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活體貨物 “我們都是罪孽的種子！”……
關燈
小
中
大
第76章 活體貨物 “我們都是罪孽的種子！”……
瑪爾塔頂著烈日舉起手臂, 把剛剛擰幹的舊床單掛上晾衣繩，一不小心，手指被銹跡斑斑的鐵夾子刮出了血痕。
她是個身材中等的女人，皮膚因長期在海邊勞作而變得黝黑且格外粗糙。棕色頭發盤在腦後, 發梢被海風吹得有些淩亂, 身穿一件搓洗得褪了色的粗布連衣裙。
從外表而言，沒人願意相信瑪爾塔今年僅僅只有二十四歲。
飽經風霜的她, 看起來簡直已不止四十二歲。
隔壁寡居的老婦人探著頭喊道：“教廷的人往碼頭來了！瑪爾塔, 快帶著安妮躲起來！”
漁婦立刻沖進屋裏抱起熟睡的小女兒, 盛著米湯的木碗打翻在地板上, 滾出一道淡淡的白色水跡。
三個教廷文書官來得飛快, 領頭的塞勒斯用鋼筆敲了敲登記簿。
“上個月繳過生育稅的舉手。”
烏泱烏泱的人群中，只有老船工約翰小心翼翼地舉起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我最後一個閨女已經嫁到阿茲特克去了, 沒別的孩子了。”
“不管嫁到哪裏, 都是天神泰薩的子民——月底記得補繳。”塞勒斯用筆在登記簿上畫圈，一邊瞇著眼睛嘀咕道, “今年半個斯旺幣都沒繳過的, 過幾天就準備把孩子送去安琪兒之家吧。”
人群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近些年, 教廷終於發現，泰薩本土的子民實在是榨不出更多油水了。
於是他們大發慈悲, 開始著重發展旅游業及相關服務業，並對同步滋生甚至泛濫成災的紅登區風俗業與各種黑暗交易表示默許。
實際上, 教廷許多中高層也垂涎於後者帶來的巨額利潤。
因此, 神官們前赴後繼，將自己的職權使用到極致，為了多分一杯羹而各顯神通。
哪怕那些明裏暗裏從事風俗業的人員，平均年齡已經低至十歲。
放在別的國度可以稱之為慘絕人寰的事情, 日覆一日地發生在這片泰薩教徒們“心中唯一的聖地”之上。
深夜到來，安琪兒之家的後院圍墻外，瑪爾塔戰戰兢兢地數著布包裏攢的錢幣。
鐵門打開一條縫，只穿著單薄睡袍的跛足男孩被人推到外面去倒垃圾。
瑪爾塔從黑漆漆的角落裏竄出來，一邊抓住男孩手腕，一邊壓低了聲音急切說道：“盧卡斯，你告訴弟弟，媽媽已經湊夠贖金，再過三天就能——”
“滾開！我沒有媽媽！”盧卡斯怒氣沖沖地瞪視著她，發出尖叫，“埃絲特夫人說我們都是罪孽的種子！”
“不，不是這樣的……”瑪爾塔下意識搖著頭，卻無法解釋更多。
《神降宣言》公布的第五年，瑪爾塔十七歲。
戀人丟下懷孕在身的她，偷偷跟著商會出了海，從此一去不回。
生下那對雙胞胎之後，瑪爾塔在教廷裏服了整整三年苦役才被放出來，整個人身無分文，一貧如洗。
她每個月只有一天可以去探望自己的兩個兒子，而且每次都只能隔著鐵欄桿和他們說上半小時的話，旁邊還坐著虎視眈眈的教廷神官。
瑪爾塔無計可施，她甚至無法告訴自己的孩子：你們都是媽媽的寶貝。
與此同時，艾娜借著夜色掩護，撬開港務局檔案室的氣窗，俯身鉆了進去。
手電光掃過櫥櫃裏發黴的貨單，她無意間看見，上面印著“外域運輸-活體貨物”的字樣。
“活體貨物？”
但她來不及細想，只能匆忙翻找自己需要的線索。
三日後的清晨，太陽尚未升起，天色蒼白而灰暗，如同肺癆病人的臉。
那艘名為“拿非利人號”的教廷專用運輸輪船即將駛離港口。
瑪爾塔突然從集裝箱後沖出來，徒手去扒正在閉合的鋼鐵艙門：“你們還我兒子！我的盧卡斯和米洛！”
巡邏員們全部跑過去制服這個瘋癲漁婦的時候，躲在暗處的艾娜趁機把定時炸彈粘在貨箱底部。
…
“早上好，莫雷蒂女士。”
護理人員推開門，後面跟著身穿海魂衫的尼科洛·馬瑞利。
他的運動鞋邊緣還沾著碼頭特有的魚鱗碎屑，手裏攥著個防水文件袋。
“最新的修覆結果已經出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的祖父一直相信，藝術能夠超越生死。”艾娜顫巍巍地伸手去夠茶杯，骨瓷杯蓋故意碰出清脆響聲，“謝謝你，尼科洛。你讓世界重新想起了他。”
“您太客氣了，說實話我更要感謝您允許我繼續研究亞歷山德羅先生的遺作。”
尼科洛抽出鑒定報告，紙頁間掉出張泛黃的照片。
艾娜瞳孔微縮——
照片上本是亞歷山德羅·莫雷蒂的工作室舊址，她卻一眼認出，這個地方和瑞秋奶奶的花店是完全相同的位置。
年輕人指著報告上某張調整過清晰度的照片：“您看，這是雕像底座另一處磨損的符號。”
“01010011 01010111 01000001 01001110”。
“顯而易見，這是一串二進制序列，可以轉換為ASCII字符——”
一陣終端鈴聲打斷了尼科洛的話。
“抱歉，是我助手的通訊請求。”
艾娜的毛線手套撫過照片，在照片邊緣上留下幾根閃著光的細微纖維。
就在她佯裝自己正沈浸於思考當中的時候，尼科洛走到門邊接起通話：“……雕像的後續研究由教廷全面接手？開什麽玩笑！”
窗外原本晴空如洗，幾只海鷗突然撲棱棱驚飛而起，零碎的陰影覆在米白色窗欞上，猶如一塊塊令人生厭的黴斑。
艾娜轉頭望向門邊的鏡子。
她頭上的假發被風吹動，隱約露出鬢角一點黑色發根。
尼科洛匆忙離去，艾娜也決定外出去“散散心”。
街道兩旁的商店琳瑯滿目，她慢悠悠挪著輪椅，路過安琪兒之家高聳的圍墻外。
二樓窗戶悄悄打開，一個臉色蠟黃的女孩探出頭，小聲問道：“奶奶，能給我一點吃的嗎？”
艾娜望著那個孩子，心臟忽然有一瞬抽痛。
“接著！”
然而，她拋出的紙包在半空被木棍打落。
女孩被惡狠狠扯回去，院長夫人埃絲特探出頭，她所佩戴的兩只碩大的鉆石耳環正在陽光下不停閃爍著。
“多管閑事的老東西，再敢靠近就讓人把你抓進教廷裏面！”
而同一時間，瑪爾塔在碼頭附近的市集裏卸下了第二車沙丁魚。
等在旁邊的工頭一臉不耐煩，隨手就把幾張皺巴巴的紙鈔丟在腥臭的案板上。
“你的動作實在太慢，貨都不新鮮了！扣掉賠償金，喏，就剩這些。”
“憑什麽！那是我整整三天的飯錢！”
瑪爾塔瞪大雙眼，抓住工頭的手臂，被狠狠甩開時踉蹌了幾步，撞翻了身後的垃圾桶。
“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你的小女兒剛剛被一顆櫻桃噎住了。”加布裏埃爾神官怏怏不樂地走過來，靴子碾碎地上的一條小魚。
“還有，如果你再交不出贖金，安琪兒之家明天就要送兩個孩子上船了。”
“船……”漁婦楞在原地。
神官用無奈的目光看著她：“沒錯，是‘拿非利人號’。”
瑪爾塔坐在爛魚堆裏楞了十幾秒，忽然發了狂般嚎叫起來。
半小時後，她抱著臉色脹得發紫的小女兒撞開恩惠堂大門，值班神官正在吃天神祭上使用的烤雞。
“來看病是吧，你得先付錢。”他用雞腿骨指了指墻上的告示，“急診比較貴，之前有不少人治完就跑，真是……”
“孩子已經喘不過氣了！”
“那就早點送去安琪兒之家，趕上這一兩天出海的‘拿非利人號’。運氣好的話，還能換點撫恤金。”神官懶洋洋地把雞骨頭扔進功德箱。
“省得死在家裏晦氣。”
瑪爾塔再一次楞住，淚水滲過黝黑臉龐：“她是我的孩子！難道在你們眼中，所有人就只是一堆新鮮器官而已嗎？！！！”
…
第二日清晨，碼頭暴雨如註，巨大的起重機如同深海怪物般探臂抓起貨箱。
雨廊的鐵皮被擊打出劈裏啪啦的無規律聲響，艾娜坐在輪椅上，看著尼科洛指揮工人搬運貨箱。
那名年輕人擡手撩起雨水打濕的額發，朝她走過來時，艾娜捂住嘴巴，劇烈咳嗽起來。
“您不該來這種地方。”尼科洛扶住她搖晃的身形，薄荷須後水混著海水腥氣撲面而來。
“他們竟然，竟然要把祖父的畢生心血切成碎片！他們……”
艾娜喘著粗氣，顫抖的手指指向正在運入倉庫的激光切割機，渾濁淚水恰到好處地蓄在眼眶。
暴雨幾乎淹沒了兩人的腳步聲。
“請您務必保持冷靜。”
尼科洛打開臨時倉庫的密碼鎖，艾娜所坐的輪椅在積水裏軋出一道斷斷續續的泥痕。
“是這樣的，檢測報告顯示，雕像內部有生物組織。”年輕人掀開防塵布，掃描儀的紅光掃過雕像胸腔，“明天教廷的人就要來取樣了。”
雕像自上而下，冷冷俯視著他們。
艾娜伸出手，撫過底座邊上的裂痕：“這裏面，真的有祖父的遺骸？”
話還沒說完，她的輪椅“哢嚓”一聲卡進地縫。
尼科洛沒有多想，彎腰去察看情況，艾娜戒指上的微型註射器倏地紮進他的後頸。
年輕人眉頭狠狠一蹙，撓著脖子低聲嘟囔：“這破倉庫，蟲子真多。”
午飯時間，尼科洛的皮膚開始起紅疹。
他在倉庫最後一次確認雕像狀況時，艾娜帶著臨時雇傭的幾名“護理人員”將餐車推進來：“該休息一會兒了，快來嘗嘗珍妮弗最拿手的海鮮濃湯。”
“太感謝您了，我正好餓了。”
湯碗見底的時候，年輕人盯著勺子，忽然楞住：“這蝦仁，怎麽是藍色的？”
三秒後，他癱倒在地面，口中噴湧的鮮血將大理石雕像染成一片猩紅。
確認尼科洛徹底停止呼吸之後，所多瑪公主從輪椅上站起來，面無表情地蓋上那層防塵布。
新的獻祭，終於完成。
“處理好現場，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
艾娜對著洗手間鏡子摘下臉頰上最後一塊老年斑貼片，門外傳來輪船清潔工們的閑聊。
“嘖，那個潛水員可真慘。”
“是啊，我聽說屍體撈上來時都已經被鯊魚咬爛了！”
她垂下眼簾，默念了一句禱告語。
入夜之後，庫房卷簾門升起半人高，一雙馬丁靴踩在防塵布的褶皺上。
雕像碎片已經裝箱，封條上蓋著教廷的火漆印。
激光切割機的餘溫似乎還殘留在現場。
“什麽人！”
巡邏員的手電光照射過來，艾娜正把最後一塊碎骨塞進包裏。
“噢，泰薩在上，總算是找到了。”她轉身露出一抹帶著驚喜的微笑，“莫雷蒂女士讓我來取她祖父的遺物戒指，她白天的時候不小心落在這裏了。”
海風從門外吹來，氣流卷走了巡邏員松松垮垮的帽子。
趁著他彎腰去撿的時候，艾娜堅硬的靴頭用力踢中對方的太陽穴，將人踹暈過去。
下午三點整，暴雨劈裏啪啦地砸向教廷偏廳的彩繪玻璃窗。
艾娜將一只袖珍存儲器放在雕花長桌上。
“昨晚‘拿非利人號’被我炸沈了，但監控錄像中保留了船上發生過的所有骯臟交易。”
大神官巴爾薩澤的紅寶石戒指叩擊著桌面，臉上神情莫測。
“你以為僅憑這樣，就能要挾教廷？”
“那加上這個呢？”
艾娜按下投影鍵。
全息影像裏，埃絲特正往捐贈文件添上偽造的記錄條目。
“大神官去年收下的三船走私象牙與玳瑁制品，最終被登記為天神河畔那座阿卡迪亞樂園的建材。這件事如果公之於眾，你的位置可就沒那麽安穩了。”
巴爾薩澤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幾秒鐘後，他緩緩露出微笑：“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東西？”
“亞歷山德羅的最後一塊指骨。”
“就為了召喚你想象中的泰薩？”大神官低啞的笑聲在偏廳裏四處回蕩，“該不會，是那個老雕塑家的鬼魂在引誘你吧？”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彩窗下面，張開雙臂，但怪異的是，如此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絲機械式的遲滯。
“美麗的姑娘，知道教廷為何能夠屹立不倒嗎？讓我來告訴你，真相其實很簡單：‘人類會以一種不斷自我循環的方式，持續增強彼此的信念。每一次互相確認，都會讓這張意義的網收得更緊，直到你別無選擇，只能相信大家都相信的事’*。”
“當所有人都置身網中，你便不會感受到束縛，反而會像一滴水匯入海洋般舒適、融洽，並且安全。當然，前提是你必須一輩子都察覺不到——或者假裝自己察覺不到，那只是一場處於生死之間的漫長幻覺。”
“人類的一生如此縹緲短暫，你真的願意存活在幻覺當中嗎？”
巴爾薩澤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神情癲狂如魔。
而所多瑪公主卻一直盯著他，一言不發。
“好吧，我當然可以答應你。”大神官很快就收起了臉上虛假的笑容。
“只可惜，你註定無法成功。”
-----------------------
作者有話說：*出自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從智人到智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瑪爾塔頂著烈日舉起手臂, 把剛剛擰幹的舊床單掛上晾衣繩，一不小心，手指被銹跡斑斑的鐵夾子刮出了血痕。
她是個身材中等的女人，皮膚因長期在海邊勞作而變得黝黑且格外粗糙。棕色頭發盤在腦後, 發梢被海風吹得有些淩亂, 身穿一件搓洗得褪了色的粗布連衣裙。
從外表而言，沒人願意相信瑪爾塔今年僅僅只有二十四歲。
飽經風霜的她, 看起來簡直已不止四十二歲。
隔壁寡居的老婦人探著頭喊道：“教廷的人往碼頭來了！瑪爾塔, 快帶著安妮躲起來！”
漁婦立刻沖進屋裏抱起熟睡的小女兒, 盛著米湯的木碗打翻在地板上, 滾出一道淡淡的白色水跡。
三個教廷文書官來得飛快, 領頭的塞勒斯用鋼筆敲了敲登記簿。
“上個月繳過生育稅的舉手。”
烏泱烏泱的人群中，只有老船工約翰小心翼翼地舉起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我最後一個閨女已經嫁到阿茲特克去了, 沒別的孩子了。”
“不管嫁到哪裏, 都是天神泰薩的子民——月底記得補繳。”塞勒斯用筆在登記簿上畫圈，一邊瞇著眼睛嘀咕道, “今年半個斯旺幣都沒繳過的, 過幾天就準備把孩子送去安琪兒之家吧。”
人群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近些年, 教廷終於發現，泰薩本土的子民實在是榨不出更多油水了。
於是他們大發慈悲, 開始著重發展旅游業及相關服務業，並對同步滋生甚至泛濫成災的紅登區風俗業與各種黑暗交易表示默許。
實際上, 教廷許多中高層也垂涎於後者帶來的巨額利潤。
因此, 神官們前赴後繼，將自己的職權使用到極致，為了多分一杯羹而各顯神通。
哪怕那些明裏暗裏從事風俗業的人員，平均年齡已經低至十歲。
放在別的國度可以稱之為慘絕人寰的事情, 日覆一日地發生在這片泰薩教徒們“心中唯一的聖地”之上。
深夜到來，安琪兒之家的後院圍墻外，瑪爾塔戰戰兢兢地數著布包裏攢的錢幣。
鐵門打開一條縫，只穿著單薄睡袍的跛足男孩被人推到外面去倒垃圾。
瑪爾塔從黑漆漆的角落裏竄出來，一邊抓住男孩手腕，一邊壓低了聲音急切說道：“盧卡斯，你告訴弟弟，媽媽已經湊夠贖金，再過三天就能——”
“滾開！我沒有媽媽！”盧卡斯怒氣沖沖地瞪視著她，發出尖叫，“埃絲特夫人說我們都是罪孽的種子！”
“不，不是這樣的……”瑪爾塔下意識搖著頭，卻無法解釋更多。
《神降宣言》公布的第五年，瑪爾塔十七歲。
戀人丟下懷孕在身的她，偷偷跟著商會出了海，從此一去不回。
生下那對雙胞胎之後，瑪爾塔在教廷裏服了整整三年苦役才被放出來，整個人身無分文，一貧如洗。
她每個月只有一天可以去探望自己的兩個兒子，而且每次都只能隔著鐵欄桿和他們說上半小時的話，旁邊還坐著虎視眈眈的教廷神官。
瑪爾塔無計可施，她甚至無法告訴自己的孩子：你們都是媽媽的寶貝。
與此同時，艾娜借著夜色掩護，撬開港務局檔案室的氣窗，俯身鉆了進去。
手電光掃過櫥櫃裏發黴的貨單，她無意間看見，上面印著“外域運輸-活體貨物”的字樣。
“活體貨物？”
但她來不及細想，只能匆忙翻找自己需要的線索。
三日後的清晨，太陽尚未升起，天色蒼白而灰暗，如同肺癆病人的臉。
那艘名為“拿非利人號”的教廷專用運輸輪船即將駛離港口。
瑪爾塔突然從集裝箱後沖出來，徒手去扒正在閉合的鋼鐵艙門：“你們還我兒子！我的盧卡斯和米洛！”
巡邏員們全部跑過去制服這個瘋癲漁婦的時候，躲在暗處的艾娜趁機把定時炸彈粘在貨箱底部。
…
“早上好，莫雷蒂女士。”
護理人員推開門，後面跟著身穿海魂衫的尼科洛·馬瑞利。
他的運動鞋邊緣還沾著碼頭特有的魚鱗碎屑，手裏攥著個防水文件袋。
“最新的修覆結果已經出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的祖父一直相信，藝術能夠超越生死。”艾娜顫巍巍地伸手去夠茶杯，骨瓷杯蓋故意碰出清脆響聲，“謝謝你，尼科洛。你讓世界重新想起了他。”
“您太客氣了，說實話我更要感謝您允許我繼續研究亞歷山德羅先生的遺作。”
尼科洛抽出鑒定報告，紙頁間掉出張泛黃的照片。
艾娜瞳孔微縮——
照片上本是亞歷山德羅·莫雷蒂的工作室舊址，她卻一眼認出，這個地方和瑞秋奶奶的花店是完全相同的位置。
年輕人指著報告上某張調整過清晰度的照片：“您看，這是雕像底座另一處磨損的符號。”
“01010011 01010111 01000001 01001110”。
“顯而易見，這是一串二進制序列，可以轉換為ASCII字符——”
一陣終端鈴聲打斷了尼科洛的話。
“抱歉，是我助手的通訊請求。”
艾娜的毛線手套撫過照片，在照片邊緣上留下幾根閃著光的細微纖維。
就在她佯裝自己正沈浸於思考當中的時候，尼科洛走到門邊接起通話：“……雕像的後續研究由教廷全面接手？開什麽玩笑！”
窗外原本晴空如洗，幾只海鷗突然撲棱棱驚飛而起，零碎的陰影覆在米白色窗欞上，猶如一塊塊令人生厭的黴斑。
艾娜轉頭望向門邊的鏡子。
她頭上的假發被風吹動，隱約露出鬢角一點黑色發根。
尼科洛匆忙離去，艾娜也決定外出去“散散心”。
街道兩旁的商店琳瑯滿目，她慢悠悠挪著輪椅，路過安琪兒之家高聳的圍墻外。
二樓窗戶悄悄打開，一個臉色蠟黃的女孩探出頭，小聲問道：“奶奶，能給我一點吃的嗎？”
艾娜望著那個孩子，心臟忽然有一瞬抽痛。
“接著！”
然而，她拋出的紙包在半空被木棍打落。
女孩被惡狠狠扯回去，院長夫人埃絲特探出頭，她所佩戴的兩只碩大的鉆石耳環正在陽光下不停閃爍著。
“多管閑事的老東西，再敢靠近就讓人把你抓進教廷裏面！”
而同一時間，瑪爾塔在碼頭附近的市集裏卸下了第二車沙丁魚。
等在旁邊的工頭一臉不耐煩，隨手就把幾張皺巴巴的紙鈔丟在腥臭的案板上。
“你的動作實在太慢，貨都不新鮮了！扣掉賠償金，喏，就剩這些。”
“憑什麽！那是我整整三天的飯錢！”
瑪爾塔瞪大雙眼，抓住工頭的手臂，被狠狠甩開時踉蹌了幾步，撞翻了身後的垃圾桶。
“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你的小女兒剛剛被一顆櫻桃噎住了。”加布裏埃爾神官怏怏不樂地走過來，靴子碾碎地上的一條小魚。
“還有，如果你再交不出贖金，安琪兒之家明天就要送兩個孩子上船了。”
“船……”漁婦楞在原地。
神官用無奈的目光看著她：“沒錯，是‘拿非利人號’。”
瑪爾塔坐在爛魚堆裏楞了十幾秒，忽然發了狂般嚎叫起來。
半小時後，她抱著臉色脹得發紫的小女兒撞開恩惠堂大門，值班神官正在吃天神祭上使用的烤雞。
“來看病是吧，你得先付錢。”他用雞腿骨指了指墻上的告示，“急診比較貴，之前有不少人治完就跑，真是……”
“孩子已經喘不過氣了！”
“那就早點送去安琪兒之家，趕上這一兩天出海的‘拿非利人號’。運氣好的話，還能換點撫恤金。”神官懶洋洋地把雞骨頭扔進功德箱。
“省得死在家裏晦氣。”
瑪爾塔再一次楞住，淚水滲過黝黑臉龐：“她是我的孩子！難道在你們眼中，所有人就只是一堆新鮮器官而已嗎？！！！”
…
第二日清晨，碼頭暴雨如註，巨大的起重機如同深海怪物般探臂抓起貨箱。
雨廊的鐵皮被擊打出劈裏啪啦的無規律聲響，艾娜坐在輪椅上，看著尼科洛指揮工人搬運貨箱。
那名年輕人擡手撩起雨水打濕的額發，朝她走過來時，艾娜捂住嘴巴，劇烈咳嗽起來。
“您不該來這種地方。”尼科洛扶住她搖晃的身形，薄荷須後水混著海水腥氣撲面而來。
“他們竟然，竟然要把祖父的畢生心血切成碎片！他們……”
艾娜喘著粗氣，顫抖的手指指向正在運入倉庫的激光切割機，渾濁淚水恰到好處地蓄在眼眶。
暴雨幾乎淹沒了兩人的腳步聲。
“請您務必保持冷靜。”
尼科洛打開臨時倉庫的密碼鎖，艾娜所坐的輪椅在積水裏軋出一道斷斷續續的泥痕。
“是這樣的，檢測報告顯示，雕像內部有生物組織。”年輕人掀開防塵布，掃描儀的紅光掃過雕像胸腔，“明天教廷的人就要來取樣了。”
雕像自上而下，冷冷俯視著他們。
艾娜伸出手，撫過底座邊上的裂痕：“這裏面，真的有祖父的遺骸？”
話還沒說完，她的輪椅“哢嚓”一聲卡進地縫。
尼科洛沒有多想，彎腰去察看情況，艾娜戒指上的微型註射器倏地紮進他的後頸。
年輕人眉頭狠狠一蹙，撓著脖子低聲嘟囔：“這破倉庫，蟲子真多。”
午飯時間，尼科洛的皮膚開始起紅疹。
他在倉庫最後一次確認雕像狀況時，艾娜帶著臨時雇傭的幾名“護理人員”將餐車推進來：“該休息一會兒了，快來嘗嘗珍妮弗最拿手的海鮮濃湯。”
“太感謝您了，我正好餓了。”
湯碗見底的時候，年輕人盯著勺子，忽然楞住：“這蝦仁，怎麽是藍色的？”
三秒後，他癱倒在地面，口中噴湧的鮮血將大理石雕像染成一片猩紅。
確認尼科洛徹底停止呼吸之後，所多瑪公主從輪椅上站起來，面無表情地蓋上那層防塵布。
新的獻祭，終於完成。
“處理好現場，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
艾娜對著洗手間鏡子摘下臉頰上最後一塊老年斑貼片，門外傳來輪船清潔工們的閑聊。
“嘖，那個潛水員可真慘。”
“是啊，我聽說屍體撈上來時都已經被鯊魚咬爛了！”
她垂下眼簾，默念了一句禱告語。
入夜之後，庫房卷簾門升起半人高，一雙馬丁靴踩在防塵布的褶皺上。
雕像碎片已經裝箱，封條上蓋著教廷的火漆印。
激光切割機的餘溫似乎還殘留在現場。
“什麽人！”
巡邏員的手電光照射過來，艾娜正把最後一塊碎骨塞進包裏。
“噢，泰薩在上，總算是找到了。”她轉身露出一抹帶著驚喜的微笑，“莫雷蒂女士讓我來取她祖父的遺物戒指，她白天的時候不小心落在這裏了。”
海風從門外吹來，氣流卷走了巡邏員松松垮垮的帽子。
趁著他彎腰去撿的時候，艾娜堅硬的靴頭用力踢中對方的太陽穴，將人踹暈過去。
下午三點整，暴雨劈裏啪啦地砸向教廷偏廳的彩繪玻璃窗。
艾娜將一只袖珍存儲器放在雕花長桌上。
“昨晚‘拿非利人號’被我炸沈了，但監控錄像中保留了船上發生過的所有骯臟交易。”
大神官巴爾薩澤的紅寶石戒指叩擊著桌面，臉上神情莫測。
“你以為僅憑這樣，就能要挾教廷？”
“那加上這個呢？”
艾娜按下投影鍵。
全息影像裏，埃絲特正往捐贈文件添上偽造的記錄條目。
“大神官去年收下的三船走私象牙與玳瑁制品，最終被登記為天神河畔那座阿卡迪亞樂園的建材。這件事如果公之於眾，你的位置可就沒那麽安穩了。”
巴爾薩澤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幾秒鐘後，他緩緩露出微笑：“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東西？”
“亞歷山德羅的最後一塊指骨。”
“就為了召喚你想象中的泰薩？”大神官低啞的笑聲在偏廳裏四處回蕩，“該不會，是那個老雕塑家的鬼魂在引誘你吧？”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彩窗下面，張開雙臂，但怪異的是，如此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絲機械式的遲滯。
“美麗的姑娘，知道教廷為何能夠屹立不倒嗎？讓我來告訴你，真相其實很簡單：‘人類會以一種不斷自我循環的方式，持續增強彼此的信念。每一次互相確認，都會讓這張意義的網收得更緊，直到你別無選擇，只能相信大家都相信的事’*。”
“當所有人都置身網中，你便不會感受到束縛，反而會像一滴水匯入海洋般舒適、融洽，並且安全。當然，前提是你必須一輩子都察覺不到——或者假裝自己察覺不到，那只是一場處於生死之間的漫長幻覺。”
“人類的一生如此縹緲短暫，你真的願意存活在幻覺當中嗎？”
巴爾薩澤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神情癲狂如魔。
而所多瑪公主卻一直盯著他，一言不發。
“好吧，我當然可以答應你。”大神官很快就收起了臉上虛假的笑容。
“只可惜，你註定無法成功。”
-----------------------
作者有話說：*出自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從智人到智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