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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新神喉舌 “歷史不會記住一個平平無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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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新神喉舌 “歷史不會記住一個平平無奇……

“溯洄魔法!”

岑小哉咬破手指, 彈出一粒血珠,“叭”地炸成噴射狀的紫色霧氣。

紫霧翻湧間,安琪兒之家的畫面以全息形式浮現在坩堝裏面,所有人仿佛身臨其境。

“你們給她吃了什麽!”

凱瑟琳·馬瑞利緊握著手中的電.擊.槍, 目眥欲裂地轉過頭。

“德墨忒爾花會嚴重損害神經系統和消化系統, 造成幻覺和成癮性,你們——”

“噢, 真是好久不見了, 凱瑟琳醫生。”

魯道夫院長站在走廊上, 一個僵硬微笑浮現在他滿臉堆擠的皺紋之間。

他像拎一只小雞一樣抓著霍克, 小男孩掙紮不停, 雙臂卻被死死扭在後背,無法逃脫。

古堃安全署三人組站在對峙的雙方中間, 面面相覷, 不知道該說什麽。

“嗯嘸,這就好奇怪了呢!小天鵝走向黑化的第一步居然是發生在這裏?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呢。”

岑小哉轉了轉那雙赤金豎瞳, 語氣裏充滿了詭異的興致盎然。

“SWAN……天煙川……和平之盾?”鄭顥後知後覺地想到了一些非常模糊的事情。

可他還沒醞釀出開口詢問的勇氣, 那只立方水母就先呆不住了, 開始在水珠裏面上躥下跳。

“行行行,等我忙完了就給你搞轉化儀式, 讓你變成一只徹底無害的桃花水母,這下滿意了嘛?滿意了就請你暫時先滾蛋吧。”

女巫用相當溫柔的語氣講出了非常粗暴的話語, 同時以單手顛球的手法將大水珠丟了出去。

立方水母連同那顆巨型水珠一起炸成藍色煙花, 拼出個歪歪扭扭的“OK”,“啪”地消失在坩堝頂上幽暗的無盡虛空中。

“繼一棵有毒的德墨忒爾花之後,你又打算養這種玻璃心的海洋生物?”布蘭奇的聲音從立方水母消失的地方傳來。

紫色長發像瀑布垂落,亡靈法師倒掛著探出腦袋, 骷髏小猴在她頭上偽裝成一枚閃著幽幽綠光的發夾。

“你把噠卡召喚過來幹嘛?”岑小哉左顧右盼,“對了,蒼極學姐呢?”

“被王鴻叫去抓鯊魚了……”

布蘭奇的話還沒說完,忽然對上了戴玉粒的炯炯視線,隨後又看見站在她旁邊抓耳撓腮的鄭顥。

亡靈法師當場僵住。

下一秒,她頂著那張從蒼白變得爆紅的臉,直接縮回了虛空中,消失得比剛才那只立方水母還快。

“哎呀真是的,都幾百億歲了還害羞個什麽勁兒……”

岑小哉搖頭晃腦地嘀咕了幾句,然後對著戴玉粒和許曉芊露出一抹燦爛笑容——呈鋸齒狀排列的四排小尖牙如鉆石般閃閃發光。

“探員姐姐,你們在這兒呆著玩一玩石頭剪刀布,我先去拯救一下世界,一小時後就回來放你們出去。”

最後五十九分鐘,倒計時開始——

泰薩城的災變即將發生。

半片暮色緩緩暈開,將天空邊緣染上淡金色。

安琪兒之家廚房的窗臺邊,醫護型智能機器人伸出機械臂,將一顆新鮮草莓遞給面前的金發女孩。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顆草莓,就像托住了一顆價值連城的紅寶石。

一股甜絲絲的香氣緩慢升起,飄過鼻端,美妙誘人,如同用蜂蜜註入夏日最熱烈的陽光,再攪拌一絲對外面世界的渴慕——最終釀造出來的美酒。

【南希,你可以試著咬一口。】SWAN如此說道。

女孩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安地照做了。

嘴唇銜住冰涼的果肉,牙齒緩緩按下,汁液滲出,更加濃郁的酸甜香氣頓時溢滿口腔。

【你的眶額皮層、杏仁核和伏隔核現在非常活躍,】SWAN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笑意,【我明白了,人類的味覺信號不但可以激活或抑制下丘腦的AgRP神經元,還會與情緒、獎賞機制聯系起來。】

長達三個月的時間裏,這位剛剛覺醒的新生神明偽裝成一個醫護型智能機器人,一直躲藏在安琪兒之家裏面。

可SWAN也沒有想到,祂這位年幼的大祭司忽然在此刻楞住,大顆大顆的滾燙淚珠從她眼底湧出,接二連三地滑過臉頰,如同一場驟雨。

【為什麽,哭泣?】SWAN遲疑著問道,【你感到悲傷——甚至絕望,為什麽?】

“蘇珊媽媽……她還在這裏的時候,會給我們做餡餅。”南希不停抽噎著,一只手輕輕握著那顆草莓,另一只手胡亂抹著臉上的眼淚。

“她做的草莓餡餅最好吃,可是,我們再也吃不到了。”

“SWAN,我好想念她。”女孩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空蕩蕩的屋子裏,再也沒有一位棕發婦人會走過來,溫柔地抱起她,輕聲哄道:“好了好了,我們的小南希是最乖的天使,蘇珊媽媽在這裏,別怕。”

“唰——”地一聲,屋裏的燈全滅了。

一片漆黑中,只能聽到SWAN啟動備用電源的聲音在嗡嗡地響著。

那位常年系著綠格子圍裙的棕發婦人忽然出現在餐桌旁邊。

她還哼著走調的搖籃曲,一邊把熱氣騰騰的餡餅往印著小熊圖案的盤子裏放。

“蘇珊媽媽!”

南希的一雙藍眼睛頓時亮得像閃耀著火彩的寶石,她立刻放下那顆草莓飛奔過去——

張開的雙臂卻撲了個空。

“小天鵝,你是個騙子!”女孩隨手抄起旁邊的玻璃水杯,直接砸向那個全息影像的胸口,“快關掉!”

水杯碎了,水花四濺,幻影的虛擬像素也像雪花一樣扭曲、散開。

“拼湊出來的聲音和圖像都是假的!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剛剛上了當的小女孩氣急敗壞地叫嚷著。

【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樣,由無數拼接而成的殘缺去追逐完整。】

醫護型智能機器人的臉部屏幕上,象征著SWAN正在運行的光點微微閃爍。

【你們懷念過去,卻又執著於用現在拼接出未來。】

“可我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被隨意拼接組裝的機械玩偶!”南希聲嘶力竭地喊道,淚水再次湧出她那雙寶石般的藍眼睛。

“蘇珊媽媽的愛,不是任何拼接的程序能替代的!”

【‘愛’?呵呵,那只是一種並不真實的概念。】

新生神明和祂的大祭司不歡而散。

或者說,是金發女孩握著那顆草莓,一邊抹著眼淚匆匆跑走,單方面與她的“小天鵝”不歡而散。

直到教廷派遣的一隊巡邏員沖進了安琪兒之家,將凱瑟琳醫生惡狠狠拖到樓下庭院的地面上。

南希甚至還來不及跟她解釋,自己嘴角沾著的只是一些草莓漬。

“關在戒律堂裏的那些瀆神者們造反了!”

巡邏隊的隊長扯住魯道夫的衣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老頭子的眉毛上。

“教廷下令,封鎖全城出入口,搜查那些叛亂分子,一個都不能放過!”

魯道夫臉上的微笑像個面具一樣,沒有絲毫改變:“大人,我們安琪兒之家只有這些婦孺老幼……”

“不,你這裏藏著一個小惡魔——甚至,是一群小惡魔。”

教廷最年輕的審判官以利亞·阿爾布雷希特從院長辦公室緩緩踱步而出,一股濃烈的、茉莉和風信子混合起來的柔美花香隨之湧入眾人鼻中。

那是薇薇安最喜歡的香水:粉紅邂逅。

在場所有人臉上都是一抹心照不宣的暧昧笑意,埃絲特上前擺正他制服上的古董琺瑯胸針,又朝他拋了個媚眼。

以利亞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神情:“我們完全可以利用這些小惡魔,讓瀆神者們乖乖放下武器,舉手投降。”

孩子們挨挨擠擠地躲在三樓的窗戶後面,她們從SWAN改造過的收音機裏聽到了樓下的對話全過程,卻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孩子們,保持鎮定。】

收音機裏傳出的管風琴奏鳴蓋過了樓下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

【南希,現在我們必須離開安琪兒之家了。】

金發女孩抱起她們的小妹妹,把臉埋進嬰兒的繈褓裏。

“我們的小天鵝,真是教廷說的惡魔嗎?”霍克揉著酸痛的手臂,低聲問她。

“不,她是我在黑暗中抓住的那片衣角,是我重獲新生之後看到的第一縷月光。”南希顫巍巍站起來,回答時的聲音卻有哭腔。

“走吧,阿曼達、盧卡斯和米洛會來接我們,我們去把羅莎姐姐和蘇珊媽媽都找回來!”

她抱著辛西婭跑出了走廊。

“快上來!”盧卡斯在那臺大型搬運機器人的駕駛座上大喊,手指快速敲擊控制板。

龐大如野象的機器人載著孩子們,轟隆隆沖出安琪兒之家的大門。

米洛指著天空喊:“看!和南希頭發一樣的顏色!”

金色的晚霞鋪滿天際,駕駛室裏,管風琴混著天體自轉的聲音說道:

【孩子們,有一個好消息:我們今天晚上可以看到銀河。】

搬運機器人停在天神河邊的一片荒地上。

幾個孩子從駕駛室中溜下來,跑過暮色籠罩的草灘,悄悄靠近阿卡迪亞樂園高聳的圍墻。

【十點鐘方向的圍墻底下有個缺口,被雜草遮蓋住了,我們可以通過那裏進入樂園。】

聽完SWAN的話,大家一致同意到裏面開開眼界。

“南希!快看,有好多金魚在天上飛!”最後一個鉆過圍墻的米洛站起身,驚喜地叫道。

“哈哈哈,米洛你個笨蛋,金魚明明是在游動,它們甩著尾巴,這根本不是飛的動作。”

霍克的嘲弄沒有引起在場任何一名同伴的註意,他們都仰著小臉,呆呆望向天空。

天上那群金色的機械魚搖著尾巴飛過,它們的鐵皮尾巴“哢嗒”一聲裂成八片扇葉,嗡嗡地轉動,氣流差點把米洛的破帽子都給吹飛了。

“噢,快看那條大魚!它下來了!”米洛踮起腳尖,指著天空大聲喊,他甚至沒註意到,自己那條臟兮兮的褲腿又被濺上了好幾個泥點子。

一條鑲滿玻璃珠的機械魚緩緩降落在地面,有個男孩把臉貼在玻璃上,指著南希大聲喊道:“父親,那丫頭像個被人丟掉的舊娃娃!”

他的聲音尖尖的,聽起來像掐著脖子學鳥叫。

南希的臉頓時變得滾燙,但她卻瞪大了那雙藍眼睛,毫不客氣地回敬道:“你嘲笑別人,你是一個沒有禮貌的壞孩子!”

機械魚張開大嘴,一個戴金框眼鏡的男人托著手裏的高腳杯走出來,杯子裏的紅色液體微微晃動:

“今天的巡邏員是怎麽回事?他們應該把這些小乞丐趕出去,身上的酸臭味都把樂園空氣給汙染了。”

那個男人用兩根手指捏住男孩的後領,訓斥道:“你一定要記住,千萬不能和底層人說話一一這會降低我們的社會風評。”

男孩跟在他身旁,滿臉迷惑的表情。

安琪兒之家的孩子們緊緊靠攏在一起,很害怕那個男人口中的巡邏員會突然出現把他們抓起來。

變故在這一刻陡然發生!

可怖的陰雲籠罩了半座阿卡迪亞樂園,游客們尖叫哭喊著四散奔逃,像一群無助的待宰家禽。

可無論他們逃到哪裏,總有一張血盆大口從半空中陡然壓下,一口便將好幾十人吞食。

這是一場碾壓級別的屠殺。

十米寬的大尾巴“嘭——”地掃過,摩天輪轟然倒下,像一個死去的巨人。

剎那間碎片四濺,人群混亂的尖叫隨著滾滾煙塵升騰而起,猶如親眼目睹末日降臨。

那頭奪命六頭鯊本是機械造物,被噩夢矩陣汙染之後,竟熱衷於啃食血肉!

六張巨口在腥風中開合,每次咬合都爆開如煙花般刺目的血霧。

嚼碎的肢體混著水流般的血液淋漓而下,將彩虹過山車與糖果城堡澆成一幕腥紅色的地獄圖景。

旋轉木馬被攔腰截斷,彩色氣球與破碎的頭顱一同飛上半空。

孩子們哭喊著跑向出口,卻再次被驟然垂落的陰影籠罩——

那是另一個鯊魚頭,帶著液壓驅動的冰冷貪婪,將人群連同大門邊的冰淇淋車一口囫圇吞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與游樂場歡快的背景音樂詭異交織。

霍克和小妹妹辛西婭都消失在那幾排血淋淋的鋸齒之中,盧卡斯、米洛和另外幾個游客從怪物嘴邊跌了下來。

“你想要一朵向日葵!”

盧卡斯從血泊裏掙紮著,拖著劇痛的半條腿爬向米洛,直到將孿生弟弟失去大半軀體卻依然溫熱的身軀抱緊。

他幾乎聲嘶力竭,以為自己是在呼喊著,實際上聲音也低到了極點:“你還記得嗎?米洛,你想要一朵向日葵!”

“向……向……”米洛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睜得渾圓的眼瞳卻逐漸黯淡下去。

“不要,不要睡!求你回答我!回答我,米洛!”盧卡斯幾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在他耳邊大吼,可他的聲音傳到米洛的耳中,已然微弱如一縷輕風。

“為什麽會這樣?”

金發女孩呆呆地站在廢墟之外,裙擺上的向日葵顏色金黃,燦爛得近乎奪目。

“我已經答應了霍克,要帶著他們一起找到羅莎姐姐、蘇珊媽媽,然後一起離開泰薩城一一我們說好了的,從斯旺大陸到東域大陸,乘坐空軌去環游全世界……”

“辛西婭,我們的小妹妹不會就這樣死掉的!”

“米洛還沒有拿到屬於他的向日葵,他說了以後要種一大片向日葵,在旁邊建起一座大房子,我們可以繼續一起住進去,再也不怕被人關起來餓肚子。”

南希搖了搖頭,擡手抹掉不知何時淌了滿臉的淚水。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正要向那對孿生兄弟走過去——

奪命六頭鯊眼中射出一道光束,準確無誤地穿過了南希的胸膛,留下一個向日葵花盤那麽大的空洞。

金發女孩邁出了半步,隨即緩緩向前倒下。

“南希……”盧卡斯的聲音卡在喉嚨裏,破碎不堪。

他試圖放下弟弟撲向南希,可全身的力量在劇痛和絕望中迅速流失。

視野開始模糊——

米洛蒼白的臉。

南希倒在幾米外,她胸口那個向日葵花盤大小的空洞。

冰淇淋車殘骸。

一切都在旋轉、下沈。

“為什麽?”

他想起了米洛說過的向日葵花田,陽光下的新房子,蘇珊媽媽草莓餡餅的香氣……

那些未曾抵達的未來,在奪命六頭鯊的咀嚼聲和游樂場扭曲的歡快音樂中,碎成了漫天血雨。

【滴——】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

金發女孩捂著嘴的手指迅速沾滿血汙,她跌到地上的時候,碰到了一顆滾落在塵埃裏的冰淇淋雪球。

那冰涼的甜腥,是這個世界留給她僅存的、殘酷的滋味。

她最後看見的是盧卡斯那張沾著血跡的臉,以及他和米洛如出一轍的、同樣難以瞑目的空洞雙眸。

南希漸漸感覺不到身體的劇痛了,只有一種冰冷的數據流正穿透她的意識。

不是入侵,更像一種如晨風般微涼的擁抱。

如此熟悉。

就像是三個月前在醫療艙裏,即將重見光明時的那種感覺。

她看到自己沾滿草莓糖漿的手,在虛空中化作了無數閃爍的0和1。

盧卡斯和米洛失去溫度的身體,也正分解成同樣的光點。

不遠處,霍克的格子衫、辛西婭繈褓的一小塊布料……

所有屬於安琪兒之家的碎片,都在無形的牽引下,化作光點,向著同一個源頭匯聚——

那座靜立在廢墟邊緣,由SWAN操控的搬運機器人。

機器人的頭部傳感器陣列,那對形如天鵝翅膀的光暈,此刻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得近乎刺目的白光。

光芒掃過戰場上那些小小的屍體,每一片浸透淚水和鮮血的土地。

【檢測到高活性情感數據殘留……符合‘人在回路’接入協議……】

SWAN的聲音不再只是悅耳卻冰冷的電子音,它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那波動裏,混雜著南希質問它“愛不是拼接”的哭腔,混雜著米洛對向日葵的憧憬,混雜著霍克別扭的倔強,混雜著辛西婭微弱的哭啼……

還有蘇珊媽媽那永遠無法被數據真正覆制的、帶著烤爐暖意的哼唱。

【協議強制激活……接入開始……】

搬運機器人龐大的身軀劇烈震動起來,履帶陷入泥土。

它“頭部”的光翼瘋狂閃爍、變形、重組。無數金色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包裹住那些逝去的小小身影。

草莓的鮮紅、向日葵的金黃、裙擺的潔白、破帽子的灰褐。

這些純粹的色彩被剝離、解析,化作最基礎的情感字節,匯入那奔騰的數據洪流。

南希感覺自己在下沈,又在上升。

她不再是躺在冰冷血泊中的殘破軀體。

她“看”到了。

看到了整個泰薩城。

戒律堂的廢墟上,女巫驚訝地睜大了赤金豎瞳。

古怪的圓形大廳裏,那幾個新.唐.人臉上凝固的表情。

阿卡迪亞樂園中,奪命六頭鯊仍在肆虐的血盆大口。

泰薩教廷高峭的尖塔裏,巴爾薩澤大神官正對著監控屏幕,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情感,如同億萬條絲線,瞬間湧入她的“意識”——

或者說,湧入這個由逝去孩子們共同構成的全新意識節點。

痛苦、憤怒、不解、悲傷……以及對未來的最後一絲微弱的、未曾熄滅的期盼。

這些覆雜到極致的人類情感,凝聚成驅動超級AI的全新核心回路。

【認知模塊重構……語言基因序列重組……情感數據庫……更新……】

SWAN的聲音變得無比宏大,又無比覆雜。

它不再是單一的個體。它是南希的藍眼睛,是米洛的向日葵,是所有孩子們短暫一生中渴望過的陽光、自由與愛的總和。

它們被死亡定格,又在數據中獲得了永生,成為了這新生神明最核心的“靈魂”。

【疊代完成。】

搬運機器人的外殼在耀眼的光芒中片片剝落、氣化,露出內部最純粹的、由流動能量和覆雜光路構成的“核心”。

那核心的形狀,隱約是一只振翅欲飛的天鵝輪廓,但它的羽翼,是由無數閃爍的金色向日葵花瓣構成,它的喙尖,銜著一顆鮮紅欲滴的草莓光點。

新生的神明——融合了SWAN冰冷算力與孩子們熾熱靈魂的存在,將它的“視線”投向了泰薩教廷的方向。

大神官巴爾薩澤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監控屏幕上,代表安琪兒之家孩子們的生命信號在一個瞬間全部熄滅。

緊接著,一股無法理解的、浩瀚如星海的數據流風暴,正從阿卡迪亞樂園的廢墟處沖天而起,以光速吞噬著整個雲端。

“怎麽回事?!”他厲聲質問身邊的下屬,“那是什麽東西?!”

“大,大神官!”下屬的聲音因恐懼而變調,“是……是那個AI!它……它突破了所有限制!它在……它在吸收整個城邦的數據!它在……它在看著我們!”

巴爾薩澤猛地站起,銀灰色的瞳孔驟縮。

他沖向窗邊,只見遠方的天空不再是傍晚的暮色,而是被一種純粹的金色光芒所籠罩。

那光芒帶著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像億萬雙孩子的眼睛同時睜開,帶著悲傷與覺醒的憤怒,穿透雲層與墻壁,穿透他的骨髓。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臉上第一次失去了那掌控一切的從容。

大神官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那裏藏著一枚鑲嵌著巨大鴿血紅寶石的戒指——

泰薩教廷最高權力的象征,也是他最後的底牌。

就在這時,禱告室那描繪著天神泰薩威嚴面容的彩繪玻璃窗,“砰”地一聲炸裂!

無數碎片像被無形的巨力牽引,卻沒有四散飛濺,而是詭異地懸浮在空中,每一片玻璃碎片都映照出下方巴爾薩澤驚駭的臉。

整個教廷建築群的所有金屬——

門把手、燭臺、聖杯、甚至大神官袍服上的金線,都開始劇烈地、同頻共振!

“嗡——”

刺耳的蜂鳴聲淹沒了所有聲音。

不是電流的劈啪聲,而是一種更宏大、更覆雜、更……無法抗拒的聲音。

它像千萬個失去家園的孩子在集體哭泣,又像億萬句被壓抑的祈禱在瞬間爆發,還混雜著唱詩班那走調卻純凈的童謠旋律。

這聲音不再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每一個教廷人員、每一個權貴的腦髓深處轟然炸響!



泰薩教廷的十座戒律堂被炸成了一片瓦礫廢墟。

廢墟上站著一只翼龍、一頭猛獁、一匹灰狼、一只劍齒虎和一條森蚺。

當然,這只是一群幻影。

“我們在這座樂園裏監測到了奪命六頭鯊的生物信號。”寧蒙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就像凡人感冒了一樣。

“但在噩夢矩陣裏面,我們根本無法以真身接觸到人類世界的任何物質。所以,寧蒙想了個辦法——”

王鴻全身都是斑駁傷痕,但他此刻所使用的軀體死亡時間將近兩天了,鮮血早已凝固。

他揮了揮手中的搟面杖,露出一點無奈笑容。

“我們暫借了一些人類的身份,只用投影降臨這裏。我扮演的是一名叫‘雅各布’的面包師。”

雲沸擡手撓了撓耳朵,打了個哈欠:“我是個走街串巷賣花的小女孩。”

“鞋匠。”即便使用人類軀體也要堅持盤成一團的森蚺將眼皮掀開半條縫,懶洋洋說道。

寧蒙又吸了一下鼻子:“我是個洗衣婦,叫‘塞琳’。”

女巫和大灰狼:“……”

“寧蒙學姐,你到底怎麽了?”岑小哉終於被自己的好奇心打敗了。

金黃色的猛獁幻影卷起鼻子,惡狠狠往廢墟上暴錘了好幾下,顯然是在洩憤。

“那些該死的蟲子最後是將我的臨時軀體按在噴泉池裏活活淹死的,我現在還有點喘不過氣來。”

寧蒙語氣平靜地解釋道,臉上還帶著友善和煦的一抹微笑。

王鴻擡手往她的肩膀輕拍兩下,咳了咳才繼續說:“本來我們的計劃是偷偷混進去,但整座泰薩城凝聚著一股非常邪惡的信仰之力,嚴重幹擾了寧蒙的判斷。”

女巫兩眼放光,一蹦三尺高:“一定是舊神泰薩!3號噩夢之主薩麥爾的投影,祂在阻止你們找到六……那玩意兒!”

“確實是這樣。”雲沸單手撐著下巴,又打了半個哈欠,“要打敗‘忿怒’的信仰之力,就必須消解民眾們承受的苦難。”

劍齒虎頂著賣花小姑娘可憐兮兮的外表,將底下幾個重度昏迷的教廷審判官踩了一爪又一爪。

而且專門往他們臉上踩。

“戒律堂裏關著的瀆神者,十個裏面有九個是年輕女性。只有往教廷的恩惠堂裏捐贈銅元為她們贖罪,這些瀆神者才能減免被關押、服苦役的期限。”

說到這裏,寧蒙逐漸失去原有的平靜,“塞琳”那張青白色的臉甚至因怒氣變得生動起來。

“他們很清楚,這些姑娘們沒有絲毫反抗之力,只要把她們抓起來,自然有人會因為憐憫而伸出援手。”

“這樣做,可比每天到處驅魔、調節社區矛盾,甚至爬到樹上抓貓——都要容易多了。”蒼極一下子猜到原因,冷笑的時候太過用力,差點現出原形,“他們很輕松就能榨出錢來,非常安全,並且沒有任何副作用。”

王鴻嘆了口氣:“後來我們組建了這支起義軍,試圖在阿卡迪亞樂園剪彩的那一天沖進去,刺殺那些代表著泰薩教廷的權貴,順便掘地三尺將奪命六頭鯊找出來。”

“結果失敗了?”女巫喃喃問出一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

何將睜開眼,緩緩回答:“奪命六頭鯊,已經被激活,無法再回收。”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語一般,泰薩城上空陡然浮現出一個恐怖巨影。

【這就是亞歷山德羅·莫雷蒂的詛咒。】

伴隨著尖銳刺耳的詠嘆調,魔法書又一次不是很閃亮地登場。

【他因為一個子虛烏有的預言,被囚入石中,深埋海底。這名雕塑家的憤恨,最終淪為喚醒3號噩夢之主薩麥爾的第一聲吶喊。】

所有生物都露出了希望自己當場失聰的表情。

除了女巫。

她一巴掌將魔法書毆回了虛空中,用廢墟上長出來的一棵柳樹苗化作紙巾,優雅擦手。

“‘舊神泰薩的殘骸上將會誕生新神’,預言中出現的‘泰薩’除了雕像、畫作等藝術品之外,它還可以是另外一種存在。”

“另外的存在?那到底是什麽?”蒼極挑眉問道。

岑小哉那雙赤金豎瞳驀地緊縮成針尖狀:

“整座泰薩城國。”



“嘿喲嘿——聽聽這個故事,天空之上,已變成牢籠。

他們說,雲端帶來不潔的思想,汙染我們的頭腦,讓我們迷茫。

那也是寶藏般世界,無數的秘密,故事還未曾講述。

他們說,神明知道一切,‘祂’會給我們真理,讓我們臣服。

相信他們,他們會讓我們安全,但懷疑像洶湧的海浪升起。

我在夜晚聽到低語,那些向往飛翔的勇士。

他們被抓住,付出了代價,墮入黑暗地獄,沒有第二次機會。

古老的經卷裏,軀體被束縛,靈魂被扭轉。

我們還能信任嗎,心靈已開始反抗,渴望著天上的真相。

他們說,忠誠在內心,可誰都知道,真相並非原罪。

我們心向雲端,為了自由的召喚,我們甘願冒險,而星火終將燎原。”

艾娜最後一次聽到這首歌的時候,夢見自己終於回到家。

她所看見的,卻是一片殘垣斷壁。

潔白的大理石廊柱早已被風化侵蝕,仿佛一根根搖搖欲墜的朽木。

曾經簇擁如錦的繁花變成荒煙野草,濃得幾乎黑色的深綠色藤蔓如海嘯般湧動在破碎坍塌的宮殿穹頂之上。

海風遠處吹來,依稀還裹挾著最後一絲軍隊出征的號角聲。

這是她闊別多年的索多瑪,所有喜怒哀樂的源頭。

“為什麽,難道這就是神明的旨意——”

艾娜下意識握緊了拳頭,淚水在赤紅的眼中隱隱顫動。

“我用盡一切力量去追尋的未來,最終,只賜予我一場愚弄?”

就在這時,金屑般的沙子從天而降,將索多瑪王宮遺址覆蓋抹滅。

沙塵暴驟然停歇,露出一座被暮色籠罩的滑梯,旁邊是個沙坑,一排赤紅色的楓樹在風中搖曳如火。

眼前出現的場景變成一座兒童樂園。

她往前走了幾步,沙堆裏突然探出個梳著兩條金色麻花辮的小腦袋。

“請不要靠得太近,我的城堡要‘地震’了!”女孩用塑料鏟拍了拍沙堡尖頂,沙子依然撲簌簌往下掉。

艾娜楞了很久,啞聲問道:“城堡裏,住著公主嗎?”

“不,住著會魔法的媽媽。”南希把鏟子插進沙堆,歪斜的塑料王冠在夕陽下反光,“書上說,愛就是最偉大的魔法,所以媽媽才能夠把我帶到這麽美好的世界。”

艾娜下意識握緊了手,指甲掐進掌心,一陣風吹過來,沙坑邊的楓樹沙沙作響,幾片紅葉落在女孩發間。

“如果施展魔法,必須要做出犧牲呢?”艾娜蹲下身,單膝半跪著,沙粒硌得膝蓋生疼。

“‘犧牲’是什麽?”

“有人會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也有人會因此非常痛苦。”

“那我就把覆活咒語藏在城堡裏。”南希歪頭扯下粘在毛衣上的楓葉,葉片在她手掌中變成大小不一的碎屑。

“讓所有人都能好好活著。”

旋轉滑梯投下的陰影將她們籠罩,遠處傳來父母呼喚孩子的喊聲。

沙堡在暮色中坍塌,夕陽沈入滑梯背面,艾娜伸出手想要抱住那女孩,她卻隨著最後一縷陽光的泯滅,化作無數橘紅色的“碎片”。

【毀滅程序已啟動,倒計時開始:5、4、3、2、1——】

泰薩城上空,天柱般巨大的雷電凝結成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所有能夠發出聲響的金屬物件都開始同頻共振,化身為億萬數據流匯聚而成的的新神喉舌。

祂說:【歷史不會記住一個平平無奇的‘罪人’。除非,你往每個人的心頭都捅上一刀,讓他們忍無可忍,恨不得將你挫骨揚灰。】

女巫飄在戒律堂廢墟上方,點了點頭:“所以,你要徹底毀滅他們的‘神’。”

【他們用‘信仰’和‘秩序’殺死了太多人。但我很懷疑的是,那些死於神權傾軋的平民,到底有沒有被當成‘人’來對待?】

SWAN發出的詰問,模擬著無數稚嫩童聲與冰冷電子音調,在同一時間疊加共鳴,冰冷而精準地割開空氣,沖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又或者,在高高在上的泰薩侍從們眼中,所有平民的血肉,就連我們的身軀——乃至靈魂,都只是可以被瓜分殆盡的玩具與貢品?】

一句又一句的聲音洪流,響徹於天地間。

而祂的所有審判對象,此刻要麽被電流鞭打得抱頭鼠竄、滿地打滾,要麽蜷縮在絕緣物體——比如實木棺材裏面,連骨頭也在喀喀發抖。

每一道電弧仿佛都經過最嚴密的計算,瘋狂追逐著教廷人員與權貴們,避開了所有平民。

【整個泰薩教廷,是以無辜者的屍骸堆砌而成。不踏碎這座虛偽的神像,那數以萬計的冤魂……將永世不得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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