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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誓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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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誓約

諸神的盛宴必要是奢靡而繁覆的,而為了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客,便要憑空地從那已然極致到了盡頭的繁華裏,再生出額外的堂皇富麗與滔天貴氣來。身披白紗長袍、頭戴新鮮花冠的貌美的少年少女們持著盛有香醇酒液的銀瓶往覆在宴席間,帶有撲鼻香料味道的美食珍饈被流水一樣端上來,用金盤盛好之後,再恭敬地呈獻於神靈們的面前。

輝夜姬將手邊的銀杯往前推了一下。

她的本意是不需要額外斟酒了,然而同一個動作,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就要有不同的含義。而輝夜姬又是位貌美的嬌客,因此她的手剛有了動作,便有若幹一直在留意著她的神仆們前來想要為她斟酒,著實地將她驚了一下子。

阿弗洛狄忒敏銳地發現了她的僵硬和無措,便對著那位手執銀瓶的白袍少年開口:

“你去給天父斟酒吧,神姬的酒杯自當交由我關看。”

這在宴會上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然而對阿弗洛狄忒來說,卻是一個重大的進展,她由此得以坐在了輝夜姬的身邊,這使得她的心情格外舒暢,那原本就嬌艷而動人的面龐便愈發光彩照人了起來。這個微小得幾乎可以不計了的插曲並未能阻礙宴會的進行,偶有註意到了在這裏發生的、如此小的一件事的神靈們,也都只是彼此交換了一下心照不宣的目光而已:

看哪,阿弗洛狄忒又在盡職盡責地履行她身為愛神的職責了。

在動人的歌聲和悠揚的豎琴聲裏,這場諸神的盛宴仍在繼續,按照以往的安排,定是要持續無數個日夜方肯作罷的。金發的愛神頭戴花冠,手捧銀瓶,將清淡的果酒註入黑發神姬面前的銀杯中,腰間的鉆石腰帶依然閃亮奪目,卻半分將它那無往不勝的誘惑力予以發揮的意思也沒有,這不禁讓等著看好戲的一幹神靈驚訝萬分,在縹緲動聽的樂聲的掩飾下竊竊私語:

“想不到阿弗洛狄忒也有轉性的一天!”

“她素來不是以能讓英雄和神靈拜倒在她的裙下為傲的麽?為什麽今天突然就改了作風?這委實讓人詫異得很、好奇得很哪!”

而阿弗洛狄忒對他們的竊竊私語絲毫未曾在意,只一心一意將全部的目光和心神,均投與了端坐在她面前的、神色溫和又疏離的輝夜姬。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舉,在促膝談天之時,她無數次地牽過輝夜姬的手,與那一抹脈脈的柔軟十指相扣。

而就在阿弗洛狄忒首次接觸到輝夜姬的雙手的瞬間,便感受到了那雙手和它的主人的兩不相符之處。雖然她曾經在特洛伊之戰中鬧過笑話,被天父宙斯直斥“美神不懂軍事,為何要強出頭”,但是對於某些最起碼的常識,這位掌管愛和美的神靈還是通曉一些的,比如那雙和輝夜姬那無雙的容貌形成了極為強烈的對比的、明顯覆有一層薄繭的手。

這是一雙戰士的手。

因而阿弗洛狄忒不得不再次端正了自己的態度,細細地端詳起面前這位自遠方而來的貴客:

原來這位看上去嬌美端麗的年輕神姬,曾披銀甲引長弓,駕駛雷車轟響征戰大八洲的四十八國,大大小小諸多戰役不計凡幾,未有一戰落敗的傳說,是作不得假的。

輝夜姬的身上,自來就有著某種微妙的氣質,這種氣質是她的美的主要來源,也就是所謂的“對比”,從她的神名,“輝夜”上就可見一斑,夜晚怎麽可能光輝燦爛呢?因而,那讓夜晚都要光芒燦爛的,定然也就是她那傾世的好姿容,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那柔軟的手上有著削薄的繭,腰間寒光閃爍的寶劍定是要襯著柔軟的絲帕,引弦搭弓的手上還留著染了鳳仙的長甲,力與美,淩冽與嬌艷,冰冷與溫柔,在輝夜姬的身上達成了完美的統一,而這統一中自有著一份別樣的對比之美,這份美使得即便是久負美名的阿弗洛狄忒,也要為之傾倒失神。

“吾之摯友哪,月亮公主輝夜姬。”阿弗洛狄忒平常說話便極為好聽,一開口全是不要錢似的甜言蜜語,腹稿都不帶打的,今日也毫不例外,對“美麗”極端執著的女神對著這位遠道而來的東方嬌客大獻殷勤,溢美之詞鋪陳開來,便如同無邊的蜜海:

“暗影從未退卻,黑暗永遠滋生,你卻能夠力擔重任、戰於前線,委實讓人佩服得很。你引弓時的凜然風姿,征戰時的所向披靡,就連遠在西方的我們也是有所耳聞的哪。不知是哪一位有大能的神祗,與我們英麗的公主許諾了勝利?”

她這一問問得相當別有居心。能與神祗許諾勝利的,也只有平位的、乃至更高位的神靈了,而“許諾”這件事,從來都包含著各種覆雜的、難言的情緒,它既有可能發生在愛侶之間,也有可能發生在朋友之間,但是按照輝夜姬的身份,能有資格與她進行“許諾”這一活動的大八洲的神靈,仔細數來也不過屈指可數:

天照大禦神自有伴侶,月讀尊冷若冰霜的名聲也決定了她不會許諾愛情,素盞鳴尊執掌雷神與戰神之位,怕是滿腦子都裝的是怎麽把黃泉之門下蠢蠢欲動的那幫死人打回去,壓根就不會考慮這方面的問題,這又是輝夜姬首次造訪奧林匹斯山,也就是說——

如果無人與她進行誓約與許諾的話,那麽阿弗洛狄忒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對她展開追求了!

輝夜姬怔了一怔,涉世未深的她自然無法明曉阿弗洛狄忒這看似隨意無心的一問背後包含著怎樣的用意,細細想來,月讀尊許諾給她的,也不是“勝利”,而是某種更幽微難測、卻也更讓她歡喜的東西:

“自我出征之日起,無人與我許諾勝利。”

“天父在上啊。”阿弗洛狄忒掩口驚呼一聲:“你是說,你在這只身在外征戰的數百年裏,沒有半分來自同伴的祝福,未持分毫上位神靈的榮光,僅以你自身之力取得了所有的勝利?無人將必勝的榮耀許諾給你麽?”

“未曾。”輝夜姬仿佛想起了什麽歷久彌新的陳年舊事般,垂下眼睛微微一笑,剎那間花草樹木為之失色,那種驚心動魄的美麗,直令天地都在嘆息:

“從未有人,與我誓約勝利。”

“但是她許諾給了我別的東西。”

阿弗洛狄忒心頭一跳,只覺接下來的話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想聽的,結果她還沒來得及岔開話題,輝夜姬就把她那最不好的預感直接變成了現實:

“但是有人與我許諾過愛情,既然如此的話,我便仿佛身隨千軍萬馬——”

她在這滔天的堂皇富麗、舉世無雙的歌舞升平裏擡眼,遙遙看向浮雲氤氳的東方天際。

那一眼似含有千秋大夢、三千浮生,即便她眼下坐在宴席上,身前是載歌載舞的神仆,身邊是嬌美動人的至美之神,也宛如在那一瞬間夢回遙遠的夜原,在無邊的黑暗和冷寂裏面對著那位品格與秉性一樣高潔冰冷的月讀尊似的,連語氣都變得溫和和繾綣起來了:

“從此一往無前,所向披靡,世間再也沒有什麽事情,能夠令我感到悲傷和恐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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