炫耀！是激將法！”馮筱遷一臉正氣凜然，“戴探長，你可千萬不能中計！他這是在以退為進，想要借此吸引你的註意力！”
她們推門進了602號病房，許曉芊正躺在病床上一邊輸液，一邊還聚精會神地註視著桌板上的光屏，沒紮輸液帶的那只手也在時不時敲擊著虛擬鍵盤。
親友們進來時折騰出各種動靜，總算吸引了許教授的註意力。
她擡手扶了一下眼鏡，嘴角微微彎起：“來得這麽齊？明天不是都要上班嗎？”
“遷遷姐今晚來陪著你，”魏校長左手搭在馮筱遷肩上，右手搭在馮自妍肩上，聲音非常慵懶自在，“我們就順便過來看看你好點沒有，周一要升旗，我和妍妍待會兒直接回學校宿舍裏住。”
“我已經好多了。”許曉芊點了點頭，緩緩看向馮自妍，眼神更加柔軟，“妍妍這學期要轉正了對吧？資料準備得怎麽樣了？”
“嗯，都差不多了。”馮自妍每次面對她時，就又變回那個別扭的青春期少女，目光三百六十度亂轉，可就是不敢看自己的親姐姐。
姐姐們都覺得她這樣傻兮兮的有點好笑，但誰也沒戳破小妹妹故作高冷的偽裝。
戴玉粒站在許曉芊床邊，很快瞥到她光屏上那些調試數據。
兩人極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見狀，馮筱遷立刻從果籃裏挑出一大串水靈靈的綠葡萄，堵住兩個加班狂魔企圖在病房聊工作的嘴。
幾個人嘎嘣嘎嘣啃著葡萄。
戴玉粒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魏笑纖和許家姐妹，一絲異樣的熟悉感浮上心頭。
“剛才我們在外面遇到的那個女孩，是杜倩倩的女兒？”
除了馮自妍之外，其餘三人同時楞住。
四年前，“古堃藏頭案”最終變成了“古堃碎屍案”：胡炯烽出差的時候，杜倩倩上門“打小三”，在寫字樓入口拉橫幅“替夫納妾”。過了一周，夫妻倆吵架翻舊賬，胡炯烽在五歲兒子面前活活掐死杜倩倩，半夜用電鋸碎屍後沖進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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